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我脑溢血后的故事

科大瞬间 (2025-11-29 16:36:06) 评论 (0)
【科大瞬间】第271期 

讲讲我脑溢血后的故事 

曹阳(苏子)827 

一、突发中风 

2015年5月16日下午5点半左右,我正开车从位于西三旗的单位出来,回城里的家。那段时间,由于一些原因,我在工作、学习和生活上压力很大,每天不得不在家、单位和医院之间来回奔走,身心十分疲惫。当我的车从东向西行驶到距离京藏高速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时,前方出现拥堵,车流停了下来。我跟着停下车,挂上了空档。突然间,我发现放在档把上的手不能动了,紧接着全身都不能动了,好像被施了魔法定住了一样。此时我的心里是清醒的,平静,没有恐慌,但是非常困惑。我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因为平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想活动身体,但它完全不听使唤。我好像被困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正在跟它失去联接。

眼看着前面的车一辆辆驰去,只剩下我自已一动不动地停在了路中间。南北方向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辆车绕着我的车驶过,司机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僵直地坐在车里,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砰”的一震,我感到车尾被什么东西撞到了。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一辆车横在了我的车尾。我挣扎着想要下车看看。右手困难地把N档推到P档,接着慢慢移动到保险带扣上,按开了保险带。左手指反复拨动身边的车门把手,终于打开了车门。

扑通一下,我从车里摔了出去,一头栽到地上,大睁着两眼,一动不能动。我看到撞我车的那个司机从车里出来,紧张地跑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架了起来。就在被他架起来的一刹那,我僵硬的身体一下子通了,全身上下又能动弹了。

事后想想,我当时是多么幸运。如果我不是在十字路口停下,而是上了高速公路后全身不能动,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不是停在了路中间,没有那个司机撞我,促使我想要下车看看,我会一直坐在车里不动。脑血管堵塞的时间越长,大脑的损坏程度就会越大,后果同样也是不堪设想。如果我不是一头摔出车去,引来那个司机把我从地上架起来,单靠我自己,也许身体就通不了了。那个过路的司机真是上天派来救我的恩人。我后来把这一连串的巧合讲给朋友听,他们都说我是在冥冥中受到了保护,才会大难不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先是因为脑卒中住进了医院,接着发生了脑出血。因为病情严重,我被报过两次病危,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医院。连续14天,我昏睡在床上不省人事,身上是许多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每天连续20个小时不停地输液。因为14天没有大便,到医生为我通便时,我全身大汗,颤抖虚脱,几乎昏死过去。

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时,我深切体会到了什么是万般必舍,不想舍也得舍。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的最边缘,人间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远去,只剩下这个与我若即若离、失去控制的身体。

二、渴望归队 

当护士把管子从我身上摘下的那一刻,我就开始下地练习走路了。一开始是在病区的走廊里,扶着墙上的栏杆一步步地挪。再后来是让护工用轮椅把我推到院子里,我再扶着轮椅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一天,我正在病区的走廊里练习走路。一个医生从我身边经过,看见我走路的样子,他停下脚步严肃地对我说:“你这样走路是不行的。”我那时候是一边走,右腿一边画着圈,右手和手臂也会不由自主地向上支棱着。“你必须让自己走正了。要么不走,要走就走直了。手臂也要改过来,必须像正常人一样。现在不强迫自己练习,以后你就改不过来了。”他这句话一下子把我震醒了。我不能想象我会以这样的姿势回到工作岗位,强烈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我这样做。从这以后,我只要走路,就一定强迫自己把腿脚先抬起摆正了,然后再落在地上。把手臂尽量下垂伸直,虽然这样很累,但还是坚持去做。得了这个病后我才知道,对于正常人,手臂下垂是轻忪自然的。而对于我们这些病人,手臂上翘支棱着才是一种轻忪的自然状态。

在我生病住院期间,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还有很多朋友都到医院看望我。我除了万分感激,心里想的就是怎样早点回到工作岗位。当听到领导对我说:你这个病需要好好养几年时,我立刻急切地表示:“最多一年我就能工作了”。领导打量着我,心中有数地说:“不急,不急”。

我住的医院是人民医院,病区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站在走廊的尽头,窗外就是西直门立交桥。每天我呆呆地凝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总会升起一股莫名的辛酸。尽管我知道自已一定会努力,但是我真的想知道,老天,我还能再开车吗?从那时候起,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种焦虑感。不是对这个病感到害怕,而是迫切的希望自已能够早一天恢复健康,回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状态。用领导和同事们的话讲就是:希望你早日归队!

