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应当是柔软的
尘凡无忧 (2025-08-30 13:55:06) 评论 (0)之前我一直在笑,认为爱儿是在赞美我这个做母亲的,但是当爱儿对我第三遍说,“妈妈,你收养他吧。” 我忽然意识到,阿历在爱儿眼里的可怜超过了在我心中激起的同情,或许只是因为在亲情中爱儿是幸福的那个,而我已经熟知亲情的伤害,对着阿历,我的心肠理智的分析多过了感性的心疼。
阿历是爱儿钢琴老师劳拉的儿子。
说起阿历,我曾经以为我不会有任何机会见到他本人。虽然我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也对他的故事略有耳闻,但是随着爱儿钢琴学习的结束,我想我们不会再有相识的可能。
谁知因缘巧合,在我出入他的家快十年之后,确定再不会有机会面对他的时候,他做了爱儿小提琴演奏级考试的钢琴伴奏。
在几年以前初听他连他父亲的葬礼都没有出现时,我心中阿历的形象是冰冷的,甚至带着一副凶相,虽然他小时候的照片都是漂亮乖巧的,谁知道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竟然连父亲死去都不出现,竟然连悲痛中的母亲都置于不顾。
是劳拉推荐了他给爱儿做钢琴伴奏。我跟爱儿几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跟他见面。完全没有想到,眼前是一个笑容可掬非常谦恭有礼的青年人。可惜偏见一旦形成,就难以去除,即使阿历非常友善地对着我们,我内心里起初还是有些警惕:他对父亲做得太绝了,死亡都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恩怨。
然而数次接触下来,我却一点点地改变了观点。每次见面阿历都非常礼貌,可以说绅士,大概这是俄罗斯人的传统?他的收费可以说是很低廉,又一再地向我们提出免费一起练习的机会,这一点很像他的母亲劳拉,劳拉近十年的时间里没有给我们学费涨过一分钱,完全不像一些中国老师那么随行就市。
最后考试那天,因为考场热身处没有钢琴,而热身时间也只有七分钟,但他为了让爱儿充分利用这七分钟的时间,竟然特地搬来自己的电子琴为爱儿伴奏热身。看着他忙前忙后,为了节省时间干脆跪在地上弹奏钢琴……真是感动至极。除了对音乐的热爱,还有对自己所做的事的认真负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支撑他为我们,这种说起来只是一次性买卖的客户做这么多。
而他弹完了自己的伴奏部分退出考场,兴冲冲奔到等在教堂地下一层的我面前,跟我说爱儿演奏得非常好时,那一脸由衷的欢欣和喜悦竟然是孩子气的,让我不由得被感染,于是跟他攀谈起来。天知道我的英语其实多糟糕,完全不适合谈深入的话题,但是我们就是非常顺利地进入了深度的话题中。
起先一直在说爱儿的小提琴演奏,他说爱儿找到了正确的音乐表达,他夸爱儿聪明懂事,这些大约是他母亲对爱儿的夸赞,然后说起爱儿申请大学,说起他全额奖学金毕业于加拿大最好的音乐学院,说起他现在的职业,虽然称不上职业但跟音乐有关,他在一所学校给舞蹈学生做伴奏,偶尔也给音乐人做伴奏。他说起一位他伴奏的小提琴演奏家,对他态度如何傲慢,像对待奴隶,他气愤地立即辞去了那份工作。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钱打交道,甚至巴不得有人替我打交道,我只负责弹琴就好了。他看着我无助地笑。我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遭遇的不堪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他对着我诉说时的神情让我感到自己被信任。
我看得出你是一位非常好的妈妈,从你跟女儿交流的神情我可以很容易看出来,她喜欢跟你说心里话。你们的关系非常融洽,我很羡慕。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想他说的是那些我跟爱儿用简单的中文在他面前交流的时候。我是全职母亲,我有三个小孩。我笑着说。我猜劳拉该告诉过他这一点。
不一样的。我知道很多全职妈妈同样跟孩子处不好关系。他很干脆地说。
其实我知道这一点。爱儿也经常对我说同样的话。
我爱小孩子。我爱跟小孩子交流。我爱他们新鲜的思想。我这样解释,而这是事实。
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我看得出来。你的孩子们太幸福了。你不知道很多父母做不到这一点。我的妈妈就不会跟我交流。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跟我交流。真的从来都不会。我的父母给我的只有压力。他们对我期望太高了,对我的要求太严格了。他们对我的期望最后都变成我内心里的负担。这种负担太沉重了,太沉重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离开音乐一段时间。
我的心微微颤抖,简直不能注视他的眼睛。多年相处,我知道劳拉的个性,一位严格的好老师,未必是温柔的好母亲。阿历应当快三十岁了吧,或者三十岁已经出头了。可是这双眼睛这说话的神情,竟然完全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的模样,落寞极了,我的脑海里出现他小时候的那些可爱样子,那时他被父母亲密呵护着。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呵护变成了漠然,把原来紧紧拥抱着的,狠狠地推了出去?
这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他父亲在世时他们那些争吵了吗?想到他父亲的仓促去世他甚至缺席他的葬礼了吗?想到了他跟劳拉有好几年没有任何音讯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以至于伤害会这么深?这些问题我一直非常好奇却自知没有权利问。
我只能替劳拉解释,或许是因为你的父母都太优秀了,优秀的父母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更优秀。
他无奈地笑了笑。或许吧,或许这是个原因。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的孩子都很幸运,有一位他们愿意交流的妈妈,拥有一位有爱的妈妈比拥有优秀的妈妈更幸福。要知道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父母自身或许很优秀,但是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孩子的意愿,也不会耐心地倾听他们,对孩子来说,这是很大的伤害……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被考完试下到地下室的爱儿止住了。爱儿后来知道我跟他都谈论了什么,羡慕得捶胸顿足,哎呀妈妈,你太厉害了,真是什么人你都能把他的心里话掏出来。早知道我就在楼上多停留一会儿不下楼了。但是妈妈,我多希望当时在边上听你们说话啊,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在爱儿心里,连父亲的葬礼都不肯出现的阿历是一个巨大的谜,尤其在见到他本人原来是这么温和友爱的青年之后,这个好奇就更强烈。两个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的一对父子,也会相爱相杀到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吗?阿历让我看到这个问题悲哀的答案:会的。他们之间的爱因为缺乏柔软而失去粘连的弹性,又因为过于僵硬而绷得太紧,最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原因,那根爱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开了……不知道父亲,这是不是阿历心底永远的那个遗憾。
人类的爱其实非常无解,亲情之间的爱尤其如此,而如果爱太沉默,便永远也达不到对方的心里,可是,即使西方不像东方文化那么含蓄,在亲情这一块,爱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正确表达,如何有效地在父母子女之间传递,所以家庭的悲剧,一代又一代,始终在重复。
但是爱是爱,不该被沉默淹没啊。
我跟爱儿复述阿历说的那些话时,爱儿直点头,劳拉的确太严肃了,她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但是她好像不能接受那些细腻的情感。爱儿八九岁的时候被劳拉严厉的嗓音吼哭过一次。而劳拉对着敏感的爱儿一脸无辜的不明所以。
我想一想,可能苏联体制下的劳拉那一代跟我们一样,被灌输得觉得爱的表达是一种软弱或者羞耻。但是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爱本身就是柔软的啊,柔软的缠绕,用行动,也依靠爱的语言,哪怕是爱的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