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之二： 大海的沉思

•                                            人在旅途之二： 大海的沉思
  
  

                                                                 山盟君                    2025年3月

在今年二月， 我和太太终于开始实现我们已久的计划，去夏威夷大岛旅行。我们对那个神秘的岛屿，一直存在极大的好奇心。 因为那里有大海，有高山，有火山，有温泉，有茂密的热带深林，有无数的海洋生物。最著名的，就是那全世界地理位置最好的”莫纳克亚“天文台。大岛是被人誉为地狱与天堂的交汇之地。 曾几何时，我们还一度想在大岛买一处房产，但后来，2018年岛上基拉韦火山喷发，那里的岩浆几乎是从地平面四处冒出来，平推到公路和住宅区。发红的岩浆所到之处，一往无前，见物灭物，横扫千军。岩浆所到之处，一切都成为焦炭，瞬间从人间变成了地狱。 它让伤亡惨重，损失无数。 那巨大威力真是太可怕了。本着人不居危地的原则，从此就打消了在那长住的念头。 但旅游还是要去的。 可不知为什么，过去几年去那里的计划也都一再因某事泡汤，甚至曾因为迟退了大岛”科纳“的租车，还曾赔了些银子。 所以，这次就有了”胡汉山回来了“的感觉，去踏上这个几乎位于太平洋中间的岛屿。

 

虽然二月的大陆还是深冬，可大岛正是春暖花开。 其实白天的温度哪里还是春天，那都是高于摄氏30度的盛夏气温。加上海边强紫外线的作用，一般细皮嫩肉的人都无法在阳光下长时间被爆晒。但岛上的清新的空气，再配上蓝天，大海，绿草和棕榈树，让那里成了世外桃源。我们住宿在离“科纳”市中心不远的公寓，漫步在市区的滨海大街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旅游人们。最热闹的应该是那里的农贸市场。 有很多的水果。有些水果甚至只有在这个岛上才第一次看到， 也非常好吃。就连这里的牛油果也长得像菠萝那么大。

开车行驶在公路上，路两旁到处是一望无边的荒野，上面很多都堆满了黑色的岩浆石。这些岩浆石上都布满了有道道的龟裂，似乎在诉说着亿万年的沧桑与变迁。这些岩浆石上的裂缝是由于当时高温的作用而在岩石内部形成了应力，最后在表面断了开来。有点像钢化玻璃， 一旦有一点的破碎，整个应力平衡被打破，就会碎成无数个小块。 可以说，整个岛的地面都是由岩浆“打印出来的， 因为到处可以看到脚下和周围的黑色的岩浆石。有的地方的岩浆石形成了梯田，还有的是平整的像板油路。 而且，火山对这个岛“打印”到如今也还远远没有完成。随着每一次的火山喷发，岩浆都推向大海，改变着岛的边界，让岛的面积增加。好像精卫填海的神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所以大岛在七个夏威夷群岛里，是最年轻也是最大的岛。可遗憾的是，在这些岩浆石上不能生长任何植物，需要大量的经费和能量去改造后才能被利用。因此，岛上绝大部分是荒废和没有开发的地域。但部分大岛上乌黑的沃土加上超强的光合作用，却养育着世界上最茂盛的植物。我们曾在去夏威夷的飞机上遇到一位居住在大岛的邻座旅客。她说家里的豆角摘不完，最后还是由于生长太快，不得不连根拔掉。难怪这里长着世界上超级大的牛油果，以及其他地方都难以长大的植物和水果。

 

