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蜗牛去开车
尘凡无忧 (2025-08-05 18:20:33) 评论 (5)我记得很久以前读过一首诗,叫陪着蜗牛去散步,那时候尘儿差不多两三岁,正是蜗牛的年纪,我对这句话深有感触,真是太形象,便立即就记着了。
想想尘儿他们三个小的时候,每次带他们出门遛弯,小小孩的脚小步子小,看到任何事物都好奇,即使是最常见的花花草草,他也会停下来跟它们灵魂交流半天,甚至哪怕一个长得有点出色的小石子,也会让他驻足停步,捡起来捧到掌心里像个学者似的翻过来覆过去地研究,最后发现果然奇特就欣喜地攥进小手掌里……直到发现下一个长相出众的小石子,或者一群正拖着一个面包渣回家的蚂蚁,那时干脆他就不走了,不管不顾地蹲在人行路中央,好在路上的行人都懂得小孩子的这种趣味,倒是没有为这种大摇大摆地占据马路吃过白眼,大人们会给出了然的一笑,偶尔有小孩就会加入进观蚁大队,一起津津有味地看到天黑下来……一场好好的散步就这样在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中结束了。
还好他们三个相差只有四年半,所以即使最小的爱儿在路中央无穷无尽地研究蚂蚁的时候,尘儿对蚂蚁的兴趣依旧未减,也会陪着一起看,不然出门散步都要分做两路才行。
这些都是久远的事了,想起来恍如就在眼前,尘儿他们飞速地成长着,现在跟他们出门散步,一旦撒欢迈开他们的大长腿……我就是那只需要他们等待的老蜗牛了,真是世事轮转。不过要是以为这些小蜗牛从此长大了,再不用我操心,我终于可以尽情放飞我自己了……那也是,用尘儿的话说,妈妈你想得美。
比如这个夏天陪着凡儿开车。
尘儿开车一路顺利得很,那时候还是疫情期间,尘儿驾校学完后一两个月就订到了考试位置,大冷天的飘着雪花,几乎没怎么陪着他练车的我在考前陪他练了两个小时,就顺利地一次通过。一年之后的G牌考试也算是很顺利,第二次就通过了。也就是说,在凡儿现在的年纪,尘儿的驾照问题已经全部完成,没用我操心。我把尘儿的经历念叨给凡儿听时,凡儿还没张嘴,爱儿就在旁边替哥哥说话了:“妈妈你还说你不比较……”
我的确从不拿他们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较,但是,这也不能说?好吧。
本来凡儿去年夏天驾校学完,我就督促他去考一下试试,凡儿死活不肯,以要跟着我回国为借口偷懒,我知道他还没有自信,就不再催他。转眼一年。暑假开始时我跟凡儿说,这个暑假就是开车,自学,休息。我不是那种催着孩子去实习找工作的妈妈,以后长长的一生都在赚钱,想想我都觉得厌倦,我想给予孩子们我年轻的时候没有金钱压力的怡然自得的那些悠长假期。用尘儿的话说,年青时的心情和眼睛跟年老时的心情和眼睛是不一样的。年轻的孩子他们需要活得更纯粹一些,离金钱远一点,毕竟人不是为了赚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于是今年夏天,凡儿拿到驾照就是他的任务了。其实与其说是凡儿的任务,不如说是我的——这个夏天,我的任务之一就是陪着蜗牛去开车。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在开车这方面,凡事要求十全十美的凡儿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蜗牛。
五月开始我就每天都陪着他出去开车,每天两三趟,没理由也找理由出去开车。最初的时候,这个小家伙坐到驾驶座位上整个人都是一根棍子的形状,一动不动,浑身僵硬……无论我怎样告诉他深呼吸放松,他都不肯松懈一口气地端坐着,那种全副武装到汗毛的高度警惕和紧张的状态,无奈我只能一边替他累得慌,一边在一旁偷偷叹气,蜗牛不是软体动物么?