说到归队,我想起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在这本书的最后,它是这样描写的:这时,他不禁想起了郊外海滨公园里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了挣脱这个铁环,为了能够归队,使你的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你竭尽全力了吗?” 他的回答是:“是的,我似乎已经竭尽全力了。” 许多天过去了,就在等待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的时候,他那焦急不安不亚于儿子的母亲突然在房门口激动地喊道:“列宁格勒来消息了!” 这是州委发来的一封电报,电报纸上只有极简短的几句话:小说大受赞赏。即将出版。祝贺成功。保尔的心怦怦直跳,他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铁环已被砸碎,现在他已经拿起新的武器,又重新回到战斗的行列,开始了新的生活。

像保尔一样,现在这个病就是紧紧箍在我身上的铁环,我能挣脱它归队吗?

一天,一个领导来医院看我。谈话中,她看出了我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在她劝我安心养病,不要着急时,我问了她一句:“我还行吗?”我其实是想说,我是不是已经没用了?她握住我的手,望着我,十分肯定地说:“你很棒,你很行”。听到她这句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心里得到了莫大鼓励和安慰。

此时,我正面对着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我已经没有了自理能力。吃饭的时候,我还可以用右手勉强地抓着勺子,左手端着碗,自己吃饭。但是上厕所就成了一个大麻烦。我右腿无力,蹲不下去。坐在马桶上,身子会向右倾倒。右手拿不住手纸,更不要说自己擦拭。这一切都需要护工的帮助。这让我心里十分不安。我老是在想,现在我在医院里有护工的帮助,可是出了医院我该怎么办?不能每次都让我妻子帮我擦拭,我的自尊心让我无法面对这种情况。

我住的病房是个里外间,我和护工住在里间,外面是两个病友。因为他们的病情相对轻一些,所以没有一直雇护工。他们住院的时间也比较长,将近一个月左右。看到我病情严重,他们两人会经常到里间来看望我。看见我经常闷闷不乐,就时不时地跟我开个玩笑,给我打打气。每当护士进来给我换吊瓶或打针时,他俩就跟着进来,在一旁嘻嘻哈哈地喊着:“护士,给他吊个大瓶”,“换个大点的针头”,或者“给他再打一针”,总会逗得护士和我们一起笑起来。晚上熄灯前,我们几个人也不忘互相开几句玩笑。因为有他们两人在身边,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他们比我出院早了一周,走时我们依依惜别。他们走后,我有了一种很强的失落感。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住院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看到我的右侧肌力和构音障碍逐渐好转,医生减停了一些药物。因为出血灶没有完全吸收,颅内还有水肿,所以每天还要输液做治疗。这段时间,我每天坚持行走锻炼,右腿右脚走起来虽然还有些偏斜,但是已经不再画圈了。右臂右手能够有意识地垂直放下,可是稍不注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上翘。躺在床上,想要自已抬起右腿还是非常困难的,只能借助专门的康复设备进行起落伸收训练。整个右边身体,从头到脚没有了冷热疼痛的感觉。这时如果我把头转过去不看,把右手胳膊砍掉我都不会知道。整个右肋无论怎么抓掐都没有感觉。从腰部往下,右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使我惊?的是,舌头也明显分成了两半。左边舌头掐一下能觉出痛,但是掐右边什么感觉也没有。嘴里除了咸味能尝出来,其它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香味就更别提了。

跟我一起开心逗笑的那两个病友先后出院后,我就开始想自己什么时候出院了。六月末的一天,我的主治医生来到病房对我说:“经过减轻水肿、降压、营养神经等治疗,头部CT显示出血灶已经基本吸收了,目前病情平稳。根据上级医生指示,准予你出院。再观察两天,即可办理出院手续”。她把出院后如何用药等注意事项详细对我嘱咐了一番。最后特别强调要我一定去康复医院做专门的康复治疗。

治愈出院是我一直盼望着的,但我这时心里还顾虑着一件事,就是大便后我不能自理。我的手指现在可以勉强合扰起来拿起手纸了,但是手臂伸不到身后。使劲伸到身后时,手纸就会从无力的手上脱落。怎么办呢?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出院那天,我的妻子、妹妹和两个朋友前来接我回家。当我回望住了将近两个月的住院部大楼时,不停地在心里激励自己:“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三、再次住院 

