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先輩：戰火中在港合力護寶（下）
謝榮滾 沈亞明
○「保盟」抗日貢獻重大
沈：我從《保衛中國同盟三年來工作報告》裏，看到白求恩與白朗（Richard Brown）的合影（圖4）。想起沈仲章見過白求恩，與布朗醫生較熟，多次託加拿大醫療隊往延安帶東西（沈仲章表弟楊格在那裏的醫藥學校）。又想，會不會是傅朗思介紹沈仲章結識白求恩的？也可能通過史沫特萊，她的翻譯與沈仲章情同手足，沈仲章1937年離開北京前急着處理延安來信……總之，歷史文獻飽含線索，供人追溯。
謝：我很高興重印這本「保盟」報告，是現存唯一珍本。1945年8月30日，毛澤東對宋慶齡說：「孫夫人，邊區人民讓我轉達他們對您的問候和謝意！在抗日戰爭最艱苦的年代裏，您為邊區、為八路軍和新四軍提供了最急需的藥品和物資，我無法告訴您，這一切對我們的幫助有多大。」
沈：「為邊區、為八路軍和新四軍提供了最急需的藥品和物資」，包含傅朗思的功勞。讀報告，「保盟」支持「我將士之英勇奮鬥」。令我特別感慨的是，傅朗思本人就是英勇奮鬥的將士！周苓仲告訴我，傅朗思「捐軀於香港保衛戰」。幾年前，我根據英國國家資料館的指點，已查明傅朗思在1941年12月20日犧牲。他的墓在Stanley Military Cemetery，墓碑上有香港義勇軍軍徽。你寄給我一張你與周苓仲、許燕吉等的合影，應該就是在傅朗思墓前拍的。
謝：是不是這一張（圖5）？墓地中文名大概是赤柱軍人公墓。照片裏的那個洋人叫愛潑斯坦，他是「保盟」成員，陳君葆的朋友，旁邊是他夫人。
○ 紀念兩位英國朋友
沈：你第一次寄來這張照片，我就猜在傅朗思墓前。因為周苓仲說，他在那裏拍過照。經過比較其他資料，更有把握。Israel Epstein中文名「艾培」，但往往被稱「愛潑斯坦」。報告裏有張「保盟」第一次理事會合影（圖6），可以看到他、傅朗思、司徒夫人與宋慶齡等。
還有，我已見到貝爾福墓碑照片。日軍攻打香港時，他遵照英國政府要求，堅守崗位。香港失陷，被關進集中營。1945年初，喪生於炸彈。
謝：1942年2月12日，日軍已佔領香港，陳君葆在各處收集藏書時，也重訪傅朗思山上舊宅，但人去樓空，今非昔比，令人感嘆！
沈：引我共情。
謝：陳君葆日記1943年1月9日：「下午把傅朗思的書仍歸回到中文學院裏他的辦事室裏去，與原有的合併在一起。將來如可行的話我仍希望把這一室保留起來，存放他的書籍作為紀念他的意思，能否終於實現雖不可知，但傅的確不可與其他的英國人比擬。」
沈：我完全贊同陳君葆的主張，傅朗思的境界「的確」與眾不同，值得紀念。而且，要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來好好紀念。可惜，現在人們提到他，只不過是作為張愛玲在港大的一個老師。
謝：現在人們似乎只把張愛玲視作港大的代表者，而忽略當年很多抗戰有功的人。
沈：我就是希望，盡力為有功但被遺忘的人留痕。還有，我察看了陳君葆日記，有理由相信「保盟」報告裏的「傅朗思」，應該是本人生前認可的中文名。
謝：對，陳君葆日記中，早些年對France有多種中文寫法，但加入同盟後都寫「傅朗思」。
沈：可不？應該按陳君葆的寫法。我也能理解陳君葆為什麼說，「傅的確不可與其他的英國人比擬」。還需補充，貝爾福與傅朗思相似。這兩個英國人性情都很獨特，都很尊重中國文化，也都是沈仲章的知交。沈仲章可以隨便進出他們的別墅，哪怕主人不在家，僕人也會熱情招待沈仲章以及他帶去的朋友，比如徐遲與戴望舒等。
