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絕路 第十章 :南窑火車站

老馋游记 (2025-10-18 17:35:03) 评论 (0)

 

第十章 :南窑火車站

在昆明南窑火車站附近,有一處廢棄的排水工程工地。幾根巨大的水泥管道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深深的溝渠裡,四周用鐵絲網和警示牌圍起來,禁止閒人出入。

符國祥和苗松林像兩隻受驚的野獸,從繁華的市區一路逃竄到這個偏僻的角落。他們精疲力竭地鑽進了一根水泥管道,暫時找到了藏身之處。

管道內悶熱難耐,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偶爾能聽見遠處南窑火車站傳來的汽笛聲。
符國祥靠在潮濕的管壁上,默默地吸著悶煙。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繚繞,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的蘇珊和孩子們。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轉向苗松林說道:「小苗啊,還是你好,一個人無牽無掛。不像我,到哪裡都背負著一家老小的牽掛。」

苗松林一邊驅趕著嗡嗡作響的蚊子,一邊苦笑著回應:「有家有有家的煩惱,無家有無家的孤獨。你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呢。」

兩個人躺在管道裡,一動不動。悶熱的空氣像一團看不見的棉絮堵在胸口。蚊子嗡嗡的聲音和遠處的火車汽笛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逼仄空間的單調。

斜斜的光線從管道縫隙中漏進來,在潮濕的水泥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一幅破碎的畫。工地四周的雜草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收工的吆喝聲和自行車鈴聲零零散散地飄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符國祥仰面望著管道口那一小塊天空。暮色中的雲朵像褪了色的棉絮,讓他想起了煤礦深處的往事。那時,每當他從漆黑的井底爬上來,總是迫不及待地仰望這一方天空,彷彿要把地底的黑暗從肺裡呼出來。如今,他們卻像兩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這陰暗潮濕的下水管裡,連仰望天空的姿勢都帶著幾分卑微和躲藏。
       
符國祥沉思片刻後問道:「現在不管有家無家,你我現在都是喪家之犬,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不能就這樣繼續漂泊下去,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會被高隊長抓回勞改隊。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出路?」
苗松林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我能不想嗎?我做夢都在想。可是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一條出路。只能聽天由命了。」

符國祥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突然開口說道:「我倒是有一條出路,正好適合咱們倆。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苗松林一聽這話,原本暗淡的眼神頓時閃現出一絲希望的光芒,精神為之一振:「什麼出路?快說來聽聽!」
   
「還記得嗎,在禁閉室時,我跟你提過我被下放農村當農民的事?」符國祥掐滅煙頭,繼續說道:「我被下放的地方叫外五縣,是個靠近中緬邊界的偏遠地區。那裡地處偏僻,官府管理鬆散。我想我們可以去那裡的農村,找個地方暫時落腳。能安穩就安穩,不行就想辦法逃到緬甸。反正那邊山高皇帝遠,總比在這裡被抓回勞改隊強。」

「 外五縣有許多知識青年,有的去參加緬共,有的做生意,有的則成了上門女婿。還有……」
苗松林急切地說:「去!我一定去!這總比被抓回勞改隊強吧!快告訴我,怎麼才可以去到外五縣?」
符國祥繼續說道:「這通行證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申請時要提供原籍證明、工作單位介紹信,還得有當地派出所的擔保。我們現在都是逃犯,根本不可能走正常途徑。」
苗松林聽後,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那豈不是沒戲了?」

「你先別急,讓我慢慢告訴你。」符國祥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閃爍著一絲謹慎。
要去外五縣,得沿著那條蜿蜒的滇緬公路往西。一路上,你會看見安寧的晨霧,楚雄的老茶館,下關的風花雪月,保山的古道,龍陵的山巔。最後,你會到達德宏州,那裡有潞西的集市,瑞麗的竹樓,隴川的密林,盈江的舊城,和梁河的江水。