我的岳父母得知我生病后,为了照顾我们,特意从西安赶到了北京。看到我顺利出院,全家老小都很高兴。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就有了实践我想出的那个自理方法的机会。一试之后,果然成功,顿时增强了我对今后生活的信心。我兴奋地把妻子叫到一边:“我可以自理了”。她不解其意的看着我:“能自理了?好啊,好啊”。我暗笑她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成功了,也就不用详细告诉她了。

晚饭后,我叫上妻子陪我一起去院子里走路。她问:“要不要坐轮椅”。我说:“不要,但是要拿上手杖”。我拄着手杖,走不到200米,就感到特别疲惫,腿变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在地上拖。在医院时,走上300米我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累。我后来猜想,这也许是因为在医院时每天输液,回到家后不再输液的原因吧。

回到家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宣武医院康复科的住院通知,一共需要住院两周时间。住院当天,我妻子和我妹妹陪我来到医院。办完了住院手续,换上了病号服。送走她们两人后,我坐在病床上,开始打量起这个病房。

这是一个三人病房,每张床的左右两侧都挂着布帘,可以拉开关闭。我是最里边靠窗的病床。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头。靠门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30多岁的小伙,他的妻子在照看他。老头看上去病情重一点,照看他的人有二三个。我是自己一人,可以自理,不需要人照顾。

走出病房,外面是一条50多米长的南北向走廊,东面一侧是医生的办公室、护士站、治疗室、康复室、卫生间等。西面一侧是病房,大约有二十来间。每间病房门口都放有一把靠背木椅。有几个病人倚靠在上面,家属则在一边陪着他们。我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时不时会听见从其他病房里发出的呻吟和叫喊声。有人在哭天喊地,有人在呼爹叫娘。看着那些出来进去的病人家属,他们脸上焦虑的表情和无助的眼神无一不流露着内心的惶恐和不安。眼前的情景带给我的感觉和我在人民医院住院时的感觉很不一样。在人民医院时,我虽然病得很重,但心情总体上还是轻松的,和病友们在一起时的感觉更是快乐的。但在这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和压抑。刚刚住进医院,我就觉得自己有点吃力了。

医生过来给我安排了每天的康复项目:一是上午9点,在专业医生的辅助和指导下,进行两个小时的肢体运动。二是下午3点,做一个小时的针灸治疗。我对这个病的后期康复治疗知之甚少,很想通过这次住院学会一些康复方法,更希望在医生的帮助下,身体上能够有一个较大的改善。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临出院前,我还能收到一个特别的礼物。

做肢体运动时,我平躺在垫子上,医生托着我的右腿,反复的抬起,放下,一推,一拉。然后让我身体向左侧卧,重复做这些动作。做过很多次后,医生要求我自己做这些动作。接下去是右手和右手臂的活动,动作与活动腿脚有些类似。有一个很像跑步机的设备,设备上面有一个横梁,吊挂着安全带。人穿戴好安全带,调整好高度,就可以进行类似跑步机上的运动了。我很喜欢这个练习,因为它能让我的右腿松弛下来,所以总想请求医生能延长一点时间。为了训练手指,有几个小的项目。我看见有一个非常类似跳棋盘的东西,但是比跳棋盘大一些。有两人坐在那里,吃力地想要捏住棋子往棋盘孔里插。还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两个碗,一个里面混装着绿豆红豆,另一个是空碗。要求把绿豆捡出放进那个空碗。我的大拇指和食指这时已经能捏起跳棋这样大一点的东西了,但是像绿豆这样小的,我还是捏不住。特别是在翻手腕儿的时候,明显会感到迟钝和吃力。

这个病的恢复好坏与个人的毅力、意志非常有关。我看见很多病人有亲属在身边照顾着,在病床上帮着他们举胳膊抬腿。在康复室里,当医生叫他们自己活动时,他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全指望医生抓着肢体帮他们活动。吃过晚饭,走廊里没有一个病人下地走路。而在人民医院时,每天都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坚持练习。

我想起人民医院那位要求我走正走直的医生的话,于是忍不住对那些坐在病房门口的人说:“你们必须走起来,必须要自己练习。不然你们就很难站起来了”。我自己带头在楼道里来回走。那些人先是看着,有些人后来也站起来,在亲属的搀扶下跟着我一起走。两天后,跟我走路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个护士看见这个场面,非常惊奇的对我说:“您太厉害了。您来之前,这走廊里从来没有人走路。你来了后,您看看多少人在走路呀”。一个年轻人,被他妻子用力架着,一步步紧跟着我。一开始走的时候,他的腿歪歪扭扭画着圈。我跟他说:“你必须先把腿脚摆正了,再落到地上”。他照做了,虽然走得慢了许多,但是一个星期后,他的步子就有了明显进步。

