如皋,一个苦难的奇女子

大地之晨 (2025-11-30 06:02:21) 评论 (1)

           

这个注定要饱受苦难的奇女子,

1970年2月,生在江苏省如皋市江防乡永福村。

很有文才的父亲为她取了一个“萍儿”这么一个小名。当年,她的父亲40岁,在生产队作会计,知书达理,很有修养,母亲38岁,贤慧善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家里有三间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茅屋,中间一间用于作客堂,西间一间作卧室,东边一间用于作厨房兼养猪间(苏中农村习惯将猪圈养在家中)。一九七十年代,虽然家里很贫穷,但萍儿生活得很幸福。她有爱她的父母,她有童年的伙伴,她有屋后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河。

一切的不幸,起源于1978年821日,

她患麻风病的父亲因医疗事故而不幸去世。本来照预期,再过三天,父亲即将病愈出院。当时她只有8岁,妹妹只有5岁,母女三人呼天抢地,然而父亲再也不会醒来。以后有很长时间,每天每天,萍上学回来,都要来到爸爸那位于屋后的坟头,泪眼婆,久久徘徊。

萍后来才知道妈妈和爸爸不是原配,爸爸走了,不幸接踵而至。妈妈从小被外公指腹为婚,许配给了东村一家人家。二十岁时,妈妈被外公强行嫁给了那个叫杨东启的无赖。

杨东启早年丧父,有一个瞎眼的母亲和一个残疾的弟弟。杨从小不学好,偷鸡摸狗,寻衅滋事,全村闻名。有一次,曾应一语不合,而将母亲掷进了水井。妈妈嫁给杨东启后,等于进入了魔窟,经常受到毒打和非人的折磨。八年后,因杨东启故意伤害他人被判刑,而终于和他离了婚。

现在爸爸死了,杨东启再婚又离婚了,于是杨又趁机找上门来。妈妈一万个不愿意接受他,而杨天天夜里拿着刀来威胁,为了两个女儿的安全,在找村干部寻求保护无效的情况下,妈妈只好又“接受”了他。

两个月后,杨东启的真面目终于又露了出来,他强迫妈妈拿钱出来,让他去“做生意”。妈妈拿不出来,他便关起门,对妈妈大打出手。被毒打时,还不允许妈妈呼救,如果一旦让外人知道,妈妈将会受到更残酷的殴打。在被杨东启霸占的两年中,放在客堂、上面安置爸爸灵牌的、家里唯一值点钱的木制米柜被杨以80元卖掉,家里的八仙桌也被他卖掉。谁敢阻挡,他必以拳脚伺候。

1980年10月的一天深夜,杨又在打妈妈,被惊醒的萍儿不顾一切冲上去,去咬杨的手,被杨一巴掌打倒在地。妈妈异常勇敢地去拉杨东启,被杨东启一下折断了一根手指,妈妈痛得一下子坐在地上。妹妹也起来了,在一边小声哭泣。

一脸横肉的杨东启恶狠狠的说:“我不信治不服你们,我回去拿一把刀来,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说完把母女三人锁在屋内,骑上自行车急急走了。

妈妈知道杨东启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今夜不逃走将凶多吉少,因为姓杨的说得出做得出。就这样妈妈奋力撬开门板,拉着两个女儿,跌跌撞撞,连夜逃到二十里外杨不知道的萍的一个表姐家。

两天后,为了逃离杨东启的魔掌,妈妈远走安徽。临走时托表姐传话:妈妈只要在那边找到好人家,马上来接她们姐妹俩;这几天让她们先到赵家园爷爷家里住几天。

一个阴雨的早晨,

萍儿带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在苏中农村的黄泥地里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赵家园。万没有想到,姐妹俩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自己的家园时,看到的是一副副冷嘲热讽、“义愤填膺”、漠不关心的脸。

大伯说:“我有儿子、孙子,我哪里养得起你们俩个小东西。”

姑妈说:“我是养得起,我不养。你妈不是有本事吗?现在家败光了,就拍拍屁股走了,让赵家人为她养女儿,没门。”

81岁的爷爷老态龙钟,靠家境富裕的姑妈养着,他急忙说:“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亲不亲,赵家人,先给两个弄些吃的。”