沈仲章在港整理居延漢簡，貝爾福與傅朗思也都從各方面提供幫助。最近獲悉，貝爾福在港府任職之一是主管進出口。沈仲章找外商貨船到上海運書，極可能得到貝爾福的幫助。還有，貝爾福對香港史地很有研究，他常與沈仲章還有一個漁民，駕船出海去探香港周邊的荒島，留下的實地考察紀錄很珍貴。
謝：還在嗎？
沈：應該在，希望有人能替貝爾福出集子。我也早有心願，分享沈仲章回憶，紀念貝爾福與傅朗思。這兩位英國朋友的屍骨都永遠留在了香港，他們的事迹也應留在世世代代心中。
我已與貝爾福家人戰後居住地的社團取得聯繫，正在求聯貝爾福後代。德國學者魏漢茂（Hartmut Walravens）轉來原港大教授Albert Koenig找到的信息，據英國早年地方報，鐵達尼號停泊英國南安普敦時，傅朗思的父親作為牧師上船服務。我也想為陳錫根尋迹，陳家根柢在香港，應有枝枝葉葉……
而傅朗思，他生在香港，學齡時回英國，劍橋大學畢業，又到港大任教，獻身於衛港戰鬥——他是香港的英雄！
總之，我特別希望能為有貢獻但被湮沒的先輩做點事，為有意義但被忽略的史事留些痕。我力量不夠，要爭取幫助，一件一件做。這次先說香港護書軼事，別的以後談。
○ 護寶情誼永放光芒
謝：往事悠悠，一轉眼已80多個春秋，但史實昭昭，永遠鐫刻在歷史的冊頁上，讓人緬懷！沈仲章先生及陳君葆館長，在抗日戰爭最艱難困苦的時刻，奮不顧身，全力以赴，不怕犧牲，千方百計，保護我國珍貴文物居延漢簡及3萬冊國寶級古籍，保存了中華民族精神文脈和精髓，難能可貴，值得永遠銘記和懷念！
沈先生和陳館長，更在協力合作中結下深深情誼，除奮戰期間互相配合外，1951年陳君葆館長又趁回國觀光之機，在上海拜會宋慶齡先生，回顧「保盟」戰績，再與沈仲章先生歡聚，緬懷當年保護居延漢簡的艱辛，隨後更寫信向沈先生說明所知，可見他們的情誼永遠和保護國寶凝聚在一起，永放光芒！
圖片説明
圖4：白求恩（Henry Norman Bethune，左）與白朗（Richard Brown，右），約1939年（謝榮滾提供）
圖5：前排左為艾培（Israel Epstein），右應為其夫人；後排左起：謝榮滾、許燕吉（許地山之女）、周苓仲（許地山之子）；1998年，香港（謝榮滾提供）
圖6：保衛中國同盟中央委員會第一次理事會合影，左起：艾培、鄧文釗、廖夢醒、宋慶齡、司徒永覺夫人（Mrs. Selwyn-Clarke）、傅朗思、廖承志；約1938年（謝榮滾提供）
作者簡介
對談、文字整理——沈亞明
沈仲章之女，編著《眾星何歷歷》、《沈仲章與居延漢簡》等
對談——謝榮滾
陳君葆之婿，編著《陳君葆全集》、《陳君葆傳》等
《明報》編者按（全文）：學者沈仲章與陳君葆，在抗日戰爭期間與同道合力保護珍貴文物。陳君葆之婿謝榮滾2025年8月14日在《南方周末》發表了〈烽火護書人陳君葆〉，文中亦述及沈仲章事迹。沈仲章之女沈亞明讀後頗有感觸，二人展開一場對談，上周上篇由一張合照說起，再談到抗戰護書軼事及「保衛中國同盟」往事，本篇為對談下篇。
【亞貢氏編者按】小標題均爲《明報》編輯孫志超所加。這位編輯極爲認真，每條信息都向作者核證，詢問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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