我在走廊的一个角落看见了一个失语的年轻病人,他头上的纱布还在,显然做过开颅手术不久。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啊呀呀地用手比划着。他的妻子紧紧守在他的身边,不停地跟他一遍遍地说着单词,目光里充满了期待。这个病人望着他的妻子,也在努力作着回应。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非常感动。

我在康复医院住了两周。第一次看到他们夫妻两人时,那个年轻人嘴里发出的还是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啊啊呀呀。等到我快出院的时候,再看见他们,他发出的声音虽然还是不清楚,但是已经有断有续,有节奏了。这就是意志和毅力的作用,让人知道什么叫永不放弃。

因为我太想归队了,所以我在康复治疗中特别努力。当一个人心里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后,关键就看他自己是不是放弃了。如果放弃了,那就很难恢复了。我当时心里始终抱着绝不放弃的想法,不仅不放弃,我还想要尽快归队工作,还想要干很多事情。焦虑的同时,也让我有了巨大动力。

在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治疗时,我向医生说出了还在人民医院时就藏在心里的那个梦想:“医生,我还能开车吗?”。这是一位中年女医生,年轻一些的医生护士都称她为老师。听到我的问话,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当然可以开车,正常人是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你完全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生活。”她的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像电流一样贯通了我的全身,瞬间激活了我心中强烈的憧憬和渴望:“我要开车,我能开车,我能像正常人一样开始我的生活”。我像一个孩子紧紧地抓住了意外得到的礼物不肯撒手,把医生的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作者近照 

四、艰难恢复 

中风后大约半年时间,我的右半边身体,从最初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开始有了一些麻木酸胀的感觉,也能觉出一点冷热疼痛了。如果左边身体的敏感度是10,那么右边的身体现在就是2。我乐观地认为这是一个进步,是我积极康复锻炼的结果。不管怎么样,有感觉总比没感觉好。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右边身体的麻木酸胀越来越明显,对冷热疼痛的反应也在一点点恢复。

从镜子里看,我的右脸比左脸明显小了一号,右眼和眉毛有点搭拉,右嘴角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流出口水。右手和右脚因为气血不通,总是感觉冰冷。右腿沉重得像是一根木桩,走路时必须用力拽着。遇到上坡或者台阶,我会感到非常吃力,所以根本不敢去想爬山。

跟人说话时,我经常要停下几次才能把一句话说完,说上几句话后就会感到精疲力竭。这时我才体会到,原来说话是要消耗能量的。正常人说话一般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消耗能量。但是对于我,现在说话已经成了一种体力活。

因为有事,我每个月都要到单位去一次。多数时候是坐公交车,偶尔也会自己开车。从康复医院出院后,经过几次练习,我已经能稳稳当当地重新开车了。说是稳稳当当,其实是因为手腿脚还不灵活,所以开得比较慢。到了单位,老同事们见了我都会热情而关心地和我聊上一会。了解我病情的人见了就会对他们说:“别聊太长时间,他的身体受不了”。

只要身边声音一大,我就会感到内心焦躁,坐立不安。大脑和身体受不了一点刺激,特别需要安静。为了照顾我,我的岳父母放弃了他们最爱看的电视剧。平时在家里说话,两位老人也都放低了声音。我见他俩经常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看书,心里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我最大的进步是开始走路了。中风前,我一直没有把锻炼当回事。总认为要是不该得病,不锻炼也不会得。该得病,怎么锻炼也躲不过。这个想法显然是不对的,要是我能多注意锻炼,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至少不会这么早得这个病。现在只要天气好一些,我一定会出去走路。平日我会在家附近走上五六千步。周末我们会去颐和园,绕着昆明湖和长廊走上一大圈,一圈下来有一万多步。虽然走的比较慢,但一定会坚持走完。我暗下决心:无论腿多么沉重,都要把它走通。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至于最终结果,全看上天了。

中风后,我明显感觉到大脑里面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不仅彼此失掉了联系,而且右边的部分正在萎缩。我觉得这是导致我的右脸看上去比左脸小的主要原因。虽然左右大脑的说法我早就知道,但是中风前我一直觉得大脑是一个整体,感觉不到它有两个部分存在。这次得病后,大脑里有两个部分的感觉特别明显。

