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 (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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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江汉藻生一九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逝于二零壹零年四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多钟,享年整整九十三岁零一天。更离奇的是,他居然和叔叔——他的亲弟弟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去世,只是前后相差十九年。关于爸爸的一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们而言一直是个谜。他也从没对我们讲过。只依稀知道爸爸上过燕京大学,学化学工程,成绩非常好。而几十年干了什么,爸爸守口如瓶。在我下乡以前,才开始知道他曾经有过不平凡的经历。

爸爸那一辈有兄弟两人,他是老大,出身于比较富贵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叔叔身体好,喜欢运动,而爸爸则是个文儒书生。爸爸上了燕京大学化学系后,成绩非常优良,特别是英语很好,曾经在学校的英语竞赛中打败了英文系的对手获得冠军。毕业后考出国研究生得第一名。但适逢抗战最紧张的时期,出国的路已中断,出国暂停。此时国家号召爱国知识青年从军。叔叔当了空军,而爸爸则到美军顾问团当了翻译,随军到缅甸、印度一带开辟第二战场。抗战胜利后,爸爸到武汉油脂化工厂当老板,直到解放。转入博医技专(后来改为中南卫生干部进修学校)化学实验室当主任,后转到营养研究室。一九五八年后到湖北省卫生防疫站当副站长,直到退休。

在我的印象中,爸爸经常出差。有时放学回来,爸爸没有回家,妈妈就告诉我们说爸爸出差了。甚至有一次,爸爸早上正在刮胡子,就有人通知他,湖北某个县城有人吃腌菜中毒死亡,要紧急处理。然后一个解放军开着摩托车过来,爸爸什么也没有带,就被拉走了。过几天回来时,爸爸已经是胡子拉碴,疲惫不堪了。还有一次,公安局的人拿着一根骨头来找爸爸,请他鉴定是公牛还是母牛的骨头。不过爸爸告诉他们目前还没有办法,于是他们很失望地走了。也有时候,爸爸出差好几天了,突然一天早上,听见爸爸在睡房里说话。妈妈走出来,悄悄地叫我们不要吵,说爸爸半夜才回来的,让爸爸好好睡觉。

在我心里,爸爸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特别记得在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到实验室里去,给我表演“魔术”。一会儿把一个试管的液体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白色,再加点什么就成了蓝色。这是我最兴奋的时候。以至于后来对化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中学当了化学课代表。后来长大了,对他的渊博学识,如化学、生物学、英语等,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他的英语水平,居然能说某个词典翻译得不准确,实在是胜过词典。小时候,爸爸常会高高兴兴地和我们一起玩。他很喜欢给我们买书,经常给我们带回一堆一堆的书,有的给两个姐姐,有的给我。我们从小就养成了喜欢读书的好习惯。我记得爸爸有次给我们买了一本书《大林和小林》。讲的是穷人家里的两个小孩,大林后来被富翁收去做了干儿子,衣食不愁,有很多钱,但什么事也不会做,变得很胖。而小林从小劳动,吃了很多苦,什么事都能做。最后两人漂流到一个荒岛上,大林守着大堆的金银财宝没有吃的,而小林则可以自食其力生活。这本书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爸爸对我们的学习抓得很紧。到了卓刀泉后。爸爸还买了灵格风英语的和古文观止,在暑假期间,晚上给我们讲课,教我们英语和古文。那段时间的确学到了很多知识。

住在烈士街的那几年,爸爸每到周末,就雷打不动的一定要带我们到汉口去看望爷爷。周末多半是愉快的一天。去汉口时坐轮渡也是令人高兴的时候。我从船头跑到船尾,仔细观察每一个地方。然后坐在那里,拉住旁边的人讲话,甚至跟他们讲故事。这一天爸爸也显得特别的和蔼。

但是,爸爸也容易突然地大发脾气,吹胡子瞪眼睛,有时甚至一巴掌。让人感到捉摸不透,难以接近。而且在处罚人的时候很容易“扩大化”:在打我们其中一个人的时候,动不动就顺便把另外一个(多半是很久以前曾经做过什么坏事的)也扇上一巴掌。爸爸的喜怒哀乐以他的心情而变,以他为主,没有商量的余地。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和爸爸做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虽然平心而论,爸爸发脾气和骂人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但这种无常的变化让人时刻处在神经紧张的状态,因为我实在无法估计他什么时候会骂人。记得有天晚上,刚刚很高兴地从汉口回来。我正在上厕所,爸爸突然大发脾气,锤着门,骂我为什么蹲在里面半天不出来。搞得我心惊胆战地赶快跑出来,生怕脑后要挨到巴掌。虽然爸爸心情好的时候远多于发脾气的时候,而且高兴的时候对我们非常好。但由于随时处于神经绷紧的状态,总有点“伴君如伴虎”的味道。

