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园新村生日宴
比家境、青春、学识宝贵的,是善良!
他的工作也是程式化的,奔波在公司和太仓路海关、大关之间,随着合同越看越多就发现业务主要集中在二部分:力气换钞票的服装、纺织品;环境换钞票的印染、化工产品。不是上家做不了,而是下家太廉价。
94年是 “三来一补”生意井喷的一年,却没带给他乐趣。集箱运输量暴涨,而范总介绍的Forwarder还未从新报价。霸王硬上弓,霸王最终抹脖子了,他喜欢谋定而后动、水到渠成的优雅:选择略低于行情价是合情合理、选择过硬关系是顺理成章!事成,让人心悦诚服的柔性地搞定。他选择了静等Forwarder新的报价。
嘴边的肉不吃,需要定力,而虎狼扑食才是常态。劲华进去后,以为 “加达”会吃掉劲华留下的那些箱量,没想到势头正旺 “加达”当家人选择离场:移民加拿大!那二个月他在办公室看不到一张集箱运单留底,知道事情在发生,但是看不到。
倒是看到小唐穿梭于出口部的频率暴涨,出口部柴经理也常常把整套合同单证送到小唐桌子上,通常是文员送来的。 “要转去出口部做外销员了吗?”主任有天不阴不阳地说了句。他倒觉得小唐有超越其年纪的老成圆滑、审时度势的睿智、决断力。
第三个月头上的一天下班后,办公室只剩下他俩,小唐说: “吃根香烟再走吧?”随后递了根 短“555”给他,还跑到他座位上给他点上了,他调恺到: “介客气,要去出口部做外销员了呀?”小唐 “嘻嘻嘻”地笑到: “哪能可能啊!”随后把左手的一个纸袋放在了他写字台上, 他吃惊地看着小唐。
“这是柴经理的侄子小严去泰国旅游,带了泰国版的 ‘Lacaste’T恤衫给出口部同事人手一件,还有阿拉二家头。”小唐轻轻说到,他回答: “太客气了吧?我都不认得伊啊!”小唐说: “出口部的 ‘三来一补’核销也是侬去太仓路海关做的,也是自家 人!下周大家吃顿饭就认得了。”他笑着调恺小唐的话: “下周才会认识,现在就无功不受禄了吧?”
“后天周五下班后大家侪到小陈阖新窝里去吃生日蛋糕,安排小严碰头到下周已是最快了,要不先把T恤衫放到我抽屉里,等下周碰头好了侬再收下来!”小唐 “嘻嘻嘻”笑着说出了这番听上去随他心思的话。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寻思这T恤衫是迟早要收的,不然就是拒人千里之外了,随即就接过纸袋嘴里连声感谢。一根抽完,他又再发了根香烟给小唐: “这根抽完再走。请问侬哈:上次小陈勿是开过生日聚会了,这次怎么又开了?!”
小唐深深地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时,看着他说: “大概上次有小陈爸爸在场,大家侪蛮拘束的,蛋糕也没吃,所以这次小陈爸爸不出场了,就只有办公室同事。”
他问: “侬讲 ‘大家侪去吃蛋糕”, ‘大家’是办公室所有人啊?”小唐爽气地回答到; “除了主任和老法师!”他笑了: “那我也可以不去了吧?!”小唐 “嘻嘻嘻”嗤笑他到: “侬是和主任、老法师一道阖?一个级别的啊?”
他认真答应小唐: “谢谢侬提醒,我和大家一起去!” 心里感叹办公室人际关系真是云烟变幻、虚实掩映、交错迷离、峰回路转、目不暇接!以前同事之间讨论的是上进修班镀金、涨薪跳槽,总之是为开路踏上一个新台阶而交流信息!现在大家似乎要老死在一起的纠缠不清:无尽地刨根问底、刻意地显山露水!
在 国企里的个人时时刻刻会有意无意彰显自已的背景,不同于就职外企只需要展现自己就可以了!感受着这完全不同氛围,他准备好第一次上同事家的门了!
“小陈阖新窝里厢在浦东的好地段、出入方便!从公司对面的公平路码头摆渡上去一歇歇就到了。”周五下班后,小唐建议二个人一道开助动车去小陈新窝里厢,其他同事喊 “差兜”去。小唐俨然成了他关系最贴切的同事!