以前,我的思维是比较快的,但是现在变得十分困顿乏力。当说到一个事情时,我只能想到这个事情,再多一点都想不动。看书时,很难从一个情节联想到其他。我脑子里的时间感和空间感都还正常,感觉知觉、情绪表达、自我认知能力也都存在,但就是反应上比以前慢了很多。我解释不清其中的原因,只能根据自己身体上的感受,认为这些变化应该与左右脑被分开以及右脑萎缩有关。

以前,我能充满激情,文思泉涌地一晚上写出一万多字的工作报告。但是现在,那种能力和感觉已经消失不见。我好像从节奏快速的大城市,突然间被带到了一个节奏缓慢的小乡村。问题是,到了乡村我也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因为我还要面对中风后遗症所带来的肢体障碍和右脑痿缩的双重挑战。除了勇敢面对这个挑战,我没有任何别的选择。这是我的人生功课,不管要用多长时间,我都必须把这个功课好好完成。

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除了坚持每天走路,我买来了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和韦政通的《中国思想史》,准备开始进行大脑训练。有人会问:“你为什么买哲学书?它们能治愈大脑吗?”。我之所以买哲学书来学习,是因为当时我自己除了在心灵成长上写了一本小书,有了一些心得体会外,就剩下对哲学的兴趣了。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儒释道思想的发展历史,我了解的还很少,所以想要利用养病时间,认真系统地学习一下。研读哲学书中的那些抽象概念和思想,我认为对于恢复大脑功能是有好处的。

我一开始看《中国哲学史》和《中国思想史》,对里面的很多概念都比较陌生,一天只能逐字逐句地看两三页。一些重要的句子需要默诵很多遍才能勉强记住。经常会看了后面忘前面,只好回过头去反复翻看。最后,当我想要按照朝代把前秦到清朝不同人物的观点串连起来时,由于右脑的联想能力很弱,我下了很大气力,花了很长时间才总结出了一个读书大纲。在整个研读中国哲学思想史的过程中,我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啃着骨头。而我的大脑就像一只大冬瓜,时时感到被人用小刀在里面一刀刀不停地挖着、刻着、修理着。

生病后,我买了很多中国传统思想和文化方面的书籍,并用了五年时间去研读它们。而后我又购买阅读了更多的历史书。从2020年到2023年,欧洲历史陪伴我度过了特殊艰难的三年,它们让我看见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艰难曲折与波澜壮阔,让我彻底的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经过八年多的坚持学习,再加上我自创的几个大脑训练方法,我感到左脑的思维能力有了提高,右脑的联想和想像力也得到了很好恢复,并且左右脑功能都比中风前有了增强。现在我的左右脑的不同感仍然还很明显,但是能感到它们的联结已经变得越来越强,能够感到它们在相互支持着发挥功用。

五、心灵成长 

2016年,我在网上看见了一段视频,讲的是哈佛大学脑神经科学家,印第安纳大学医学院神经解剖学家吉尔·泰勒博士的故事。

她在37岁时,因颅内血管破裂导致左脑中风。在经历了8年的恢复过程后,她获得了深刻的关于生命意义、治疗康复与人类能普遍“开悟”的洞见。2008年她当选了《时代》杂志全球最具影响力的100位人物。我迫不及待地买来了她的书《左脑中风,右脑开悟》,希望从她的经历中吸取力量。

泰勒博士在书中写道:“我花了八年的时间,观察我的心智如何分析脑袋中所有的东西,每一天都带来新的挑战与新的见解”。“我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没有能力拿走存在我心与我脑中的平静”。“在我的右脑意识里,我们全部相连,构成了一幅人类潜能的宇宙大画”。“这次中风带给我无价的礼物,我终于知道,内心深处的平静只在一念之间。”她描写的这些感受,在我心里产生出强烈共鸣。不仅是因为我和她经历了同样的疾病,更是因为我在自已的经历中清楚地体会到:她讲的是对的。

人的左脑从事逻辑思维,是概念、逻辑、判断;右脑从事形象思维,是图像、直观、想像。右脑是创造力的源泉,存储量是左脑的100万倍。科学家说普通人只使用了大脑的5%到10%。我和吉尔•泰勒都是左脑中风。所不同的,她是右脑完好,损伤了左脑,需要恢复的是左脑;我是左脑基本完好,损伤了右脑,需要恢复的是右脑。

