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司法史诗性地失败了,怎么办?

从大陆来到美国,至今在东西方度过的时日大致各半。愿以我所见所闻触及一下东西方的文化和制度。也许能起一点抛砖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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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杂志》2018 年 6 月 18 日刊封面

最近发生了两个美国史上第一次定罪,一个是 5 月 30 日,前总统川普因封口费案被判犯有 34 项伪造商业记录的重罪。

另一个是 6 月 11 日,美国现任总统拜登的儿子亨特·拜登(Hunter Biden)被判有三项重罪:向联邦许可的枪支经销商撒谎、在用于筛选申请人的联邦枪支申请 4473 表上作出虚假声明,以及在 2018 年 10 月 12 日至 10 月 23 日的 11 天内持有非法获得的枪支。

同时,联邦最高法院还做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判决:本周一(7 月 1 日),高院驳回了联邦上诉法院今年 2 月做出的川普在担任总统期间为推翻 2020 年大选结果的行为不享有豁免权的裁决,而是认定总统享有极大程度的豁免权。而这个裁决对川普面临的几个官司都会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川普已经被定罪的案子,至少会影响到刑期的判决。

川普对自己被定罪是一贯的斥为拜登政府的“猎巫”,毫无证据地谎称判决是“被操纵的”。川普甚至认为总统身份给了他无限豁免权。共和党人也纷纷跟进,与川普一个论调,将其看成是党派之争,并表示要对民主党实行报复。

拜登则在亨特被定罪前后都表示会接受法庭判决,而且不会特赦儿子。民主党人对亨特的判决也只是耸耸肩,不做文章。

其实法律界普遍认为亨特因非法购枪被起诉并不公平,我曾经为此专门写过一文“从亨特非法购枪被起诉看司法的公正性”,介绍了学者专家的看法和司法界的普遍实践。但最说明问题的恐怕是下面所说的两个一向无原则维护川普的共和党政客的评论。

川普的忠实支持者,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在国会大厦对记者说,亨特的枪支指控是“浪费时间”,并说一般人只是会被“关进戒毒所之类的地方”。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也是同样的观点,他发推文说:“亨特可能因为某些事情而应该被关进监狱,但不是购买枪支。”

奇怪的是,尽管川普一直说拜登家族罪恶累累,却对这次亨特被定罪没有发声,只是他的竞选团队发表了一份声明,称这一判决是“分散注意力”。

根据多家媒体的报道,原来川普阵营是暗自希望亨特被免罪的,因为这就给了他们理由指责司法部门不公平,可以借机质疑川普被定罪是否公平,同时还可以成为川普募捐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审判公平与否并不重要,怎样的结果对他们有利才重要


哪怕有不公平判案,也不是不承认司法系统地位的理由

司法系统必须公平,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也是司法系统的准则。有时出现不公平的判决,发生不公平的待遇,也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法律不可能完美,办事的人也不可能不带偏见,不可能完全不犯错误。

但是,对待不公,应该是纠正具体的错误,而不是不承认这个系统。因为,这个系统几乎是社会正常运作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因为是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暂时无法纠正,我们就必须承受个别情况的不公平,直到有合理合法的手段进行纠正。

最说明问题的例子可能就是 2000 年总统大选,阿尔·戈尔(Al Gore)决定接受最高法院的判决,也就是接受自己败选的命运。要知道,当时戈尔有太多理由可以挑战高院的判决。事实上,法律界认为高院没有理由接受这个案子的大有人在。(如果高院不接案子,那就是按照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的判决,继续重新数选票,戈尔就可能获胜。照道理,选举法是州法,当时如何按照州法操作,就应该听从州最高法院,而不是联邦最高法院。)

但是,在美国,从来都是最高法院一锤定音,你今天开了不接受判决的先例,以后谁都可以学样,那社会还不乱套了?可以这样说,接受最高法院的判决,比最高法院做出正确的判决更重要。最高法院判决错误,社会肯定会付出代价。但不接受其判决的代价更大

所以,虽然戈尔强烈不同意高院的判决,但考虑到不承认这个判决必将带来一场宪政危机,后果不堪设想,他表示:“为了我们民族的团结和民主的强壮,我承认败选。”

同样,拜登表示接受法庭对亨特对判决。而且拜登没有公开对儿子的被起诉做任何辩驳。

所以拜登与川普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不是小区别,而是关乎到维持司法系统信誉的大问题。