姑妈说:“喂猪也不给,谁知道是不是她们娘搞的苦肉计。”

萍儿哭着拉着妹妹离开了赵家园。

当夜是一个好心的农村妇女收留了她们,让她们饱饱的吃了一顿。玉米粥的馨香、农妇的慈爱成了萍儿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赵家不收留,姐妹俩只好又回到表姐家。

二个月后,妈妈回来了,她已嫁给了安徽芜湖一个矿山工人。这次回来,是来带妹妹美华的,至于萍儿,继父不同意带她过去,因为他负担不起。妈妈已将萍儿送给表姐村里的一个周姓人家领养。

那天早上,萍儿手里攥着妈妈偷偷塞给她的二元四角钱,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地看着妈妈一步三回头地拉着妹妹的手走了。这一年,萍儿只有12岁。

领养萍儿的人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比萍儿大八岁、六岁、四岁。周家是将萍儿作为童养媳来养的,只等到她18岁,他家准备将她和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成亲。

萍儿到周家唯一的幸运是可以继续上学,插班到了周窑小学四年级下半学期。

原以为到了养父家生活会平和温暖一点,哪知在读书的同时,萍儿也成了周家的小劳工。割猪草羊草是小事,掰玉米穗、剥玉米粒、砍玉米杆子、锄芋头、剥棉花、做饭、洗衣服、洗碗、打场……除了挑担,其它什么活都让她做。在周家近一年时间里,除了有两次她母亲和继父来看她时让她上桌以外,其余吃饭都是让她一个人蹲在门口或坐在小板凳上草草完成。而周家一家五口都是有说有笑,围桌吃饭,对于萍儿,他们似乎不觉她的存在。

常常到了饭点,养父端起酒壶,发现是空的,便下令叫萍儿去打酒。萍儿老老实实,放下饭碗,拿起酒壶,急急忙忙到一里外的小店去打酒。有许多寒冷的冬夜,周家一家人围桌而坐,吃着炒花生,萍儿一个人在忙着,没有一个人喊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起来吃。寒冬腊月,萍儿仍然穿着周家女儿淘汰下来的秋衣秋裤,在零下四五度的气温中,萍儿冻得清涕长流,瑟瑟发抖。萍儿说:“爷(苏中对父亲的称呼),我冷。”养父板着脸说:“小孩屁股三把火,冷什么冷?”……

生活虽然不幸,但萍的学习却着实不赖。五年级期中考试时,萍儿得了全公社年级第一。对萍儿拿回的奖状,养父并不欣喜,因为萍儿知道,一到18岁,她便会失去学业,不由分说成为人家的媳妇。

表姐非常同情萍儿的遭遇, 鼓动她向妈妈写信。晚上当周家都睡着时,她开始写信,当她一写到:“妈,我想你”时,便不由自主地缀泣起来。她拭拭眼泪,继续写道:“我想去安徽”……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个好消息,杨东启因在南京强奸杀人再次被抓了起来,这意味着萍儿一家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也意味着萍儿一家的大仇将报。

春节前十天,妈妈和继父来到如皋。

在表姐家里,看到穿着如此单薄的女儿,妈妈十分伤心。晚饭后,妈妈暗示女儿求继父带她到安徽。继父矮小粗壮,皮肤黝黑,嗓门很大,萍儿对他很畏惧。继父第一次看到萍儿时竟然毫无表情。

为了能去安徽,从晚上八点到十点,萍儿在继父的床前跪了两个小时,继父竟然无动于衷,呼呼大睡,早早进入梦乡。

又是妈妈救了她,第二天上午,妈妈和继父大吵一顿,称不让大女儿去安徽,她也不去了。继父叹息一声:“算我倒霉”,只好同意了。

和周家谈判是不容易的,一听妈妈要带萍儿走,养父暴跳如雷,争执间,用煤油灯砸破了妈妈的额头。在村干部的调解下,最后妈妈答应赔偿周家200元抚养费。妈妈找表姐借了100元,继父拿出了100元,赎回了萍儿的自由身。养父仍不解恨,叫她扒下所有的衣裳,称这是周家的。妈妈二话不说,带萍儿来到薛窑镇,为女儿做了一套棉衣棉裤,把所有的身上衣裳留给了周家。

