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价大到足以毁掉生活时,你还愿意坚持原则吗?

随心如意中 (2026-11-01 18:01:17) 评论 (2)
用了三天时间,我读完了郑念的《上海生死劫》(Life and Death in Shanghai)。

这本书大概可以被归入文革后的“伤痕文学”,尽管它是用英文写成并出版的。我读的是中文版,是作家程乃珊和她母亲翻译的。全书文字流畅,结构紧凑,读来几乎让人放不下。

这些年,关于文革的回忆录我读过不少。

杨绛的《干校六记》,在我读来,太过超然,仿佛记录的是一段艰苦却从容的农村"度假"生活。

再有就是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和她的女囚系列。书中凝聚着太多怨愤,读来沉重压抑。

郑念的这本书写于1988年,是她晚年完成的一部回忆录,记录了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读来仍然令人震撼。

之后,我又找来她晚年的访谈视频看。镜头里的郑念,满头银发,身着中式服装,神态优雅,讲话不疾不徐,声音平和而克制。很难想象,这位温和从容的老太太,曾经在看守所里度过整整六年。

郑念原名姚念媛,1915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燕京大学,后赴英国留学,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她和丈夫曾在澳大利亚生活多年,回国后丈夫供职于壳牌公司。丈夫去世后,她继续在上海壳牌总部工作。

从新中国成立到文革前的十几年里,她经济独立,生活富足而体面。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她的人生大概率会幸福平静地走向晚年。

然而文革开始后,她被指控为“帝国主义国家的间谍”,未经审判便被关押于上海第一看守所。

这一关,就是六年。在狱中,她不断遭受审讯、折磨和各种禁闭,却始终拒绝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劝她:“适当示弱一些,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可郑念却回答:“如果是我做过的事,不用逼迫,我也会如实交代。但想让我承认没有做过的事,就算打死我,也绝对不可能。”——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诚实和自尊。

因为拒绝配合,她承受了越来越严酷的折磨。有一次,她的双手被反铐十几天,手铐深深嵌入皮肉,伤口化脓流血,几乎伤及骨头,并留下终身无法消除的疤痕。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在她被关押不久后,女儿梅平被造反派迫害致死。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很久。

梅平1942年生于澳大利亚,六岁随父母回国,长大后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做演员。郑念1966年被关押后,梅平于1967年死亡,当时官方说法是“自杀”。郑念1973年获释后才得知女儿死讯,她不相信女儿会自杀,后经调查认定梅平是被打死后从楼上扔下,凶手胡永年后来被判处死缓。‌‌

郑念熬过了监禁中的审讯与折磨,却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离世的事实。

书的最后,她站在开往香港的轮船上,仍不断回想起女儿,痛苦不已。相比六年的监禁,这或许才是她一生最难愈合的伤口。

奇怪的是,合上这本书后,留在我心里的并不仅仅是愤怒。

郑念并不像许多回忆录作者那样急于控诉。很多时候,她只是平静地把事情写下来。她写审讯时的恐惧与愤怒,也写那些被人忽略的日常细节。

她写自己如何保持整洁,如何与监管人员相处,如何在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维持体面。

比如:梳子被没收后,她设法将留下的一根废弃塑料牙刷柄,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日复一日地耐心打磨,硬生生地将那截硬塑料磨成了一把小巧、边缘光滑的简易梳子。每天把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

她把每顿本就吃不饱的米饭省下一点当浆糊,将手纸一张张贴在沿床的墙面上,防止被褥被尘土弄脏。

这些细节反而最让我难忘。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那是她自己的坚持。

郑念的善良也是如此。她对同事、朋友,对家里的保姆、厨师和花匠,都始终保持着尊重与体谅。

让我感触很深的,还有她对故乡始终没有失去感情。后来,她将自己收藏多年的古董瓷器捐赠给上海博物馆。晚年定居美国后,她资助了很多赴美求学的中国学生。

这些行为未必能够证明什么,却让人看到,苦难并没有完全改变她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读书的过程中,我时常想起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

郑念和安迪当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经历的是政治运动中的迫害,一个面对的是监狱里的黑暗与不公。但读着读着,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肯轻易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安迪安静、儒雅,甚至有些文弱。在弱肉强食的监狱丛林里,他怎么看都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在漫长的十七年里,用一把小小的锤子,为自己挖出了一条通往自由之路。

电影里最打动我的,不是越狱成功后的雨中呐喊,而是广播室里的那一幕:

安迪把自己反锁在广播室里,不顾门外看守的怒吼和撞击,将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中的咏叹调播放给整个监狱。歌声穿过高墙与铁窗,在空中回荡。如瑞德所说,狱友们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歌声美得让人心痛。

这部影片,我看了好几遍也思考过,人们为什么如此喜欢?

其实它只讲了两件事:等待与希望。

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的结尾也曾写道:

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四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年轻时读到这句话,并没有太深感触。随着年龄渐长,却越来越觉得,这或许正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等待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在漫长的等待里,依然保有希望。

郑念在看守所里度过六年。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够获释,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正因为心中仍保留着某种念想,她才能熬过那些漫长而寒冷的日子。

安迪也是如此。每天挖掉一点墙壁,十七年,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可正因为有希望相信终有一天能够获得自由,他才有勇气坚持而不放弃。

希望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在最悲伤、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真正支撑我们的,往往不是来自财富,也不是来自爱情或亲情,而是那个始终没有熄灭的念头:明天也许会更好一点。

放在今天来看,郑念所付出的代价依然令人震惊——未经审判的六年监禁,满手伤疤,失去唯一的女儿。

我忍不住想:当坚持原则的代价越来越大,大到可能毁掉生活时,一个人究竟会怎么选?在今天这样一个习惯了讲求“高性价比”、崇尚及时止损和灵活变通的时代里,如果认错就能换来自由、减少痛苦、恢复平静,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郑念作出了她自己的选择。这份选择是否值得,每个人可以有不同的答案。 

几十年过去,人们依然不断重读这本书,或许正因为它讨论的从来不只是那个特殊年代,而是每一个时代里,人如何面对“坚持的代价”。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