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与野蛮

青海 (2026-11-01 08:10:24) 评论 (0)

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

很多人以为,文明意味着先进的科技、繁荣的经济、宏伟的建筑和优越的生活条件。其实,衡量一个社会是否文明,还有一个更加根本的标准:它如何对待人的生命,特别是如何对待那些没有权力决定自己命运的普通人。

以色列和哈马斯之间的冲突,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对照。

先看一个发生在近五十年前的故事。1976年6月,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客机遭到恐怖分子劫持,最终被迫降落在距离以色列数千公里之外的乌干达恩德培机场。劫机者将部分乘客扣押为人质,提出政治要求。面对远在非洲的人质,以色列政府作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派遣特种部队跨越数千公里实施营救。几架运输机在夜色掩护下飞越非洲大陆,特种部队突然降落恩德培机场,迅速展开行动,最终成功救出绝大多数人质。行动中,一名以色列军官牺牲了。他叫约纳坦·内塔尼亚胡,正是后来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哥哥。

这次行动最令人震撼的,不只是以色列军队表现出的勇气和战斗力,而是一个国家愿意为营救自己的普通国民,承担如此巨大的军事风险。那些被劫持的人质,并不是什么国家领导人或者军事将领。他们只是普通旅客,有自己的父母、配偶和孩子。对一个人口不多、周围安全环境又极其复杂的国家来说,这样一次跨国军事行动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以色列政府仍然选择了营救。

时间来到2025年10月13日。被哈马斯扣押两年多的最后20名生还人质终于返回以色列。为了帮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以色列政府制定了经济援助和长期康复计划。除了医疗和心理治疗,每人还能获得一次性补助、长期津贴,以及住房、交通和教育等方面的支持,其家庭也可以得到相应帮助。钱当然不能抹去他们在囚禁中遭受的痛苦,更不可能让已经失去的时间重新回来。但至少,这个国家没有在他们获救之后便把他们遗忘。这两件事说明了一个重要的国家责任原则:一个国家不仅需要保护国民免遭伤害,也需要为那些已经遭受伤害的人承担长期责任。

然而,把目光转向哈马斯,我们却看到了另一种政治逻辑。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针对以色列的大规模袭击,杀害约1200人,并将约250人劫持为人质。组织这场袭击的领导人不可能不知道,以色列必然会采取强烈的军事反击,而人口稠密的加沙将面临巨大危险。

那么,哈马斯领导层究竟如何看待加沙普通居民可能遭受的苦难?2024年6月,《华尔街日报》披露了哈马斯领导人叶海亚·辛瓦尔与其他人员的通信。据报道,辛瓦尔把巴勒斯坦平民的大量死亡视为实现政治目标的必要牺牲,并认为不断增加的平民伤亡能够加大国际社会对以色列的压力。

这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政治计算。在这样的计算中,普通居民的生命不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他们的苦难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政治筹码。死亡人数越多,国际舆论压力越大;国际舆论压力越大,哈马斯就越有可能在谈判中取得有利地位。对于那些真正生活在加沙的普通家庭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既没有权力决定是否发动袭击,也无法决定什么时候结束战争,却必须承担领导人政治和军事决策的后果。这已经不只是政治领导人是否把人民福祉放在首位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人民究竟是政治权力需要保护的目的,还是实现政治目标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再看以色列对敌方军事领导层实施定点打击的战略。传统战争长期存在一种严重的责任错位:少数领导人决定发动战争,大量普通士兵和平民却承担主要代价。发动袭击的人可以躲在后方,指挥别人战斗,让没有决策权的人替自己付出生命。以色列针对敌方军事指挥人员的精确打击,体现了另一种军事思路:尽可能直接削弱实际策划和指挥攻击的领导体系,让拥有军事决策权的人也承担战争风险。

如果战争决策者知道,自己也可能直接承受发动袭击的致命后果,而不能轻易把全部风险转嫁给普通居民,那么,他们在作出战争决定之前,是否会更加慎重?这正是预防战争需要思考的问题。与其等到成千上万人死亡以后,再讨论如何救助、赔偿和重建,不如首先建立一种机制,让有权发动战争的人不能轻易逃避其决定的后果。

以色列还有一个发生在2007年的故事。当年,以色列有关部门发现,约700名已经返回中国的建筑工人,还有总计约460万美元的雇工福利金没有领取。这些工人早已结束工作,分散回到中国各地。如果没有人继续追查,这笔钱很可能长期无人认领。以色列议会有关委员会于是要求相关部门通过中国地方媒体寻找这些工人,并安排他们通过以色列驻华使馆申领款项。现有报道证实了这项追索和补发安排,但不能据此断言所有工人最终都已经领到钱。不过,这件事情仍然体现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原则:一项合法的债务,不应该因为债权人已经离开、追索困难,便失去效力。

这与营救人质看似完全不同,背后却有相通的责任逻辑。国家对公民有责任,政府机构对法律规定的义务有责任,商业活动的参与者也应当对自己的承诺负责。文明不是一个国家给自己贴上的标签,而应当体现在它的具体行为中:如何保护人的生命,如何约束掌权者,如何履行已经承担的责任,以及如何避免把无权决定战争的普通人变成政治工具。

这也给西方那些公开支持哈马斯、甚至为10月7日恐怖袭击辩护的激进人士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们声称自己站在巴勒斯坦人民一边。那么,他们支持的究竟是巴勒斯坦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与幸福,还是一个曾经把平民死亡视为政治筹码的武装组织?如果真正在乎加沙居民的命运,就应该认真追究哈马斯领导层的决策责任,反对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反对把普通百姓当作实现军事和政治目标的工具。支持巴勒斯坦人的合法权利,与为哈马斯的恐怖主义行为辩护,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同样,一个人声称支持和平、自由和人权,却在示威中纵火、抢劫、攻击无辜者,或者赞美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那么他所宣称的价值观,就与自己的行为发生了根本冲突。

这正是文明与野蛮之间一条值得认真审视的界线。真正的文明,不是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别人,而是首先尊重人的生命,让拥有决策权的人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真正的野蛮,也不一定表现为落后的技术、贫穷的生活或者古老的社会习俗。一个组织即使掌握现代武器、善于利用互联网和国际舆论,如果它把普通人的生命视为可以随意消耗的政治资本和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领导人喊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那个代价往往是普通人的生命和财产),那么它的政治实践就仍然具有残酷的反文明性质。

人类社会最需要警惕的,恰恰是那些高喊正义、却把普通人变成工具的政治力量。衡量一种政治主张是否值得尊重,不应该只看它喊出了多么动听的口号,而应该看它究竟保护了谁、牺牲了谁,以及让谁承担了决策的代价。

文明的根本,不在于谁的口号更加响亮,而在于谁真正把人的生命当作目的,而不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