川普的“裙带赦免”令政界大跌眼镜

川普是一个眼里只有自己利益的人,所有东西都是为他个人利益服务的。在他的概念里,什么社会责任,公平正义,都是不存在的,自然也不会考虑要维护系统的信誉。

也因为川普根本就不把司法系统看在眼里,他手里有权时,就无法无天。这尤其体现在他对总统赦免权的滥用。

一般,总统赦免都会考虑社会效果,或者将其看成是对不那么合理的判决进行纠正的一种工具。比如因贩卖或用大麻被定罪,或者因携带少量毒品(表明只是自己用,不是为了贩毒)被定罪,现在都被认为是过度惩罚,那么赦免这类罪行就有社会意义。

但??川普的“裙带赦免”令政界大跌眼镜。

通常,总统的主要赦免名单都是来自一个赦免检察官办公室(the Office of the Pardon Attorney)。这是司法部的一个小机构,负责处理赦免申请,并在决定是否建议总统对罪犯采取行动之前审查每个案件的案情。考虑赦免名单时,该办公室遵循一定的标准,比如被赦免对象在定罪期间的行为、性格和声誉如何,其犯罪的严重程度和发生时间(考虑政策的变化),以及个人对其罪行所承担的责任,有没有认错意识等。在川普执政初期曾担任美国代理赦免检察官长达 18 个月的拉里·库珀斯(Larry Kupers)告诉 ABC 新闻:“这个过程应该是公平的,应该是谨慎的,应该是准确的......而且这个过程还应该有助于预测哪些人不会再犯。”

以往的美国总统也竭力避免赦免程序被看成是政治工具。小布什甚至发生过在批准特赦一天后又撤销特赦的事情,因为发现特赦对象的父亲在几个月前向共和党捐赠了近 3 万美元。

川普却是毫无这样的顾忌。他赦免了五名前竞选团队成员和政治顾问:保罗·马纳福特(Paul Manafort)、罗杰·斯通(Roger Stone)、迈克尔·弗林(Michael Flynn)、斯蒂芬·班农(Stephen K. Bannon)和乔治·帕帕佐普洛斯(George Papadopoulos)。川普的许多赦免都受到了参与调查和起诉这些人的案子的联邦探员和检察官的批评。

川普在任期间赦免的人还包括数十位朋友和政治盟友。名单上有名人、立法者和前助手,他们被判定的罪行从欺诈到谋杀不等,其中包括四名私人军事承包商,他们因在 2007 年巴格达的一次袭击中杀害17名伊拉克公民(包括两名儿童)而入狱。对照一下赦免检察官办公室所遵循的标准,从原则上来说,这样的人都不适于被特赦。

代表客户寻求赦免的律师玛格丽特·洛夫(Margaret Love)对 ABC 新闻说:“川普总统绕过了正式有序的司法部程序,转而采用非正式的、相当混乱的白宫运作方式,在某些情况下依赖于他的个人观点,在其他情况下则依赖于他认识的人或以各种方式接触到他的人的建议。”洛夫曾是司法部任命的一名律师,负责就赦免的授予向总统提供建议。

据ABC新闻报道,两名常春藤盟校的学者进行分析后发现,在川普的 238 项赦免中,只有 25 项是通过赦免检察官办公室办理的。研究人员说,这一数字是“历史最低水平”。另外,被赦人员是否重新犯罪是一个衡量特赦是否有意义的重要指标。专家说,根据公开信息,以往被特赦者继续犯下更多罪行的人数“少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被川普特赦的人中重新犯罪的人数高得不成比例。

ABC新闻对川普执政期间被赦免或减刑的 238 人的分析发现,至少有 10 人此后面临法律审查——他们正在接受调查、被指控犯罪或已被定罪。

现在川普还表示,如果他在2024年再次入主白宫,他将“积极”考虑赦免那些因参与 1 月 6 日美国国会大厦袭击事件而被定罪的人。这进一步证明他拿法律当儿戏。


川普及其同僚从方方面面诋毁美国的司法系统

川普对司法系统的攻击是毫无顾忌、丧心病狂的。他可以毫无证据地攻击所有人,不管是原告,法官,法庭工作人员,还是检察官。他甚至敢于攻击陪审员,当然也攻击任何他认为相关的机构和民主党政客。