摆渡船驶向江心时江风吹起了他幼时的记忆:姆妈从黄山 “五七”干校回上海,却又去了周浦的干校,都快记不得姆妈样子了!一天清早天蒙蒙亮,爸爸带他沿后弄堂穿出去乘45路,到终点站江边码头摆渡去浦东,船一靠岸他就看见了姆妈,姆妈向栈桥上头裹毛巾的老阿奶买了二只金黄色小鸡、爸爸买了二只嫩黄色小鸭子送给他,姆妈叮嘱他回去要给它们在花园里做个窝,它们长大时姆妈就回来了!
回浦西的摆渡船上,他捧着装小鸡、小鸭子的纸盒,看着栈桥上不停挥手的姆妈头发随风飘扬,问爸爸: “姆妈为啥看见阿拉了就要马上赶回周浦啊?”
爸爸看着他冻得红红的双手问伊: “江面上风大,侬冷伐?要我帮侬捧着伐?”
如今他又在黄浦江的摆渡船上吹到了江风,眼睛有点模糊:一晃过了二十多年!
“ 梅园新村”有绝佳的地理位置,他喜欢新村大门口的四个大字,却不知道是啥字体,他写的字让爸爸姆妈脸面通红,可是他能欣赏不同字体的美感,这让爸爸姆妈除了摇头就是叹气,他自诩写出来的字是 “蚯蚓晒太阳”的写意,哈哈哈!
梅园新村大弄堂进去绿树成荫,不同于大多数新公房小区都是和人等高的新栽小树,大弄堂到底左侧是一片竹园,想起了好多年前姆妈带他去虎丘塔下走过的竹林,也是这般的幽婉艳丽、翠绿动人。竹子不在于多寡,有一根的绿意已是侘寂的绝美诠释,他干脆停下TOMOS助动车来到竹林里,风抚过竹叶的沙沙声让他想起芦苇叶在风里摇曳时也是这韵律,他喜欢听这片竹林的 “沙沙”声音。
小陈窝里厢也在一层三户的三楼东头,要不是同事的欢声笑语从打开的大门传了出来,他有种回到自家新窝里厢的感觉。进门嚒看到小陈,倒是小陈姆妈热情招呼他随便坐,他说: “又给帮侬添麻烦了,车子开开还可以伐?要是勿好侬告诉我,阿拉一道寻伊拉去,覅要客气!”小陈姆妈讲车子一切侪好,让他听听音乐,他说: “倷这套房子够大阖!还第一次看见新公房里可以摆十四个人座位的圆台面!”
小陈姆妈满脸笑容地回答: “阿拉迭阖是把二套房子打通阖,旁边一套进户门封遢、取消厨房间,所以这套的厅就放大了!侬自家随便看看,我去烧菜了。”
同事们都在小陈爸爸的书房里,大家各自看着书橱里的书目而彼此交流着,书房里一下涌进了那么多同事显得局促了,他在进退二难徘徊时,听见背后有人说: “侬到厅里坐吧!”原来是小陈爸爸, 他说又来添麻烦了, 二人回到厅里,他在大电视机对面的三人沙发里坐下来,小陈爸爸说: “我夜里有客户要去应酬,倷白相得开心点,茶几上有香烟自己吃啊!”他起身笑而不答,点头表示感谢,目送小陈爸爸出门。
坐回沙发,他没有拿起茶几上的 “红塔山”,而是点上了自己的短 “555”,心想小陈窝里厢的确够大的,有二套连着的新公房不多见,是勿是像自家窝里厢一样:被拆掉一幢老房子换来一层新公房?看来小陈窝里厢家境不一般。
他把烟雾向那大电视机呼出时,心里想 “看电视的都是老年人”!是的,他房间连电视机都没有,他喜欢音乐,不喜欢看电视、看录像、VCD。但是大电视机下面的那台功放让他吃了一惊:马兰士 PM66 KI 签名版功放。市价四千多块吧!