对于泰勒,失去左脑功能让她发现了右脑的直觉功能,以及左脑的自我建立和认同强化功能。她在恢复左脑的过程中重新塑造了自我,保留和发展了右脑的直觉能力,发现并体验到了右脑展示出的直观世界。对于我,失去右脑让我丧失了概念和逻辑思维的动能,失去了想像空间,几乎完全失去了联想与直觉能力。在重新激活和恢复右脑的过程中,我重新开发出了右脑的功能,并提高了左脑对念头的控制能力。我发现,左脑产生的念头,如果没有右脑想像力的帮助,就会像缺少风的风筝一样没有活力。左脑里的概念得到右脑直觉力的帮助后,能让人的视野变得广阔。如果有了定向组织和控制念头的能力,在右脑想像力和直觉力的帮助下,左脑就会产生出巨大的思想能力。

打个比方,左右脑好比是一个里外套间,外屋小,里屋大。左脑是外屋,右脑是里屋。外屋是会客室和活动室,是我们和外界保持联系,交换信息的地方。里屋是卧室和休息室,是给我们补充能量,提供灵感,进行创作的地方。里外屋中间本是没有门的,但是左脑用流动的念头造出了一个坚固的门,把左右脑分隔开来。左脑里所有的念头都带着二元属性,比如好坏、上下、高低等等。“好”一出现,“坏”立刻就会跑出来把“好”抓住,像链条一样与它扣在一起。左脑里有无数这样的念头,它们聚集在一起,不停地运动着,连续不断,延绵不绝,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门,把里外屋隔开。

晚上睡觉时,左脑里念头的运动会比白天慢,那道念头门上就会出现一些缝隙,所以有人会说自已在梦中得到了灵感。还有一些人白天苦思冥想,让大脑疲累不堪,念头的运动也会放慢,那道门上也会出现一些缝隙,于是他们就会说自己灵光乍现,突然获得了灵感。

大多数人一生都只在外屋活动,很少有人能进到里屋。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里屋存在。即使听说过有里屋,也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本来和大多数人一样,如果不是这次中风让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大脑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萎缩,另一部分在失去动力,我也不会知道右脑的存在。随着对左右大脑认识的深入,我们会发现开悟的秘密,看清自我的真相,以及生命的本质。这是一个无路之路,无门之门的旅程。

这两年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一些明显变化:一是我的认知和思想领域有了非常大的扩展;二是脑中的念头可以停下来了;三是随着念头的停止,时间和空间感没有了。瑜伽经上讲,当时间感和空间感没有时,人就进入了三摩地。这种状态也就是克里希那穆提所说的观察者即是所观之物。做到这一点需要我们坚持不懈地长期练习,其中有几点非常重要:

一、脑子放松;

二、看见念头起来;

三、收拢念头,定向投送;

四、长时间专注;

五、专注时,头脑里没有概念化思维活动,直觉想像力会带着意识飞翔;

六、飞翔时内心完全平静。意识飞翔的感觉像坐在了阿拉伯飞毯上,你可以飞到世界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现在我在冥想时,头脑能够处在完全的放空状态,像一个空的U盘从网上高速下载文件一样,头脑从高维快速接收到了丰富的信息,同时感受到能量源源不断地从头顶上方进入了身体。意识完全打开,冲向四面八方扩展着空间。伸张出去感受到的是一个广大世界,收缩回来却不见有一个自我。

多年来我的意识聚焦在心灵,哲学,历史和现实世界方面,而那些从高维领悟到的信息全部是关于这些方面的,它们正在整合到一起。冥想后我感到精神豁然开朗,越来越通畅,越来越广阔。重要的是,意识探索中那些曾经以为是墙的地方,忽然发现它们恰恰是我苦寻不到的门之所在。曾经我被牢牢地挡在墙外,现在可以从打开的墙走进去了,并且可以没有阻碍地一直走下去。这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我的脑子安静下来时,时间对我是不存在的。好比面前一个飞速旋转的浆叶门停止了,意识通过它进入到了历史里,进入到了叠加、构成这个世界的不同时空里。

以下是曹阳在大学期间的一些老照片:

 

 

前排从左至右:谢丹,张玉根 

后排从左至右:林旭华,肖子牛,曹阳,陶岚 

舍友6人合照

 

【注】作者的照片由作者本人提供。其它照片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编辑:许赞华

排版:俞霄

校对:滕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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