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在岛的东北角。公园巨大，要靠驾车，通过在火山融岩间的公路上到达几个火山观察点。 远远望去，火山口仍是清烟缭绕，周围是一片烧黑的痕迹，让人们感受到它喷发时魔鬼般的愤怒。 它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几十平方公里的深凹，有平平的底，说明这里曾是一个大湖。 由于火山的爆发，枯干了整个湖水。湖满湖干这样的过程也许反反复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干湖边是熔岩通道和漆黑的岩穴，走在这里就会看到满眼黑色的苍凉，似乎在用脚丈量那数亿年大地变迁的光阴，而又在瞬间有种身处异星的孤独和寂寞。据说火山口是火山女神佩蕾的家，她最喜欢夏威夷花，每当夜晚来临，她就会发出绚丽的光芒。 当她特别高兴的时候，就会把那夏威夷的大岛之花放向天空，以庆祝和孕育这个美丽的岛屿。 我总觉得那红色的岩浆就是地球的血液。而地球就是一个像人一样有生命的，并且是活着的物体。只是她经历了几亿年漫长的发育和变迁后，现在已经停止了生长。 因为她有年轮，有皮肤，有骨骼，有血脉，有体温，有心跳，有脉动，有呼吸，有循环和新陈代谢，又有规律的运动，并有感情和愤怒。满足了一切有生命物体的定义。而火山的爆发只是她身体内部调整引起的皮肤破裂，从而让她的“血液”流出。也许目前我们对很多事物的认知，都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所谓“科学”的”井“里面，其中也包括对生命的认知。比如宇宙它本身是否也是有生命的？因为它实实在在的在生长，我们周边的星系正在随着宇宙“膨胀”，以很高的速度远离而去。这个“膨胀”其实就是宇宙在生长，只是它在以人所不能理解的放大的天文比例在进行。这就是所说的宇宙膨胀的”发面理论“。然而各星系间我们认为是虚空的空间，很有可能存在著某种人类无法观测到的物质，将各星系连接成一个体。

         

离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不远的海边，有一处全世界仅有的黑金沙滩， 普纳鲁吾海滨公园（Ｐｕｎａｌｕｕ Ｂｌａｃｋ Ｓａｎｄ Ｂｅａｃｈ Ｐａｒｋ）。走在晶莹闪光又细腻柔软的黑沙上，看着巨大的海浪，拍打着岸边黑色的礁石，而溅起的白色的浪花，更显大海的磅礴气势。在这里的海边，生长着许多贝壳上长满绿毛的很大的绿毛龟。它们悠闲自得地漂浮在岸边，一会探出脑袋，一会露出龟背。当时，一位撒网的扑鱼人竟不幸网上了一只大绿毛龟， 让他费了半天的劲，才把它从网上摘下，放回大海。 晶莹的黑沙块，是岩浆的残迹。 在海水的打磨后，它非常光滑可爱。只是有提示：切勿带走黑沙。据说这里的黑沙受到诅咒，带走黑沙的人将有恶运临头。 当夏威夷印地安王国被白人入侵时，印地安王族在临死前发诅咒：“任何取走夏威夷土地的的人，必没有好下场！” 有好事者，如凤凰卫视的窦文涛，曾偷偷拿了几块回去，结果导致恶运不断，然后他急忙把黑沙全数寄回。而且从此还信了神。

       

大岛也有可以进行潜浮和水肺潜水极佳的海岸，海面风浪平缓。 Two Step Beach 就是一个很好的潜水海滩。 带上水镜去观看海里的世界，会让人仿佛置身于湛蓝的水晶世界里。身下是一群群黄色，紫色和红色的小鱼在海里翱翔，在珊瑚礁旁嬉闹，又随着涌动的海浪，在水中翩翩起舞。这些无忧无虑的美丽小鱼，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美化这个世界的。它们一生什么都无所求，海水就是它们的美酒，水中的浮尘就是它们的佳肴，没有国家的约束，政党的盘剥，大自然就是它们生存的保证。这不正是老子所说的“无为”的境界吗？或许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理解到为什么屈原和伍子胥要选择投江的归宿了。

 