川普的共和党同僚也是同样的态度。一个曾经把 law and order(法律与秩序)挂在嘴边的政党,现在却为了追随川普而对司法部门群起而攻击。他们说司法部门双标,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吉姆·乔丹(Jim Jordan)希望将矛头指向负责监督针对川普案件的检察官,而一群众议院保守派人士则推动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就一项法案进行表决,该法案将赋予现任或前任总统将任何针对他们的州立案件移交联邦法院的权利。这样的法律可以让川普避开曼哈顿的陪审团,甚至有可能得到一名川普任命的法官审理他的案子。

共和党甚至要求对川普提起封口费诉讼的纽约郡地方检察官阿尔文·布拉格(Alvin Bragg)去华盛顿听证。布拉格本来表示需要等到川普下个月被判刑之后他才去作证,但最后同意了 7 月中的听证会安排。

NBC新闻报道,将川普定罪的纽约郡地方检察官阿尔文·布拉格(Alvin Bragg)将去华盛顿听证。

布拉格办公室在一份声明中说:“在陪审团对‘人民诉川普’一案作出全部重罪判决后,散布危险的错误信息、毫无根据的声明和阴谋论,这有损法治。尽管如此,我们尊重我们的政府机构,并计划自愿出席小组委员会听证。”

司法部也在给乔丹的一封信中反驳了有关司法部与布拉格之间存在勾结的“阴谋猜测”。NBC 新闻获得的司法部立法事务办公室助理司法部长卡洛斯·费利佩·乌里亚特(Carlos Felipe Uriarte)的一封信中写道,该机构对 2021 年 1 月 20 日至川普被定罪当天之间的电子邮件通信进行了“全面”搜索,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起诉川普的电子邮件,并称鉴于曼哈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和司法部彼此是独立实体,这“不足为奇”。

现在正拼命表现,希望成为川普的副总统竞选搭伴的参议员万斯(J. D. Vance)的表现既有代表性也别具一格。他在自己的网站就川普曼哈顿审判的判决发表声明说(下图):“这一判决绝对是司法不公......陪审团的党派倾向说明了为什么我们应该在投票箱而不是在法庭上进行政治诉讼。我相信 2024 年的选举将由美国人民来决定,而不是由腐败的法官和检察官来决定。”

万斯这一步走得很远。一般,人们会指责检察官甚至法官有政治倾向,但不会指责由普通市民组成的陪审团,何况还是一个被川普的辩护团队认可的陪审团。就如本文前面所说的,这是在破坏司法系统正常运作的最后一道屏障。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杰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尖锐地指出:“你是不是注意到,共和党人从未否认川普是一名罪犯。他们没有努力捍卫他的名誉,也没有说他被指控是无辜的。他们似乎几乎接受了前总统犯有欺诈罪的说法,就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但他们不接受判决。他们不接受川普可以因这些指控而受到法庭审判的说法。他们拒绝陪审团的权威。对共和党人来说,无论法律如何、证据如何、证词如何,定罪都是不合法的。在他们看来,川普是主权者,而法律不是。

川普和他同僚的表现并不是什么发发牢骚,或者打打嘴仗。看看川普利用自己的案子获得了多少政治捐款!这说明,很多选民真的相信川普被冤枉了。


彻底损害司法系统的信誉才是最危险的

民主不是一个零和壹的东西,而是一个类似光谱的组成,其基本元素就是许许多多星星点点的细节。爱护并维护每一个细节,民主制度才牢靠。如果我们不小心呵护,民主制度的保障环节就会被不断削弱,我们制度中民主的成分就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这个制度已经变味了。

所以戈尔说“为了我们民族的团结和民主的强壮,我承认败选。”他知道这个制度的强度非常关键

司法系统几乎是民主机制中最重要的一环。有争议的东西,最后几乎都是靠司法机构进行仲裁。另外,司法也是被认为最中立的部分,哪怕法官和检察官可能被认为有党派之分,陪审团可是由与你我一样的老百姓组成的。12 个人来自不同背景和行业,也代表不同的政治光谱。按理说,陪审团的判决比最高法院的判决更让人信服。

诋毁司法系统,质疑陪审团的判决,才是最危险的事情。而这就是川普和共和党正在做的事情。如果川普当选,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维护司法系统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

