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念的救命恩人
李先念的救命恩人宗学被推举当了组长。大家都不知合作社怎么搞法,宗学积极,做事又杀夫,大家就都推他。当上组长的头夜宗学睡不着:合作社谷种不够,哪去搞?一夜他魂魄从这家跑到那家,从乡里跑到区里,从县里跑到省里,跑来跑去还是两手空空。上面扶持合作社,但扶持的都是在上头有脚手的。塆里没人在外头当官;想得脑壳都要破都看不到路。到鸡叫时他想起名祥:名祥救过李先念的命,叫名祥去找李先念!想到这,他喜得烧热,坐起来等天亮。天一亮他朝周塆赶去。
名祥正坐门口借光补裤子,穿条烂裤衩,光着两条腿,线脱了,他要穿针,那线头左扭右拐不进针孔,急得他心烧手痒。正烦时宗学过来。宗学扯起裤子说:“你这一只手怎么补。叫富情补她还敢不补?”名祥说:“不求人。她细娃多,哪忙得过来。”宗学说:“你给我堂客补哇。”他要过针线,替名祥穿好针,名祥接过,继续补。宗学进屋摸个凳子挨他坐下,点着烟,大叫:“知道不?先念当了省长!”名祥放下裤子,叹口气:“人比人,气死人。要不是我救他一命,他到阴间去当官!”宗学说: “你去找他。他吃肉,得让你喝口粥。他给你一捆衣裳,你一生都穿不完!”名祥说:“二十几年了,他哪记得我。”宗学说:“认不认是他,去不去是你。你找找他,又舍不了么事。”名祥说:“我才不糟那个脸。他命好,他一参军就当团政委,我就当个小兵。我鸡巴搭着板凳这里补裤子,他大鱼大肉那里当省长。”
宗学看半天门前的鸡打架,然后抓了抓瘌痢头,低声说:“你信不信人有魂魄?”名祥说:“信。”宗学说:“我昨天还着急这春上的谷种不够,夜里就做了个梦。梦见先念跟我说:哎,你叫名祥来找我,我有办法。”名祥说:“你从他那儿弄到谷种了?” 宗学说:“我喜醒了。就差三四百斤谷。这合作社刚搞,没种怎么搞? 你去找他。你救过他的命,他一条命不值几担谷?再说,上面都是支持合作社的。”名祥说:“他怕不认我。”宗学说:“我们给你开个证明,你这断手也是证明。你就说去看看他,他得问你有什么困难吧,你就说自个没什么,合作社有。他一张鸡屁股大的条子就行了。这一塆人就靠你了!塆里分你这大厢房也都是为你救过李司令的命。你是他救命恩人啦,他正愁找你找不到;你这一去,他喜坏了!别说几百斤谷种,只怕还给你个县官当当!你当了县官,我们都沾光,全湾人都有毛裤子穿!”名祥只是摇头。
这时名信牵猪出门,见了宗学就走过来。宗学忙跟他说了要求他哥的事。名信说:“哥,你救过命的人当了省长,你得去瞄瞄他!这是极好的事。”名祥说: “凡事不求人,求人矮一等。我才不去呢。”宗学说:“你现在哪只比他矮一等,你比人矮十等。人家是省长。”名祥说:“他还不是一张嘴吃饭,两个鼻眼出气;人不求人一般高。”宗学只好闷头抽烟。
名信媳妇富情出门洗菜,宗学忙招手叫她过来,对她说要名祥去求李先念的话。富情听了问:“哥,你真救过李先念的命?”名祥说:“那时他是我们政委。”“那他知道你救过他的命不?”“他腿打了,人还明白呢,当然认得我。”弟媳一问,名祥一愣:他把政委背到那石洞里放下就跑开了,后来他也受伤了。那次大仗后他就回家了。政委记得是他名祥救过他的命不?