来到安徽芜湖,等在萍儿面前的并不是似锦前程。继父原来一直是一个人,家中只有两间石头房。有一亩半的自留地,一家人主要靠继父在矿上打工维持生计。

萍儿到芜湖后,上五年级第二学期。她的学业仍然优秀,在期末考试时,她和几个尖子生被班主任带到市里去考,她居然考上了芜湖市二十五中,这是全村多少年来唯一的一个。

然而,萍儿还是失学了,原因还是贫穷,交不起学费。小学毕业成为萍儿最后的学历。为了家里的生计,14岁的她成了山上最年轻的采石女,采石卖石维生。当时芜湖钢铁厂需要的石头,一开始是“寸子”,即一寸左右的石头,砸一吨可以得2元,后来要的是“碗口石”,即碗口那么大的石,八角五分钱一吨。继父给她准备了工具:一大一小两把铁锤,一把10磅,一把18磅,另外有一根铁钎、一根铁、一把铁叉。

正确的砸石方法是左手扶住石头,右手抡捶狠狠砸向目标。可是一开始,萍儿砸起石头来往往是石头纹丝不动,手却皮开肉绽。她疼得流泪不止,继父还怪她眼睛长在哪里了?

慢慢的,萍儿一天可以砸一吨。后来,她发展到每天最早上山,最晚下山,坚持一天砸四吨石头,每天为家里至少挣三块钱。就这样春去秋来,从19836月小学毕业到19888月她到上海打工时止,萍儿整整在山上砸了近五年石头。

在做采石女的五年中,她也有快乐的时光。中午人们都午休了,她一人躲藏在山上的树荫处,静静阅读借来的书。晚上她回来后,拿出日记本,将读书的心得记下来。1988年她去上海时,她写的日记已有十四本。

在这五年中,妈妈和继父年复一年吵架,主要原因还是拮据。为晚上不允许用电看书,为继父将她心爱的书塞进灶膛,为继父刻薄无情,为妈妈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她曾三次企图自杀。

为了逃避父母将她嫁到镇上去的命运,为了脱离死水一潭、令人窒息的生活,为人寻找别样的人们,1988年8月,在老乡的帮助下,她一个人星夜出走,来到大上海。先是在一个小吃店打工,19905月,进入上海市宝山区月浦镇服装厂。

服装厂六年是萍儿脱胎换骨的六年。她做了一年半工人以后,被厂里提拔为班组长,做班组长一年半后,又被厂里提拔为技术员,直到三年后离开。

多年的苦难磨练得她异常坚韧,她以一往无前的气慨克服了前进道路上的无数困难,从一个服装厂普通工人成为一个服装制造业的行家,为自己赢得了厂里所有人的尊敬。

在此同时,她一刻都没有忘记写作这个梦想。一有空余时间,她便伏案写作。

19938月,她在上海《新民晚报》发表了散文《母亲、铁锤、石头》,19947月,她在《上海故事》和《劳动报》联合发起的“打工在上海”征文活动中《花娇》一文得一等奖。后来又陆续在上海《现代家庭》杂志发表《妈妈,别哭》、《继父,也是父亲》两篇纪实散文。

此后她的写作一发而不可收,几年中,在《知音》《恋爱、婚姻、家庭》《人生与伴侣》《上海小说》发表了十多万字作品。

在此期间,她开始参加自学考试,取得复旦大学新闻专业文凭,同时为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海纳百川》栏目作嘉宾主持人,与上海四五百万打工族作“心海夜航”。

1997年7月,她离开了为之奋斗了近七年的服装厂,跳槽进了一家文化公司,27岁的她从头开始。

1998年4月,她力挫群雄,被月发行量达280万份的武汉《知音》杂志社聘为编辑。

1998年5月,北京中央电视台对她作了专题报道。

20036月,她在武汉买了房子,并将母亲、继父接来供养。

2005年5月,她的自传《我的苦难,我的大学》在北京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几天来,我翻阅着这些浸泡着血泪的文字、透着一股不屈之气的文字,几度眼角湿润,几度拍案而起。

这个不屈的女性,这个传奇的女性,她的名字叫赵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