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村的人有一股老硬的脾氣,像曬了幾十年的牛皮,戳不破、折不彎。有人說:村裡不能蓋教堂,教堂一立,祖宗的風水就要被戳個窟窿;祖宗一生氣,莊稼就瘦,孩子就病,雞鴨就不下蛋,老母豬也不下仔。話說得像釘子,一顆顆釘在村裡祠堂的門檻上。
楊慕瓊只好把教堂建到村子外頭。她帶著主日學的孩子們趟過一條小河。河水不深,卻冷,像從山肚子掏出來的涼氣。河那邊是一座小山坡,荒草齊腰,風一吹,草葉嘩嘩作響;草叢裡還開著些野花,零零星星,卻亮得扎眼。
就在那片坡地上,他們用樹枝和竹子搭了一間簡易的小教堂:四根竹子當柱,幾片茅草當瓦,十來塊木板當牆。教堂立起來,瘦得像個營養不良的孩子,偏偏還挺直了腰。
來教堂上主日學的孩子,有些小得可憐,頭比身子還大,像剛從蛋殼裡鑽出來似的;有些背上還揹著弟弟妹妹,背帶勒得肩膀紅一道、紫一道。大人們天不亮就下地,泥巴沒過腳背,鋤頭一揚一落,像在跟日子打架;大孩子便揹著更小的孩子來聽詩歌,像把一家人的重量也一併背來。
楊慕瓊在小教堂裡跟他們講故事、教他們唱歌。她的聲音像清水洗過的竹葉,嘹亮、清脆,還帶著點青澀。孩子們喜歡跟著唱,嗓子細細的,卻一齊往天上鑽,鑽得荒坡上的鳥都停了翅膀,像被釘在空氣裡:
野地的花,穿著美麗的衣裳。
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
慈愛的天父,天天都看顧。
祂更愛世上人,為他們預備永生的路。
一切需要,天父已經都知道。
心中的煩惱,讓祂為你除掉。
慈愛的天父,天天都看顧。
祂是全能的主,信靠祂的人真是有福。
孩子們的歌聲在野花與荒草的山坡上滾動,像一窩剛出殼的小雞亂叫;又像一把把小刀,在熱得發脹的空氣裡劃出清亮的口子。遠處的村子被山與樹遮住,只露出幾縷炊煙,像有人在那邊呼喚回家吃飯。
上完主日學,楊老師送孩子們回村裡的家。小溪上搭著兩根剝了皮的樹幹,橫在水面上,滑得發亮。怕孩子掉下去,她就脫了鞋,捲起褲腳,站進水裡。水淹過她的小腿,冰得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伸出手,一隻一隻攙孩子過小溪;孩子腳底板踩在樹幹上打滑,身子搖來搖去,像一串掛在風裡的葫蘆。
這時,一個孩子指著山那邊喊:「楊老師,你看,符老師在那裡!」
楊老師抬頭一看,心裡一熱,像鍋子裡忽然添了一匙油。她衝那背影喊:「符老師!符國祥!我在這裡!」
符國祥像是沒聽見。那人影不回頭、不停步,直直往山裡去,背脊硬得像一根樹幹。
楊慕瓊心裡起了毛:他一個人進山做什麼?她把孩子交給大一點的帶著,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自從那天從縣城把書帶回來,他們之間像被一根細線拴住:不再那麼生分,也不再那麼客氣,喊人都改喊名字了。可這根線一緊一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勒得人喘不過氣。
她遠遠望見符國祥在山坡一塊小草地上,跟村裡幾個年輕人點頭打招呼。那幾個人肩膀寬、手臂黑,眼神像磨亮的鐵。他們說了幾句,便鑽進一片小樹林。過了一會兒,幾個人從林子裡出來,取出石鎖、石槓鈴;每人背上還揹著塊大石頭,蹲下去又站起來,臉掙扎得通紅,額頭青筋一條條暴起。
他們在草坪上練格鬥,摔來摔去,泥土飛揚,像幾條魚在乾涸的河床上打滾;一套動作做得利索,像在排練一齣不許觀眾看的戲。符國祥平日溫溫和和的臉,此刻繃緊,像換了一張皮。
楊慕瓊躲在樹後,心裡發冷:他跟我平日幾乎無話不說,怎麼偏偏把這件事藏起來?她覺得自己像捧著一碗熱湯,表面冒著熱氣,碗底卻沉著一塊冰。
她獨自回到村裡,到了劉老師家,就鑽進廚房幫劉太太做飯。切菜時,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下,像在給自己壓驚。飯桌上人聲雜亂,油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吃到一半,符國祥回來了,腳步一拐一拐,像鞋子裡塞了石頭。
楊慕瓊問:「你的腳怎麼了?」