但是,滇緬公路的怒江上有一座惠通橋,就像一道天險。橋頭的士兵像門神一樣,沒有邊境通行證,休想過去。
我聽說,有不少知青想從外五縣逃回昆明,卻在惠通橋前碰了壁。他們只好選擇了另一條路——翻越高黎貢山。

高黎貢山,主峰高達五千多米,像一條巨龍橫臥在雲南和緬甸之間。山中喪失過多少條人命,怕是只有那些深谷才知道。有人迷了路,餓死在荒山野嶺;有人遇上了山洪雪崩,連屍骨都找不著;還有人被高原反應奪去了性命,或是一失足墜入萬丈深淵。
     
高黎貢山啊,綿延數百里,峰巒如聚,嶺脊如刀。懸崖上的老藤像蛇一樣垂下來,密林裡的野獸在暗處窺視,深谷中的溪水發出咆哮。到了雨季,山裡就更凶險了,瀑布像天河傾瀉,山洪裹著亂石滾滾而下。

這山的脾氣古怪得很。山頂上終年白雪皚皚,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山腰上雲霧纏繞,濕氣往骨頭裡鑽;山谷裡卻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蚊蟲像雨點一樣密。早晚溫差大得嚇人,一天下來,春夏秋冬都經歷了一遍。
“除了翻高黎贡山,走惠通桥,就没得别的路了么?”苗松林凑近了些,急切地问着,那眼神里像是燃起了一丁点火星,闪着索求的光。

符国祥笃定地摇了摇头:“哪能没路?不翻山,不过桥,就得光着身子横渡怒江。可那江水是什么性子?浪头高,水流急,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没点过人的水性,那是自投罗口。”

苗松林眼里的火星一下子灭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蔫了下来。他瘫坐在一旁,仰头望着下水道口漏出的那一块窄巴巴的天,失神地自嘲道:“像我这种泥腿子,打小没见过大水,莫说怒江,就是遇上一条浅溪子,也得像个秤砣,扎进水底就不冒泡了。”

符国祥瞧着他那副丧魂落魄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气说:“莫怕,有我呢!我是在江边滚大的,水里这点营生还难不倒我。只要仰在水面上,身子不动弹,我也能凭着这股劲儿在江心漂出好几里地去。”

苗松林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在那走投无路的当口,他横了横心,打算冒死学一回那不会水的旱鸭子,去搏一搏命。

“要不,咱们今晚就动身离开昆明吧?” 他带着几分侥幸,小声嘀咕着,“省得天亮了,平白落到人家手里。”
头顶上,密匝匝的星群在夜色里微微颤动,一阵凉飕飕的微风钻进这阴湿的下水道,原本聚在大腿根嗡嗡乱转的蚊虫,似乎也因这寒意消停了不少。

趁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夜色,他俩猫着腰,悄没声儿地翻进了一节运煤的敞车。车皮里黑黢黢的,像是个深不见底的陷阱,眼睛睁得再大,也瞧不出半点光亮。两人蜷缩在冰凉的煤堆里,任由车轮哐当哐当地撞击着铁轨。

苗松林心里忽然翻腾起一股子念头,忍不住暗自忖道:这一辈子的命,怎么就跟这黑灰巴火的煤炭搅和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呢?

远处月台上,那支老掉牙的《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又在破喇叭里凄清地响起来。这些年来,苗松林像一颗草籽,随风流窜过大半个中国,每回在车轮启动的当口,耳朵里塞满的总是这支曲子。

火车的铁轮重重地撞击着铁轨,在那枯燥而迟缓的节奏里,苗松林吐了一口长气,愤愤地骂道:“留下来,留个屁!没活计做,没个落脚的户口,拿什么留下来?老子倒是一门心思渴求留下来,可哪条路能让咱留下来?”

别了,昆明;别了,那几条被汗水浸熟的街道和远处透着暖气的万家灯火;别了,那些像草屑一样飞散的欢笑与苦痛。在这沉闷的汽笛声中,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走,大概就是永别。这辈子,算是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