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月了,我常常被笼罩在一种白色的孤独和寂寞之中。从去年11月15日一场没膝的大雪以后,雨雪就没有间断过,三天两头,不到一周,就刷白大地一次,还没等完全融化,接着再下。银白色,成了隆冬和初春的主色调。
人不能如笼中困兽,多大的雪我也要出去散步遛弯,这是我小小的自尊和骄傲,也是有生以来的一点儿固执。雪地靴从一个雪窝里拔出,再陷入一个雪窝,要使吃奶的劲儿。浑身出汗了,我不得不停下来喘几口气。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蝴蝶,白了房子,白了树林,白了山峦,也白了我的眉毛和下巴……
雪霁后的风和日丽不是很多。元宵节前有几天,天空是那么清澈蔚蓝,松柏是那么幽深墨绿,一切都被白茫茫的雪原托举着,让人分辨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没到过北海道,川端康成的雪国是不是就是这般景象?为拍雪景我差点儿把手冻伤,这是童话中的景致啊!路上仍然见不到人,静谧而寂寞,悠远而空灵,如梦如幻,如歌如泣。雪已经被化得有些瓷实了,雪地上留下我那新靴子的清晰印迹,就像长长的二方连续图案画……
好山好水好无聊。几个刚认识的探亲家长都回国了,冬天没人组团去旅游,许多老人又不会开车,连去趟超市都困难。耐不住寂寞,说雪太大,不能在了。我说我不怕雪大,小时候我们北方的乡下就是这么大的雪。说实在的,当年我们家乡的雪并没有这么大,只是下大雪我们就不上学了,躲在山村小窑洞的土炕上看《林海雪原》,看《水浒传》。威虎山的雪就有这么大,山神庙的雪更大,要不是大雪压塌了房顶,林冲就被烧死了……童年的生活总像童话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天下大雪就是我们最好的童话之一。
说自己一点儿不怕寂寞也有点儿心虚。不论是清晨,还是傍晚,我出去一碰见人总要主动与人家打招呼。就像小时候在家乡路上遇见的一个生人:“哪个村的?” “天盖村的。” “要刮白毛风了,赶快回家吧!” 而今是在异邦,当然不会说这些,大多也就是招招手而已。有一次,一位女士拉着的大黄狗欠起前爪够我的衣角,我拍拍它的头,笑着对它的主人说:“你的狗狗真漂亮!” 我蹩脚的英语她听懂了,非常感动,叽哩哇啦回报了一大堆。
圣诞节前的一个下午,我在遛弯时遇见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在从汽车上往下搬圣诞树。那是棵刚刨出来的松树,足有百十来磅,他们的公寓在路旁的雪坡下面,还有四十多米。眼看老头把树从汽车上滚下来,就再也挪不动了。我说,我能帮忙吗?也不管他们听懂了没有,我接过树根那头就和老太太一起往下搬。中途歇了两歇,才把那棵树放进他们的院子。
寂寞其实也挺好的。在皑皑的白雪中,我经常走错了路。我在琢磨一篇拙稿该怎么下笔,一些句子突然就冒出来了。你说要是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就算是国内的公园里,也早被跳街舞的高分贝喇叭给镇晕乎了。人老了,还是有点儿寂寞好,只要心灵能丰富多彩起来,就是在鲁滨孙的荒岛上也能把所有的孤独化解掉。
多少年来,寂寞于我只是一种奢望。22年前,我曾发表过一篇《我失落的寂寞》。我写道:“面对这表层的繁华、热闹和真实的喧嚣、浮躁,面对这物欲人流的横冲直撞,我又常常陷入另一种莫名的寂寞之中。人也许就是这么一块贱骨头,你害怕孤独、想逃脱寂寞,可是一但把你放入沸腾的人海之中,你又好像失落了什么。回首往昔,……却再也难以找回昔日那种属于自己的寂寞了。” “多少次,多少次,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不知身归何处,神经病似地想回到那‘遥远的地方’,追回我那失落已久的寂寞”……
写着写着,就想起梁晓声说过的一句话:“因为靠了思想的能力,无论被置于何种孤单的境地,人都不会丧失最后一个交谈伙伴,而那正是他自己。” 对,在这白色的寂寞中,我就自己和自己交谈……
( 2019年2月19日,农历己亥年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