他想在“万元户”年代花费这个数目买台功放的人肯定有钱、有闲、有品!他认真看了大电视机边上的一对小书架喇叭箱子背后标识,无声地笑了:用输出功率100瓦的功放推30瓦的一对8欧姆喇叭,只有敏锐的听觉感知者才会功率如此奢侈地搭配吧,只为音色圆润流畅、人声的饱满还原!如此配置这音响的人是有境界的!
他自己有套从海关罚没商店捡漏来的前后级功放,前级是马克来文森No32,后级是天龙POA-6600,喇叭是阿特拉斯8寸、5寸、1寸的。他钟情于马克来文森的 “原味”、 “纯净”、 “内敛”、 “中性”,音色纯净平滑、高保真、细节丰富、声场宽广、定位精确。
特别是播放曼陀凡尼 “录音树”技术录制的曲目,重现那些乐器临场精准定位,让人身临其境!缺点是前级功放不能把二只8寸低音喇叭的低音深潜下去、偶尔潜下去了收不住,所以他用了天龙后级功放,凭借其强劲功率、对微弱细节信号的巨量放大实现低音潜下去收得住,高音有延展性,和马克来文森相得益彰了!
Demis Roussous的名曲《Forever and Ever》音符从二只小书架音响里流淌出来时,他忍不住摸出了 “大卫道夫”雪茄点燃,居中坐在和二只书架音响等高的位置上聆听。首先是马兰士PM66 KI功放推出的低音氛围感,让他自叹小看了这对小音箱;其次马兰士PM66KI功放推出的人声温暖、饱满、富有情感,还原了Demis Roussous宽广音域展现的脆弱感、忧郁感、浪漫感,高音和颤音展现了漂浮、梦幻的气质。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沉浸在音场里的音符如雨滴滋润他心田,这温润感觉和他听自己那套200瓦音响时的类似,30瓦的音响让他感动的是诠释,200瓦的是融化!他慢慢呼出了一口烟,笑着注视着马兰士功放,毕竟和天龙都是
Shirakawa工厂手工制造的,音色属性的本质是日式极致。
这套马兰士完美演绎古典音乐和人声,主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毕竟人生阅历放在那里了!而他的那套有点 “贪心”:演绎了全功能的力道和细腻,没有取舍,内心有点混沌,年轻的心总是 “贪”的嘛,哈哈哈!
独自地笑声让围坐在圆台面上的同事都好奇地瞄他一眼,他又深吸了一口 “大卫道夫”雪茄,让烟雾停留在体内,他笑着回看着圆台面上的同事,心想自己已经在小陈爸爸的音域里感受到了其只选择自己喜欢的,而不求面面俱到,或许也如此处世的吧?
当小陈姆妈招呼大家落座时,他也没看到小陈, “大家开动吧,覅客气!”小唐客气地讲: “等小陈爸爸来了一道吃伐!”小陈姆妈爽气地回答到: “勿用阖,阿拉窝里厢是男主外、女主内,伊出去忙了,阿拉自家吃,嚒关系阖!”
同事们和小陈的姐姐、姆妈自我介绍、相互认得、寒暄着,音响里传出《Rain and Tears》那缥缈而忧郁的歌声,那孤寂的声音和这热闹的场景形成了反差,他更认真地去捕捉那渗入灵魂的颤音,反差的感知往往是灵魂的共鸣。
在他沉浸在歌声里时,却听到了二声短促的喘气声,不是来自于左侧的音响出来的,似乎从右侧那二扇壁橱门后面发出的,接着又传来了二声,这次确定了。他好奇谁躲在壁橱里吗?小陈的姐姐和姆妈同时喊到: “筠筠!”
从正对着他的走道,小陈端着一个大碗快步走过他身后,来到壁橱前调整了一下呼吸后轻轻拉开西侧的移门,人侧身闪进去的同时就关上了移门。他听见里面的短促喘息声缓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轻声而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孩子在向大人抱怨委屈、撒娇发嗲。
“慢慢吃,勿要急。”小陈的声音清晰地透过移门、穿过Demis Roussous的歌声传出来,声音里透着善良、温存、亲情和内敛。
“大家开动吧,勿要客气啊!”小陈姆妈再次招呼大家,小陈的姐姐拿起酒瓶起身依次为每人的酒杯斟满,轮到他时,用手盖在了酒杯上的他说: “我先勿吃,等小陈来了一道吃吧?” 语气是软的征求式,举止是勿容商量的,眼神看着小陈姆妈,潜台词是: “为啥?” 他不懂小囡奀生日聚会,主角还没落座大家就开动了?为啥?