这里必须澄清的是,第一,并不是说高院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绝对不可碰。第二,高院的错误判决是可以并应该纠正的。

高院不是神,所以对高院判决的异议一直存在。戈尔就是强烈不同意高院的判决。他接受判决只是为了维护法律程序,同时也是维护社会秩序。

错误判决当然应该纠正,否则就不是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了。

纠正错误判决无非两个途径。一个是高院自己以对新案的不同判决来否定以前的判决。这取决于大法官观念的与时俱进,或者依赖大法官的人员替换。很多历史案子被后来的高院判决纠正了。

另一个是通过立法。国会新的立法可以否定以前的法律。宪法也可以通过修宪来改变,只是修宪的门槛太高,以至于几乎到不可能的地步,特别是整个国家处于极大的政治分裂的情况下。这也致使高院换人成为最有效的“修改”宪法的手段。

说到底,这就关系到选民手里的选票了。总统选举直接关系到大法官的任命。议员的选举直接关系到立法。维护司法系统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如何利用好自己手里的这张选票,每一个选民都必须慎重考虑。

这次高院对总统豁免权 6:3 的判决完全以党派为界。

该判决完全出乎法律界专家、学者的预料,用高院自由派对昨天判决的反对意见的说法,通过这一判决,“总统和他所服务的人民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在每一次使用官方权力时,总统现在都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国王。”如果真是这样,美国司法就是史诗性地失败了。

撰写少数意见的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在意见书的最后说:“怀着对民主制度(命运)的恐惧,我反对!”

这次拜登与川普竞选,没有一个候选人是广受欢迎的。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都有相当多的选民认为无法投票给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能选择不投票了。也许,昨天高院的判决会成为催化剂,逼迫部分打算不投票的选民出来投票,因为美国民主已经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了。

因为,2024 年已经不是一次关于总统候选人个性或政策分歧的选举。而是我们希望美国的民主制度能否幸存,以及我们是否相信总统可以像国王一样高于法律的全民公投

参考资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_Gore

https://abcnews.go.com/US/trump-era-pardon-recipients-increasingly-back-legal-jeopardy/story?id=95568587

https://lasvegassun.com/news/2024/jun/12/republicans-stick-to-attacking-criminal-justice-s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ffice_of_the_Pardon_Attorney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congress/manhattan-da-bragg-secured-trump-conviction-testify-gop-led-judiciary-rcna156567

https://www.nytimes.com/2024/06/11/us/politics/alvin-bragg-congress-trump-conviction.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4/06/07/opinion/trump-verdict-republican-party-trumpism.html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原创作品,与“美国华人杂谈”联合发表。
撰文:溪边愚人
编辑:新约客,溪边愚人
野彪 发表评论于
你的忠实的朋友——从前是个正派人,可是现在成了伪证犯、小偷、盗尸犯、酒疯子、舞弊分子和讹诈专家的马克-吐温。
京工人 发表评论于
如今最高法院共和党极右派号令天下占绝对优势,民主党还在想用法律做挡箭牌,纯粹痴心妄想。川总上台后肯定会吩咐最高法院公告取缔民主党,共和党一元化领导美国从此走向强大,直到永远。
上流Man 发表评论于
川总中流砥柱,极左猪帮惨败,俺乐观其成。
阳光单宁 发表评论于
布拉格是个好同志。
吾言 发表评论于
一声叹息
枪迷球迷 发表评论于
极左的失败,在极左嘴里就成了“美国司法史诗性地失败”。 懂了。
西岸-影 发表评论于
本来美国政府三大分支中高法是信任度最高的,超过50%,但转向右派后如今与国会的信任度差不多,12%。
井观天 发表评论于
三权全烂,美国没救了。
irisin2021 发表评论于
如同司法判决,不管正确与否,在行动上必须接受,但可以上诉反对。选举也是这样,美国人民有权对选举是否公正发表意见,对不公平选举进行抨击抗议。监督审查选举是否公正,是总统的职责,何罪之有?总统可以反对,但要接受大选结果,按时离开白宫。2016川普当选总统,民主党用通俄门反对大选结果,试图证明川普大选不合法,当时许多城市发生抗议川普当选游行示威,警察能以反对大选镇压游行吗?民主党反对2016大选结果,现在治罪反对2020大选结果的人,是搞政治不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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