符國祥回得快:「沒事,上山打柴,扭傷了腳踝。」
她盯著他,盯得他眼神發虛。她心裡明白:這不是扭傷,這是摔打出來的傷,是被什麼硬物撞出來的痛。她也不說破,直接撩開他的褲腳——那腳踝青一塊、紫一塊,像被人用拳頭在上面蓋了章。
她拿酒精和藥水給他擦;酒精一沾,他身子猛地一縮,牙關咬得發響。
她低聲嘟囔:「打柴也不注意一點,傷成這樣。」嘴上罵著,手卻輕,輕得像摸一隻受驚的鳥。符國祥不吭聲,只把臉別到一旁,像想把痛甩到另一邊。
那天山坡上的一幕,像一粒沙進了楊慕瓊的眼裡,揉不出來;越揉,越痛。她開始打聽:問村裡的人,也問那些愛在路口曬太陽的老人。消息像螞蟻搬家,一點點被她拼起來——
符國祥在緬甸有個朋友叫苗松林,託人帶來一封信。信裡說想他,說自己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想符國祥回緬甸見一面,敘敘舊。信裡還提到一個陌生的名字——蘇珊,像一枚釘子,釘得楊慕瓊心裡發麻。
帶信的人還帶來符國祥一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硬,像笑給命運看。那人又說,回緬甸一趟,不光能見苗松林,還能見楊團長、老莫、羅家侄子;還能跑單幫當揹夫,扛貨翻山,賺一大筆錢。說到「錢」字時,他眼睛發光,像貓見了魚腥。
村裡幾個年輕人也動了心,說跟著去:既長見識,又能賺外快。錢這東西像酒,聞一聞就上頭;更何況他們的日子本來就薄,薄得像曬乾的米紙,一撕就破。
同時,難民村裡又起了風。閒言碎語像野火,先從爐台邊燒起,再沿著井口、樹蔭、路邊攤一路蔓延,燒到符國祥頭頂。有人說符老師跟台灣來的楊慕瓊「好上了」;也有人藉這個話頭又捅他一下:符國祥沒有正式的難民身分,憑什麼當老師,教那些「有難民證」的孩子?
在他們眼裡,難民身分雖低賤,好歹也是泰國政府給的一張紙,像給野狗拴上的一根繩:繩雖短,卻證明你是「有主」的,能去清邁、曼谷走動;沒有這根繩,就只能像籠裡的鳥,在村裡撲騰,撲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而楊慕瓊不同。她有台灣護照;那護照像一對會飛的翅膀,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於是有人私下嘀咕:符國祥什麼都不是,沒國籍、沒護照,連難民證都沒有,還妄想碰這塊「天鵝肉」?更有人說得露骨:難民證也不是買不到,只要捨得花一筆錢就能辦;可符國祥連這筆錢都掏不出來。
風言風語終究鑽進了符國祥的耳朵。他本來就心裡壓著石頭,如今石頭上又壓著石頭。他見著楊慕瓊的眼神就躲,像怕她的目光能照出他的底細。她遠遠走來,他便藉故繞開,像繞過一灘泥。更讓他難受的是——那日山坡的事,他一直瞞著她,像嘴裡含著一根刺:吐不出、嚥不下。
楊慕瓊看得出來:他在疏遠,他在閃爍。她心裡的疑團像發酵的麵團,越漲越大。
符國祥不是甘願窩在這村裡的人。他心氣高、骨頭硬,不想一輩子當個清貧的教書先生。成家立業哪樣不要錢?錢像路票,沒有它,哪裡也去不了;有時,一文錢就能逼得人把尊嚴吞下去。
恰在此時,苗松林的信像一顆石子砸進水缸:平靜被敲碎,濺得一地都是聲響。信裡請他回緬甸:一來跑單幫當揹夫,憑力氣賺一筆;二來看看老兄弟和他的家,看看日子把人熬成了什麼樣。
符國祥反覆掂量,終於下了決心——回去一趟,先賺些錢,再說別的。
可他知道,揹夫不是揹書包。那是揹著幾十斤重的山貨翻山,汗水把衣服擰成繩;路上還有劫匪,槍口一抬,命就像一根草。要保命,就得會格鬥、會槍械,像老莫、楊團長那樣:手裡握得住命,也握得住自己。
他不敢把計畫告訴楊慕瓊,只能趁無人時偷偷上山:練體能、練手腳,也練膽。越練,越像在把自己換成另一種人。
楊慕瓊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睡不著。她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層布掀開,看一看這個平日溫文爾雅的男人,背地裡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