“筠筠一直照顾瘫在床上的阿奶,阿拉先吃嚒关系阖。”小陈姆妈低声望着他说到,仿佛他是老长辈一样,他没有应答,他用带领养团在福利院时看着院长的眼神看着小陈姆妈,那种清澈眼神可以看到灵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只是个局外人而已。
小陈姐姐坐回自己位置后,用吃惊眼神看着端坐的他:对一桌子色彩缤纷诱人的菜肴完全不看一眼,倒是低垂的眼神时时会看一下那已静默壁橱房间的二扇移门。
当小陈拿着空碗闪身出来那一霎,他只看到了移门后半张窄窄的单人床,移门已被关上了,那二扇门原来是那仅放得下一张单人床暗间的隔墙。小陈经过他座位去厨房时,空空的大碗让他吃了一惊:卧床的阿奶胃口不错,可见小陈的护理很周全!看着小陈在走道的背影,心想自己没有照护过自己阿奶一次饭餐,他独自尴尬地笑着低语: “比学识、青春还宝贵的,是善良!”
传来的音符是马兰士一贯的温暖、透彻而流畅的质感, “是什么样的心怀需要这种带有 “营造”感的温暖、圆润、细节都充满质感的音色?”他心里问自己。他那套放出来的音色是忠实还原、客观显现细节、音场宽广但重现音源本来、不修饰 “本来”!
他看见再次经过身边的小陈拿着大毛巾,依旧是闪身进去就关上了门,听到小陈的声音 “揩好,侬先歇歇,过一歇再来看侬。” 随后小陈又闪身出来消失在走道尽头。
圆台面上小陈姆妈左侧的位置是留给小陈的,大家并没有这个位置空着而等待,而是和小陈姆妈、小陈姐姐互动着:听着小陈姆妈如何烹制这一台子佳肴,讲着各自对这美味的恭维话。他像局外人似的看着,耳朵全渐渐开启了关闭模式,他在等。
小陈坐到那个空座上时,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视,只是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口清蒸鱼, “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啊!”他认为小陈还是个没长大的大孩子,却见识到了成熟人格中始终恒定的情绪和举措,那份淡定不由得让他吃惊不小。
小陈姆妈和姐姐的兴致很高,收掉了圆台面后另外摆开了麻将桌,他不喜欢和初识的人打麻将,不是不喜欢 “小赌怡情”,而是认为打麻将展现了一个人的思维方式,他不喜欢将自己的思维方式暴露,他是个内敛的人。相反他喜欢偶尔和热熟的朋友打麻将,感受逻辑和概率的机缘巧合带来的 “哈哈”一笑!
当小陈姐姐的男友、小唐坐下来打了二圈后,他告别后下楼了。经过小竹林时又多看了几眼,第一次上同事家的门让他唏嘘不已,以前的同事是从来不相互串门的,只约在外头碰面。这上门比乍浦路的生日聚餐让他感触更多。
小陈爸爸的安排是有始有终的全面,让同事们看到了小陈家庭的外部格局和内在背景,他感觉小陈爸爸和小陈更亲密吧。震惊的是照顾老人的事好像都是小陈操持的。而在他家,事情都是爸爸姆妈或者是身为兄长的他来做清爽的,从不需要那比他小七岁的弟弟动一根手节头。他感叹每家人家阖情况真是有千变万化的差异。
TOMOS的提速根本无法和 “霸伏”相比,即便在空荡荡的张杨路上红灯跳绿灯时也只能慢吞吞地起步,宴会结束他选择沿张杨路走到到底摆渡,过江就顺着复兴东路回家,原本就是选了条笔直回家的路线,他习惯边开车边整理思绪,看到小陈的善良让他有点惊讶,那种真实照护卧病老人的细致,比挂在嘴巴上的孝顺要实在太多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