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似我是没有机会写《生万物》观后感了。我家有这么个规律:但凡老婆看得上的剧,俺就看不全。她可以连续不断地看,醒着看、睡着也看,闲着看、忙时听,反正不能停。我却没这个能量,只能看一段、丢一段。
不过呢,这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和情节,却满可以引发我的纵横联想,上下五千年,越洋三万里。
作为农耕民族,土地是生命的依托,也是希望之所在。无论西北的黄土,东北的黑土,中原的沃土,还是江南的水田,都养育着一方的芸芸众生,也维系着一个又一个国度。
农民对土地的眷恋酝酿、沉淀了炎黄子孙特有的文化,从对土地的直接眷恋上升到更抽象的乡愁、思乡情。跟美国的众多移民比较,在美华人更有思乡情节,他们热爱自由加发展空间的美国,也牵肠挂肚于远在地球另一则的母国。原因何在?我认为,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对土地的眷恋从儿时起受到的熏陶所致。也许,在城市里,这样的熏陶已不那么直接,没有那么纯粹,但留在华人身上的烙印,却仍然清晰。
显然,电视剧聚焦在最原始的土地眷恋。宁老财不愿出售土地以换回被马子绑架的绣绣,从此父女分道扬镳。封四为了保住土地,要像杨白劳一样年关外出躲债。铁头捧起永佃土地上的泥土,闻到的是白面馍馍的香。银子每天在地上刨呀刨,刨出维系一家的唯一希望。封二为了露露许诺他的两亩地,一点脸面都不顾。
众多作家用浓墨重彩描画土地、农民,把这份眷恋以艺术形式呈现出来。读者有着天然的共鸣。
古代土地制度
宁老财和几家地主拥有那么多土地,而大部分村民却是赤贫佃户,这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两千多年前的商鞅。因为他搞改革,允许土地买卖、转让。
商鞅之前,土地是大王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王把土地分给诸侯,自己留一块正中间的。诸侯把分到的土地分给公卿、士大夫,中间一块留给自己。这就是井田,整块土地的周围是边角料,分给庶民。那朝代又没有佃户,王侯公卿自己不种地(他们连厨房都不进,更别说下地了),谁种?奴隶。战争不但收获土地,也收获奴隶。分配土地的同时,也分配奴隶。庶民没有奴隶,土地自己种,就是后来的自耕农。分到土地的人,向分给他土地的王侯进贡。
土地买卖与转让无疑促进了农业发展,否则原本弱小贫困的秦国怎么在短短的一百多年里就迅速强大起来,横扫中原,灭掉六国呢?
但是,事物有正反两面,正的一面太好,反的一面就会很糟。
土地转让买卖之后,土地开始聚集到少数富人手里。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完全失去土地,成为赤贫。没有土地的人,就没有生存的保障。这给社会带来动荡,特别是天灾年代。赤贫多了,就造反,轻一点的,把国家扰得鸡犬不宁,重一点的把皇帝推翻。
皇帝老子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试图自我纠正。例如,董仲舒提出限田令,并被皇帝采纳。新朝王莽实行王田制,把土地收归皇帝,并以某种方式分配给王公贵族、庶民百姓,不允许转让买卖。批评者说他复古重搞井田制,颂扬者说他是穿越,穿越到二十世纪。北魏冯太后、孝文帝推出均田令,后在隋唐适当调整、发扬光大。
各种制度和政令,都难免土地最终被聚集(包括合理买卖和恶意兼并),特别是明清朝代。唯有王莽的王田制因没有来得及充分实验就垮台了,是共产党政府帮他完成了这一实验。
现代土地制度
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共产党夺取了政权,就开始为赤贫谋利益,把土地收归公家,然后分配下去。所以,不知是王莽看见共产党的土改政策穿越回汉代搞实验,还是王莽启发了共产党。
共产党政府首先通过土改,把田土均分给农民,后来又通过人民公社,把土地收归集体,归每一个集体的社员共有。名义上,不再是王土,实际上没有啥区别。公社很快就出现了严重问题,浪费巨大,人人都想偷懒。三年大饥饿除了自然灾害,公社制度肯定也是原因之一。随后,公社分化为三级制度:公社、大队、生产队。所谓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其实就是取消公社,集体只到生产队,把原来几千上万人的大集体,变为只有几十、上百口的小集体,很多生产队就一两个宗堂里出来的,血缘关系紧得很。但随着时间推移,小集体也慢慢开始偷懒、攀比,领导开始贪污腐化,叔伯兄弟姐妹之间也不能免俗。
一个例子。我们有一个大队会计,被揭发有8个情妇,包括我们生产队会计的老婆。我们生产队有一届队长,常常让他读高中的儿子帮他开白发票。另一届队长(当了很多年),长期霸占队里某搞副业的队员的老婆,这个女人算起来是队长侄媳妇。
偷懒导致农作物在各个生长期都没有得到很好打理,产量越来越低。袁隆平的良种在我们那里看不到效果,双季稻合起来,勉强到每亩600斤。
老毛去世后,国锋同志把生产队继续细分成组,效果明显,当年我家就够吃一年了,虽然往年借的粮米尚不能还。但不知上面刮了啥妖风,第二年又复辟到生产队,情况又回到老样子。
可能是老邓后来掌权了,拿到话语权,他一发狠,承包到户,实现了少奇同志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理念。粮食猛地一下多产几倍,我家除了口粮,还还清了历年欠的债。
再后来,靠科学技术,工农业迅速发展。集体年代推行了十多年的机械化几乎没有啥成就,而承包到户之后,小型机械化迅速获得成功。过去一个半月的双抢,现在几天就完成了。如果只种他那一亩三分地,农民简直太清闲了。所以,小型机械化实际上为工业界提供了巨大的劳动力资源(类似于《生万物》里的觅汉)。随着工业、经贸等各行业的长足发展,农业税在政府收入中的份额越来越小,几乎可以忽略。政府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取消农业税。说起来,可是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名垂青史的大事。
兔子转的一个帖子里说生产力解决了土地问题,是不是指这些呢?
土地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共产党政府的承包制和均田制有啥区别?为什么说王莽是从二十世纪穿越回去的?承包制背后有一个在很多人看起来不起眼的限制:土地不允许转让和买卖,始终是集体的,这就是前面两个问题的答案。
土地归集体所有,好处是一旦城里打工人失去工作,他们仍可以回去种地,这就保障了农民的生存空间。政府就不用担心历朝历代无业游民、赤贫聚众造反。
坏处是,给农业工业化带来阻碍。一则,土地是承包的,不知能延组多久,承包人不敢冒险做长远规划。二则,看到承包人有从承包土地赚钱妙法,农民就希望夺回土地自己来,没有锲约精神。当然,还有许多其它问题。
《生万物》只展示了私有土地制度的问题,完全没有触及解决之道。小说三部曲有没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