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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厂制剂室在医院大院内靠江坝的一所平房里。俊士配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静脉输液,供医院和林业局下属林场卫生所使用;我则用乙醇从长白山出产的中药黄柏里萃取黄连素,再经过提纯后,制成黄连素肌肉注射液,供医院作为消炎药用。照片14俊士在制剂室里操作高压灭菌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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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镇位于一条窄窄的沿江峡谷,前临鸭绿江,后靠卧虎山,风景秀丽。据说,长春电影制片厂,在鸭绿江江坝上,拍摄电影《刘三姐》的外景。春天,我们到卧虎山,踏青拍照,拍下了最得意的一张照片(图15):俊士站在细细的春雨中,披着透明塑料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背景是像条带子一样的鸭绿江和对岸氤氲薄雾中的朝鲜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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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美的是鸭绿江水,清澈见底,俊士蹲在江边的那块洗衣石头上留影(图16),那是我俩一起洗被子的地方。俊士把被套一层一层地叠成长方形,每层涂上肥皂。我接着用橡木棍反复捶打,再用江水漂净。我喜欢与俊士一起在江坝上散步,望着滚滚的江水和对岸朝鲜的远山,有山有水,情趣浪漫。我迷茫、担忧、胡思乱想,要不要在临江安家落户呢?以后我将怎么样让自己的孩子攫取足够的营养呢?又将怎么样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呢?我一辈子就在这里“扎根”吗?还要不要追逐自己中学时代“当科学家”的梦想呢?问题,一个一个地涌上心头,啃噬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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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临江林业局职工医院的大院里住了3年,其中两年多住在大院的洗衣房里,与洗衣工老王头做伴。老王头五十来岁,瘦高个,孤老棒子,有洁癖,脾气倔,好喝小酒,酒酣时常常给我讲早年他在沟里当木把的趣事。我很感激老王头的接纳,让我睡在洗衣房熨衣服的大桌子上。我给老王头拍了一张以卧虎山为背景的照片(图17),怀念这位善良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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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医院食堂只开两顿饭。我常在早饭前,坐在洗衣房的台阶上读英文。这是中学时期养成的“好学习”的习惯,梦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读英语文献,做科学实验。一次,林业局的一把手朱政委坐到我旁边,问我读什么,我说读英文。他把书拿过去看了看,我解释说,这是一本英语化学文献选读。他鼓励我说,读书好,总有一天用得着的。当时,“鄙视学英文”的氛围,甚嚣尘上。朱政委却不理这茬,还要我为他儿子(朱兵役)补习中学数学和英文。小朱老实、高个、帅气,但是不喜欢学习。小朱私下跟我说,以后去当兵。朱政委和他夫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儿子能跟着我学习。相册里存有一张我和小朱的合照(图18),留下了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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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四年半的边疆历练(1968.12-1973.7)绝不轻松。物质生活极端贫乏还在其次,给我带来巨大压力则是精神苦闷。幸亏有俊士陪伴,她最懂得我,像是我的“心理医生”,用她生来俱有的豁达与乐观,温暖我的心,常用几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驱除我的苦闷。而小相机则让我俩陶醉于追逐美的愉悦之中,常一起观看冲洗好的135照片,讨论哪一张是人美,景也美,借此稀释精神上的苦闷。2. 回归科大、初为父母
“临江历练”终于结束,我和俊士调回1970年下迁到合肥的母校-中国科大。我俩在化学系有机高分子教研室任教,俊士跟着徐种德老师设置高分子物理化学实验。我跟着有机化学教研组的周光琦老师,为72级同学讲授有机化学课;而我负责答疑,批改作业和讲习题课。我们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轨,分配到了一套位于136号楼的两室一厨的宿舍,第一次有了家。1974年秋迎来了家庭第一位新成员,儿子老虎。我开始用小相机为母子俩拍照了。俊士抱着半岁大的儿子站在136号楼阳台上的照片(图19)和校园池塘边上的照片(图20)。年轻妈妈看着儿子的眼神,就像我以后在德国艺术博物馆里见到过的一幅母与子的浮雕,凸显浓浓的母爱。1978年春,迎来了家庭第二位新成员,女儿征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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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因缘相机,选定职业1978年10月,我考上了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蒋锡夔教授/吴成九老师的研究生,带着4岁的儿子,回到了家乡上海。我把儿子留在父母家,自己住进了有机所的集体宿舍,开始了研究生学习生活。1979年俊士为了能够家庭团聚,报考了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黄维垣院士/史观一教授的研究生。我为俊士准备了有机化学复习资料,其中包括简译了哥伦比亚大学Breslow教授的《有机化学反应机理》小册子。当时,俊士一边准备研究生的入学考试,一边负责两位76级毕业生的论文实验,还要带才一岁的女儿,顺利经过了初试,复试和口试。一天下午,吴老师兴匆匆地来实验室告诉我:乐俊士以第二名成绩被有机所录取了。
1979年10月,我回合肥中国科大搬家,小女儿已经一岁半了,她站在小手推车里,瘪着嘴喊“爸爸”,一点不怕陌生,张开小手要我抱,可惜没有拍照留影,但她那副可爱的样子,就像照片一样,留在记忆里。我们人生旅程中的“科大任教”这一章已经翻过去了,新的一章“上海读研”开始了。一家四口在上海团圆了,但没有属于小家庭的住所。平时我和俊士分别住在有机化学研究所的男、女宿舍,儿子在他爷爷奶奶家,小女寄养在邻居家。周末,我们在爷爷奶奶家聚在一起,有时去公园玩。我改用120海鸥相机,拍下了俊士和孩子们在上海长风公园游玩时的笑容,(图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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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初学摄影,技术有限,135照片太小,放大后也不清晰,但记下了我的青年时代中求学、恋爱、边疆历练、建立家庭,一路走下来的难忘片刻,有些是刻骨铭心的,也培养了我对照相化学的兴趣。我出国“攻博”和“博后”的研究兴趣都是光化学,研究光引发的有机化学反应,兴趣似乎来自于小相机。90年代初,我和俊士在Purdue大学结束了“博后”训练,神奇的是我俩拿到的job offers都与照相工业有关。我进了伊士曼柯达公司(Eastman Kodak)从事彩色感光胶卷的研发,而俊士进了3M公司的一个生产医疗X光片的工厂,从事X光胶片产品质量控制,地点都在纽约上州的Rochester市。我俩成了卤化银化学工业的同行。
小相机的历史使命结束,成了儿子的玩具,如图23,而我俩在人生旅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似乎都与这架小相机有关。小相机带给我的摄影爱好,则跟了我一辈子。

23 奶奶与孙子和孙女
【注】乐俊士(6335)1968年北京中国科大化学系毕业,分配到吉林省临江林业局工作,1973年调回合肥中国科大化学系任教,1981年获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硕士,1991年获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学博士,1992年完成Purdue大学的博士后训练,进入3M公司,从事医疗X光胶片生产的质量控制,先后转入3M的Special Chemical and Special Material Division和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从事新产品和新药品的研发,2007年从3M退休。退休前职称,Research Specialist。

乐俊士博士(1946-2013)
作者简介:伍正志(6335),1968年北京中国科大化学系毕业,分配到吉林省临江林业局工作,1973年调回合肥中国科大化学系任教,1981年获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硕士,1987年获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学博士,1990年完成Purdue大学的博士后训练,进入Eastman Kodak公司,从事彩色胶卷研发工作,1996年转入3M公司的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从事新药品研发,2013年从3M退休。退休前职称,Division Scientist。现定居在加州旧金山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