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日记

一个人的成长如此孤寂,有时,我们需要一个灵魂里的伙伴,来见证与分享所有快乐与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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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电脑后就很少记日记了,有时会翻看一下插队时的日记,却很少翻看入厂后写的日记。参加工作后虽然还保留着记日记的习惯,但不会每天都记,连续每天都记的那段日子是在入厂不久后的一个冬天,在那个冬季,有连续六天被困在一座老旧的住院楼里;住院楼虽然老旧,但护士都很尽心,不像现在住院,一些该护士干的事都交给病人家属去干了。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下你能做些啥呢?除了看书以外,也就是写日记了;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突然想再去看一下那座外观独特的住院楼时,却发现它已拆得干干净净,再寻不到任何痕迹,只留下了六篇日记——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五日(星期三)
   今天是住院第一天,办完住院手续后,就被领进了毓璜顶医院的住院楼,听说住院楼的前身是美国长老会创办的教会医院。走进病房,看到不大的屋子里塞了八张床位,我的床位在最东边;一扇很窄的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上,屋里白天也需亮着灯。住院时间是几个月前就预定好了的,恰好与返城那天的日子相同,所以不担心会忘记日期。早上给水缸里挑满了水,就开始准备住院需要用的东西,最后没忘带上那只在乡下用过的搪瓷杯子,那杯子很大,喝水盛饭都可以的。准备完之后,便与父亲说了住院的事,重大的事情总会先跟父亲说的,在这之前父亲从没听说过我要住院的事,我原本就打算着等住院的这一天再告诉父母,我说:“爸爸,我要去住院了。”父亲顿时一脸紧张,我赶紧说是去医院割痔疮,父亲的神情这才轻松下来:“吓我一跳,医院里有食堂吗?你多带些钱买饭票。”母亲掏钱给我时说要和我一块去,我说:“不用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六日(星期四)
   今天做手术,早上,护士来床前测体温时也问我买了饭票没有,她咋知道我还没买饭票?我说先不用吧。其实我已在书包里准备了几斤点心,我想就住那么几天时间,不用买饭或许也可以。屋里的病友都已做过了手术,有几个病情很重;我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所以手术之前并不是太紧张。给我做手术的是位中年男医生,胖墩墩的给人一种信任感,一位女护士给他做助手。麻药作用下,手术时并没感觉痛,听到一旁掰屁股的女护士在谈论病况,手术医生说属于“肛管息肉”,从两人的对话里知道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手术,便更加放心了。从手术室回到病房需经过一条长长的内廊,走回病房时病友们说从我走路的样子看不出是刚做了手术,他们多数是从郊区过来的,平常不舍得花钱看病,总是病很重了才来医院看医生。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七日(星期五)
   吃了两天的点心,终于吃够了。早上,食堂人员准时来病房里卖饭,卖的全是家常饭。看到病友都在喝一毛钱一份的烂面汤,馋得我直流口水,无奈手里没饭票!好心的食堂人员说先赊给我喝,并答应我去收费处帮我买饭票。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烂面汤如此好喝,更想不到平常总喜欢吃点心的我只吃了两天便吃够了,还是家常饭好吃。上午除了换药仍是睡觉,因为昨晚没有睡好;昨晚本打算利用晚上的时间好好看书来着,那本《第四病室》刚看了有十几页,有几个病友就说关灯吧,灯亮着睡不着,虽然有一个病友表示反对,但拗不过多数人,最后灯还是关掉了,屋里我最年轻,自然没有说话的权利。关灯后,那几个主张关灯的病友却并不睡,开始聊起了发生在医院里的一些灵异事情:说有位工作多年的护士长,因为常年与病人打交道,能够看到刚去世不久的病人在房间里飘来飘去,鬼魂们不会害人,只要把它们当朋友就好,有个鬼魂还邀她去看了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就是阴阳交汇口,在那里,可以看到许多鬼魂在出出进进......因我白天睡了一天,听完鬼故事两眼瞪着一宿没睡。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六)
   作息时间终于改了过来,白天里几乎都在看书,那本《第四病室》看了也有一大半了。《第四病室》是巴金写的一部中篇小说,在书架上放很久了,看书名就知道是写病房里的事情,但一直没时间看,住院那天早上匆匆翻开瞅了一下,看到了最后一章结尾处杨大夫说的那句话:“变得善良些,纯洁些,对别人有用些。”很想知道其中都写了啥,就把它带来了,在医院里有的是时间细看。晚上,手术医生来查房了,手术医生姓刘,大家叫他刘大夫。刘大夫看到我手里那本《第四病室》,便拿过去翻看了几页,问我可以借给他看一下吗?我说当然可以。刘大夫说他读大学时就喜欢看课外书,而且看书特快,说他今晚值班,一晚上就能看完。刘大夫虽然年轻,业务水平却很高,病房里有位老者,患有很重的肛瘘,刚来的时候屁股烂得像开花馒头,别人手术后是在换药室换药,给他换药是在病房里换,老者说经过刘大夫治疗,现在已好多了,有病还是得找大夫,还说刘大夫态度也非常好,是“土包子”大夫,开始听他这样评价刘大夫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了解到他是农村来的,语言表达不够完善,他想要说的是刘大夫待人亲切没有架子,其实他是很尊重刘大夫的。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九日(星期日)
   听到木地板发出的咚咚声,就知道清扫卫生的那个女孩又进来了,而护士进来几乎是没有声响。听说护士也提醒过她走路的声音不要太大,可她总也改不了。她是顶替她父亲进医院的,她父亲退休后,就照顾她给了她一个招工名额,从小呆在农村的她既没见过世面又没啥文化,在医院里只能干清扫卫生的活。护士们还是很同情她的,说她很不容易,要负责打扫十几个病房的卫生,让我们多注意屋里的卫生,不要给她增加负担,看得出来护士们待她都很好。九点多的时候,护士又来给那位老者换药了,护士很耐心,老者也很安静,记得来病房的第一天刚好遇见护士在给他换药,那时他还不停地喊疼来着。一束阳光透过窄窄的窗户照射进来,五天里室内第一次显得这样亮,外面一定是个好天气,我想我是不是也该出院了。晚上,刘大夫真的把书送来了,说他已经看完了,果然看得很快。刘大夫还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我也认为我不必老呆在这里,更何况医院床位这么紧张,除了重病患者,轻病患者通常要等待半年时间才可以住院。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一)
   因惦记着出院,早上不到五点就醒了,屋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内廊的灯光隐约地传递进来,于是又闭眼睡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见护士正在给那位老者擦脸,便赶忙去漱洗。回病房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大家昨晚就知道我要出院了,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便轻轻摆手向他们道别;在屋里的八个人中,我来的最晚,没想到走的却最早。整理好东西,最后发现那些没有花完的饭票不见了,平时总是放在床头的那个小桌子上的,以为是不小心掉到床下了,弯着腰看了看床的下面,也没有,算了,不再找了。食堂人员又准时将饭车推进病房里来了,想到很快就要出院了,早已激动得没了食欲,昨晚刘大夫说了八点后会有护士来领我去办理出院手续,那就等着吧。

花似鹿葱 发表评论于
这个住院日记珍贵啊!
tugan 发表评论于
真好看。鬼的故事,读书快的刘大夫,老者痔疮迅速改善。《第四病室》。
珍贵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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