”科纳“市中心有一个小码头，那里也是观鱼极佳的地方。 各式各样长着不同颜色的美丽的小鱼，有时甚至有挺大的鱼会聚在码头边去肯食岩壁上的水藻植物。也许大岛是夏威夷群岛在最南端的岛屿，又有火山的奇特地理地貌，吸引着许多的鱼儿在岛的周围。这些美丽的小鱼在其他夏威夷岛都是很难看见的。一次傍晚时分，我们穿过装饰着五彩缤纷的彩灯海边闹市，散步到这个码头，那里也是十分热闹。海里还有人在游泳。在不远岸上的一个俱乐部，人们正在跳着只有夏威夷人才会跳的舞蹈。音乐欢快，有点像巴西的桑巴。是火热的气候才能孕育出这种热辣的文化。 这时码头上观光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原来是几条从深海赶快凑热闹的蝠鲼来到这里。蝠鲼又被当地人称为魔鬼鱼，因为它身形巨大，头上有两个牛魔王一样的犄角，同时它是用两侧扁平的躯体做为翅膀在海里“飞翔”， 也与众鱼不同。美国的B-2幽灵轰炸机就是它的仿生。 据说此物胆大妄为，还时常钻在小渔船下，用“翅膀”拍击船底，吓得渔民就像遇见了魔鬼。其实魔鬼鱼非常友善，从不伤人。此时它们来码头游来游去，让人们拍照。临走时还突然跃出了海面击打着海水，仿佛在和人们告别。 这是多么有灵性的生物呀！我突然想到了安徒生笔下的“海的女儿”，小美人鱼会轻轻的浮出水面去看美丽的世界，特别是到了晚上来寻求她的王子。可魔鬼鱼为什么不是大胆的来到这里，等待他美丽的人间新娘？

        

随着魔鬼鱼的离开和围观游人的散去，周围只留下大海的浪涛之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海声，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有节奏的雄壮韵律和每次都不一样都声音，仿佛大海在演奏着一曲悲壮的宇宙交响曲。其声轰轰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声袅袅，不绝如缕。你此刻甚至能有像季札听到《雅》，《颂》的感觉。因为那声音，有“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的和谐之美，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忧而不困， 复而不厌”。 抬头望向满是群星的夜空，心中充满对这美妙自然深情的赞美和对造物主上帝的无限感激。        

 

看着大海，心中会泛起一句名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大海的伟大，在于它的包容，任何小溪都可溶解于大海的怀抱。而受纳百川。让无数渺小的个体生命的水滴溶解于大海的怀中。人身体75%的成分是水，也就是说人死后75%的部分会归于大海。然后在这里完成另一次的转世轮回。因此可以说，大海是人生命的摇篮。没有大海就没有人类。几百万年来，历史都用自己的方式述说着沧海桑田的故事。大海犹如大地胸中澎湃的血浆，气势磅礴的演绎着人类波澜壮阔的宏大乐章。就像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样，时而波澜不惊，时而狂涛骇浪。人们站 在它的面前，就会显得无限的渺小。望向大海的深处，无边无涯。那么它的彼岸在哪里？

                

我们是否也在寻找人生的彼岸？去彼岸就是是为了解脱。佛教中苦苦修行，而要达到的般若波罗蜜境界，就是让智慧到达解脱彼岸的意思。我太太的一位非常要好的同学，患上了晚期肺癌。在要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让我太太给她画了一副她走向大海，面对彼岸的背影画像。以示她留下的追求。 愿她在彼岸得以解脱。大海的彼岸是存在一个物理定义空间的。但灵魂的彼岸却是很难确定的。所以人生的三大终极问题之一就是：“我要到哪里去”？ 也就是彼岸的目的地在哪里的问题。是佛教的兜率天，西方净土还是基督教的天国，甚至是地狱？或许每个人到达的灵魂彼岸都不一样。但我相信灵魂彼岸一定也有界限。因为这个宇宙的万事万物，包括灵魂层面上的，都是恒定的，有限的，并被局限在一个被定义了的范围之内。

我和大海似乎非常有缘。第一次看见大海是我5-6岁时的六十年代初，去大连付家庄疗养院，看在那里疗养的爸爸。 他的住所就在海边。我是第一次看到海里活着的海葵，五颜六色的海星和满身长刺的海刺猬。我的母亲就出生在大连海边。所以我小学放暑假，就有机会经常旅行，去在大连的舅舅家。和舅舅家邻居的孩子们一起，乘有轨电车去星海公园和黑石礁游泳。舅舅的邻居都是大连医学院的教授，那的孩子还是非常清高的，管沈阳人叫“吃泥娃子”。但他们对我非常友善。大家一起在海边吃苞米面大饼子，抓小螃蟹和海蚬子当菜吃。