我是老三,经常要用两个姐姐用过的旧东西,如穿不下的衣服改改再穿。这些其实我并不在意,男孩子在这个问题上通常是很马虎的。问题是,这些旧东西显然是不经用的,到了我的手中很快就会坏掉,就为这我都挨了不少的骂。记得有一次,爸爸把他用过的搪瓷碗给我用,结果被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瓷片。爸爸因此大发脾气,说:“我用了十年都是好好的,到你这里几个月就坏了!”我难受极了,大哭着对妈妈说:“我不要用旧东西了,你跟我买新的。”妈妈想想也的确太过分,和爸爸吵了一架,这事才不了了之。

爸爸非常注重仪表。对外表形象十分在意,有时候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他经常指责我们“不修边幅”,为此我也吃了不少苦头。记得有次我刚洗完脸,就被爸爸发现脖子上有脏东西,喝令我重新洗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洗掉。爸爸大怒,亲自拿来肥皂,在我的脖子上狠命地搓了一通,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长在脖子上的一个黑痣。这才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走了。把脖子被搓得通红的我丢在那里。

爸爸可能是长期当领导的缘故,很难接受别人的意见。而且对面子看得很重,对是否正确并不在意。从这点上看,似乎和他的科研生涯很不相称。像我长期在实验室工作,对不同意见,首先考虑的是它是否正确。至于是什么人说的,出于什么目的说的,认为都是次要问题。所以和爸爸谈话,你会感到很艰难。

记得一次家里的鸡笼坏了,爸爸自己一个人用木头和钉子做新鸡笼。辛辛苦苦地做了几个小时,算是做出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头盒子。我们一看,所有的木板不是横的就是竖的,没有一根是斜的。这里缺乏基本的几何知识:三角形的稳定性。我们很耐心地告诉他,这样做是不行的,一定要有斜的才能固定住不晃动。结果爸爸听着听着,脸色就开始变了。最后气呼呼地,拿起斧头就要把鸡笼劈掉。我们赶快挡住,结果爸爸扔下斧头扭头就走了。我摇摇头,拿起斧子。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鸡笼搞好了。

在六十年代,家里买了一个手风琴。大家都很想玩玩。我发现伴奏的地方有个键不正常。仔细研究了半天,觉得打开看看说不定能修好。我非常小心地走一步看一步,还做了记录,生怕不能还原。结果打开一看,果然里面只是一个螺丝松了,导致簧片无法振动发声,于是很快就把它修好了。那时爸爸正在北京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习。我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他,结果爸爸写了两封信批评我不该乱动。我解释说:我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每走一步都做了记录,最多搞不好还原就是了,不可能出问题的。但爸爸认为我不听他的话,坚持认为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只好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来结束这段辩论,不想和他争吵下去了。

我和爸爸最后一次无聊的争论是在农村。不记得我们为了什么事情争论不休。爸爸最后很凶地说:“难道我还不如你?”我感到很好笑:这也算理由?于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如果你永远比我强,岂不是一代不如一代?”爸爸瞪着眼睛看了我很久。从此,他就不再采取这种横蛮的方式和我争吵了。

 

 

爸爸在我心里是个很矛盾的形象。对他的学识,我敬佩不已;但在父子关系上,却多少显得生硬。记得大四做毕业论文时,有次和同学一起来防疫站的图书室查资料,有些问题请爸爸帮忙。事后同学很惊讶地对我说:“这是你爸爸吗?我看一点也不像。看你们的关系,倒像是老师和学生。”我苦笑:这就是我的爸爸。

洋葱炒鸡蛋 发表评论于
你爸真的有脾气哦~猜你性格中有随你母亲的成份,比较会从对方的情绪上作想。喜欢你写的,真实且丰满有趣。
高枫大叶 发表评论于
老爸有明显的学者风度
梅华书香 发表评论于
真好啊,你爸爸很有福气啊,有你这么好的好儿子!爸爸也是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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