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未央(3)起个开头

觉晓 (2025-08-28 13:09:26) 评论 (3)

周二下午,手机“叮”一声,邻居雪的短信,Tiff要到了,订华语电影票难。我问是哪一部,她答的是英文名字She’s got no name,一查,《酱园弄》。她说网上价$37/张,还难求。上海的老友看过,微信发了。现在的影评词汇在我是生疏,“演技在线”,比“一线城市”更让我吃惊中文发展。她说去年的票价是$27/张。我找了网站衔接给她。

晚上吃饭时当酱菜拌饭看,要遮掩画面的血腥。比较难看。洗碗时有一搭没一搭瞟过去。女犯在牢里吃饭,端得像是不锈钢饭盒与调羹。“华德路监狱”这么高级?远东第一。那女犯吃的是米饭青菜,一块像是酱油烧的排骨了。后来,她被枪毙,她是有姿色的女犯,狱警罩着。金宇澄父亲坐的是南京汪伪政府的老虎桥监狱,差点饿死。起诉律师的上海话出声,我笑出来,“阿庆叔”,葛老师。

第一次知道“阿庆”是2006年夏天,姨妈已经从田林新村搬到闵行的黎明小区。小区乘凉晚会是滑稽戏演员阿庆主持,他是小区的居民。我叫姨妈“大姆妈”,只做过临时工的她没有退休金,领取闵行区政府给的低保几百。每天打麻将,每周钟点工上门一次做清洁。她说出的“阿庆”,就像说一九八一年到她家浙江南路三层阁的麻将搭子一样。

那时打麻将是要被派出所抓的。大姆妈家的三层阁却一直是定点的麻将窝,比李白的三层阁发报伪装成功,没有被端。大姆妈像《羊城暗哨》里的那个八姑。在我父母眼里,那是社会不正之风,为此,我父亲是不会上门的。可是,那里出入的各色人也好,那种娱乐里的紧张氛围也好,就像她家弄堂里有一个阴阳人,对七八岁的我来讲,比侯孝贤的《童年往事》更有回味。

梵高在南法写给弟弟提奥的信,“我时常想念荷兰,依靠这些回忆,跨越双倍的远距离与消失的时间,这里面有一种伤感的情绪。”在我一九九五年买的《凡高自传-致亲爱的提奥》。

我想到上海,或者就是这样的。

从床底下拖出了纸板箱,塑料箱,我的藏书里有一本九十年代末上海辞书出版社的《上海掌故》,地名、路名、银行、学校、新闻事件等等清末到民国时期的都有。但是没有收录这个“杀夫”案。

台湾女作家李昂的《杀夫》是我读中学时读到的。去年读到白先勇怀念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又提及这部小说。《杀夫》来自酱园弄的案。

原来小时候无数次22路电车经过的提篮桥监狱内部是电影里的场景。紧闭的铁门后面,关过多少犯人或无罪的人。郑念在《Life and Death 》里写她因病被从第一看守所转到提篮桥监狱医院,女医生是留美归国的在押犯。

Lucy的三姐说,郑念的女儿是我曾经的朋友。几年前接电话的时候,我还希望这是听错。怎么这么巧。书里的人会跳出来。我小时候,书与电视里的人一样遥不可及。就连外婆在晾衣服时说一句蝴蝶比阮玲玉好看,我也会惊奇,原来外婆年轻时进过电影院。

可是我从小被教育得不敢也不能问为什么。没有问过外婆去哪家电影院看的电影。外婆又不识字,不像住大陆新村的周先生日记里要写下电影院和电影名字。去世前的一年,周先生一边受翻译《死魂灵》折磨,一边是每周必看电影的节奏。不知他怎么看现在的“演技在线”评语。

要么不写,我这一写,各种各样事体都“浪奔浪流”了。

黄老师曾经读过一小段我写给她的文字,那些年我几乎不写什么字,除了日记的白开水记录。黄老师赞了我的文字。只是我开博太晚,黄老师来不及读到。她坐在老年公寓的阳台上看落日,人生也慢慢落幕了,连我种的冬瓜番茄或茄子都没有尝过。

黄老师尝过的人生况味我也不能写得清楚。

但我仍然想到她。或许是最近的一条新闻标题提及嵩山少林寺,“嵩山”像根棒头敲响我回忆的钟。2010年夏天我的上海之行,艺艺与她妹妹及外甥女与我们母女一起吃饭。我递过去黄老师从维多利亚市寄来的信,离她去世三个月左右。

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艺艺。

周二那晚,我订了VIA火车票,九月,我会一个人搭火车去Montreal 三天,住艾丽家。

黄老师在信里想我去维多利亚看她,复活节,她一个人。她的丈夫G回国了,每年回去玩一个月左右。去过嵩山。我不能去看她,全职工作,路程远,算计旅途费用。何况,我不赞成她搬去BC省。人生地不熟。那是G的建议,说气候好。

我看见网上新闻里方丈的脸,这样的神色信徒看不出来吗?有的男人的眼神流露出的色相是看得出的,浑浊不堪。

有儿有女有几十年的丈夫,并不保证女人晚年的幸福。幸福要自己掌控,该说“不”绝不软弱。

周五的早晨,我坐在Filosophy 等薇薇安时,抄了狄金森的诗句给她。

薇薇安打开我给的生日贺卡与Friendship 的小书,眼眶潮湿。她说这个星期很快乐,朋友们都想到她的生日,虽然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

我请客薇薇安咖啡,她只要Drip的大杯,我要小杯,拿出一叠硬币,多余的算小费,$7.5。开始她不想吃可颂,怕糖份。我说Almond 的不错的,我们Share。我要了一只,$4.8,收银姑娘用一只像小船的纸盒盛着,切半的。她先吃完,说很好吃。

莎士比亚写,“人们对于一个没落的太阳是会闭门不纳的。”(Men shut their doors against a setting sun.)-《雅典的泰门》

月亮呢?“天涯共此时”,你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