        

93年出国，去了日本的仙台，也在海边，美丽的松岛被称为扶桑第一绝景。有260多个大小岛屿，风景迷人。 我曾拜访过一处日本天皇曾去过的小寺庙，她俯瞰着大海，宛如仙境。我不禁在那里祈祷，让上帝赐我自由和平安。 那次也是一次学术交流会。同来的有以色列，加拿大 和俄罗斯等国的教授。我还在会上有一篇论文宣读。晚上我们来到了海边，大家面对着大海围坐在一起，还有俄罗斯教授美丽的女儿，研究所的几个女秘书和十多个研究生。大家弹着琴，唱着歌。 当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兴奋的学生们冲向了大海，有几个学生跑到海边，一边大叫一边脱下短裤，赤裸着对着大家。还抓起沙子从肚子上撒下。离岸稍远些的几个学生竟对着这些“下流”的家伙放起了烟花，炮仗直射到他们面前。让这些人吓得哇哇大叫。。。我还是第一次领教了日本年青人的开放和幽默。这一幕也让我终生难忘。我能理解这些学生的举动。他们成天看着教授老板阴沉的面孔，心里承受着要出结果的压力。为什么不找机会释放一下呢？我们这个流体研还算好。旁边的金属研，老板就坐在里面屋子的办公桌，但开着门面对着工作在外间的学生们。让这些受到监视的学生们都不敢上厕所。当然，这个金属研也是日本乃至世界上的大学里最出成果的地方。

无论是年少还是年长，无论是早年还是晚年，你看到的大海总是一样，是不变的深沉和与世无争。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那海若有情海枯烂。这就是自然的属性。大海的本性告诉我们一个真理，就是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远随着浪花一起一灭，没有休止，但在你的生命里，有一个不生不灭的东西，就是你能见的心性。我们人在大海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人和地球相比，地球和银河系相比，银河系和拉尼亚凯亚星系相比。。。宇宙中永远会有一个大的无穷盖过小的有限。人在整个宇宙之中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任何人的存在与灭亡也都不能对宇宙有任何的影响。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只能随着海浪起浮，漂流。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经历。大海的波浪在告诉我们，人生就是一个起浮的过程。它从地平线升到峰顶，再落到低谷，而后再跃起，这个过程往复循环充满人生。尼采曾说：“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其实不然，海水不论在波峰还是在波谷，它都没有改变其水的本性，它始终在那里游动。美好的人生经历我们可以接受，但痛苦的人生经历同样也应该愉快的接受。假如一个人生命只有一天，那么他在这一天的经历，是“起舞”或不能“起舞”，难道能对生命有任何的辜负吗？是的，人生的确似乎是痛苦的时间多于幸福的时间，而且每一次成功后都是更强列的不满足，总是”是非成败转头空“。所以就有了”人间正道是沧桑“ 一说。其实这就是人贪婪本性的使然，而不是真实的事物本质。但大海也的确在体现着尼采所说的人的三种精神：大海高崇的浪花是狮子的精神，我要冲向岩石和海岸，去击打一切所面对的；大海的低谷就像骆驼，要忍辱负重，等待机会；而海浪的中间，就像婴儿，活在当下，享受现实。

我爱大海，因为那里留给了我太多的回忆和联想。那里也就是我们终将要回归的地方，当一群群海鸟在海边飞过，一艘艘白帆向你驶来，一阵阵海风摇动了棕榈树，一朵朵白云向着你微笑，那也许就是你曾经爱过的亲人，你过世的父母，你已故的朋友，甚至是离你而去的宠物，回来向你问候。我们远离故乡的游子，就站在海边，向大海对岸的亲人祈祷，愿他们一切幸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