有一次跟朋友说起我陪凡儿练习开车,朋友连连惊叹,你胆子真大,我不敢,心脏受不了,这种事都是让我老公去做…… 我莞尔,我心脏也不好,但好像从未为这种事担忧过。因为旁边开车的是我的小孩儿,我在乎他的安危胜过我自己的,一切就都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不过陪凡儿开车的确是件苦差事,一路上我要听他各种大惊小怪的抱怨:妈妈你看这些人都怎么开车的,难道他们不学交通规则吗?妈妈你看刚才那个人,他换线过来的时候离我的车头那么近,他不看离后面的车多远吗?还有那个人,他要拐弯也不打灯,他不打灯我怎么知道他要拐弯啊!妈妈后面这个人太过分了,即使变成黄灯了,但是对面还有车冲过来,我当然不能拐弯了,他干嘛那么着急按喇叭!还有这个老大爷骑车过马路,怎么也不戴头盔呀!我开得已经够快了,前面没有安全距离了,后面的车为什么还是追我这么紧?这个地方明明标识着不允许掉头,那车却在掉头,那个车闯红灯了,太危险了……
太多太多了,一路上可以遇到多少不遵守交通规则的瞬间,我就能听到多少凡儿的抱怨,他简直像个交通规则的标准答案行走在大路上,一路检测那些不遵守规则破坏秩序的交通行为。
老实说,开了这么多年车,我早就对这些见怪不怪了,直到坐在凡儿边上,才忽然想起,我当年最初开车上路那段时间对一些不守规则的行为也是心怀抱怨。但是渐渐的,当一切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时候,我就不再抱怨了。虽然我属于遵守交通秩序的,但是大概也难免有时候会有那么一两次小小不言的越轨行为,甚至惊险动作……
也就是说,我从对不遵守交通秩序的不满,已经成功跃入偶尔跨越过安全规则的成年世界中,并且觉得偶尔打破规则是正常的,不需要大惊小怪。但是对一个初入车流缺乏实际行车经验的小孩子来说,一切越轨的行为都是心惊肉跳的冒险,甚至是危险。
我只好对凡儿的抱怨一一听着,安慰他,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交通规则上的规定,驾校教练的教授,都是理想世界,你要学会的是,把你学到的理想规则安全无虞地嫁接进这个有时无序时有危险的现实世界里,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安全行车永远是第一位,其他,都在其次。因为有时你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人,也会犯规,但那不是罪过,恰恰相反,那个时候必须也只能违反规则,以求自己和他人的安全。
如此一个半月。我督促着凡儿定下了考试时间。如果我不督促他是坚决不肯考试的。就像尘儿一样,尘儿当初考试也不想考,他说,妈妈,我考过了也不开车。我笑而不语。果然,他考过了便立即开着车到处找朋友炫耀了。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他们只是在面对那个并不是完全遵守交通规则的流动的成人世界不觉得安全没有把握罢了。当他意识到自己比别人一点也不差的时候,他投身进入那个世界的热情,大人拦都拦不住。
而凡儿永远觉得他还没有准备好,这个凡事都用科学态度对待,力求精益求精的小孩,认为自己还不能在偶尔混乱的成人世界里游刃有余,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之前,他甚至不想参加考试。但是现实世界里开车,是不可能有一百分的。
当凡儿考完走向我的时候,挤出一脸皱着眉头的甜蜜苦笑,我就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他通过了。
然而即使通过了,这个小家伙每次开车依然还是把我强行塞进车里,戴上眼镜坐在他的边上帮他盯着路况,依然还是要听他唠叨,真的是各种发自肺腑的抱怨,让我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人生海海,人来人往,我没有能力给他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
我有时候看着他紧张地盯着前路的侧脸,这个依旧长着一张孩子脸的少年,认真,专注,非常遵守规则,在彻底融入那个并非理想中的成人世界前,他还有一段路要走。
他现在还是那只缓慢的蜗牛,还不够成熟,对成人世界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然而早早晚晚,他将不再是那只需要我陪着开车的蜗牛。这样一想,眼下的时光又是无比珍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