弟媳说:“要是你真救过李先念的命,你就去瞄瞄他,也是个礼性。”名信说:“哥,李先念肯定在找你!你不去,他哪晓得?”名祥说:“我找他做么事?他吃他的肉,我喝我的粥!”他起身穿上裤子,叫宗学屋里坐。大家跟他进屋,问他救李先念的经过,问有证人没有,像审犯人,搞得名祥冒汗。好在一会要出工,大家要散。临出门,弟媳说 :“冇么想的,明天就去!穿条新裤子去。”弟弟说:“就穿这个破裤子去,我不信李先念会看得下去!”最后名祥只得说:“我想一下。”
大家走后,名祥坐那儿发愣。那一天都晕晕的。院里人人见面就问他什么时候去见李先念;有的问得假。他只咧嘴笑。大家都要他去跟李先念对质。李先念记得他不?他不记得,只要跟他一点就行:警卫连就他力大,跑得快;背大个子跑就靠他,政委梢长个大的,别人哪个背得动!要是政委那时发昏呢?又没个证人;跟他一块当警卫的都不知在哪。去,怎么说?不去,在这里还怎么活?大家都是在逼他,逼他上刀山火海。他不去,这里就成了刀山火海:人人都会笑他,说他哄人……。他不去不成。但他怕去省城,更怕去见李先念。这二十几年过去,政委出生入死,见过多少事,哪还记得他?李先念不认他,把他当敌特抓起来,把他当骗子关起来,他怎么脱身?他又找不到证人;最后还要地方政府去接人。那一来他哪还有脸见人?当日夜里他睡不着。
第二天他正犁田时宗学走来,后面跟个人。宗学说:“这是邹乡长。听说你救过李先念的命,他来看你。”他歇了牛,心紧得绞。乡长说:“全乡都知道你救过李先念的命。你成了我们这里的宝!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说,我们会尽力解决!”他说:“我们组没谷种。”乡长说:“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区长也要来看你,我说我先来。乡里好几个村谷种都不够,看你能不能跟李先念说说,叫他拨点谷种。都晓得李先念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脱了裤子帮忙!”宗学说:“你就先去探探路,先给我们组解决点种子。”名祥突然吼一声:“我明天就去!”宗学哈哈大笑,说:“搞到谷种我请你喝酒!”乡长握着他的手,说要是能行,就提提全乡的困难。
乡长跟宗学一走,名祥呆那儿半天不动。他真想半夜就开跑,跑得远远的,不再回来!他们这是逼命!但是他不去不行,就是刀山他也得上;就是政委忘了他,见一个残废老乡来了总不会打他走!只得去了!
他一收工回到家,弟媳就把弟弟的一条新裤子、一件新褂子和一双新鞋送来了,说:“你去看李先念,得穿身新衣服。不能让看门的当要饭的。”他说:“共产党就是跟要饭的最亲!”弟媳说:“解放几年了,穿好点李先念见了也高兴。”他只得接了。
晚上宗学送来乡政府的介绍信,还有三万块钱,说:“这钱是组里大家凑的。镇上有早班车到省里,你还得住一夜,要是李先念叫你到他屋里住,你莫客气。到他屋里,得让他儿女认你做干爷!不是你救他父的命哪有他们?”名祥说:“扯我去他家我也不去!他那地肯定光得放亮,去了我哪敢动脚。”
到省城一百来里路,坐车得大半天;公路是刚修的,班车老垮裤子,他就决定走去省城,一路好好想想怎么跟政委开口。夜里他做了几块荞麦粑,准备了个小包袱。睡了一觉醒来,他就背起包袱出了门;半夜月亮照得满地像白日。
到了省城,他一路问到省政府。大门口站岗的战士穿得新崭新,拿着真枪。他伸直腰走到战士前却吓得说不出话,只掏出介绍信给他。那战士拿信看了半天,突然立正给他敬个礼。这一下把他敬活了。小战士还他信,领他到岗门边上的一个屋里。那里有个年纪大的请他坐,给他倒了水。他接过水,顾不得烫口,一气喝下去;烫得肚子发烧;喝了一气,他更伸头了。到了城里他哪儿也找不到水喝,渴得心焦火燎。他一喝完水,那接待的说:“你当过省长警卫?”他说:“那时他是我们政委。那回他负伤了,我背他下的火线。那次战斗我负了伤,落下残疾,离队了,再也没见过李政委。我来就想看看他的伤好了么。”那人说:“我马上替你联系一下。”他听着那人对着话筒喊,“对呀,他是省长老家来的,叫周名祥。他说他给省长当过警卫。他伤残了,想看看省长。”他想说:“那是真事,不是说的。”一会那人放下电话:“他秘书叫先带你到省长办公室,他跟省长联系一下,看省长能不能见你。同志,省长忙得没空吃饭,怕是没工夫见你。”
一个卫兵就带着他朝里走。一会到了一栋大楼前,走了好多台阶才上去,进到一间高高大大的宫殿里。警卫喊了报告,门开了,他一进去就有个头发放亮、穿得干干净净的人上来抓着他的手,称他周同志,然后请他坐,说,“叫我刘秘书。首长在开会。等会完了我去通知他你来了。”说完给他倒茶,“你一路辛苦了。坐车来的?路上还顺吧?”
他咕了一口热茶才说:“走来的,还顺趟。”刘秘书瞪大眼:“走来的?那走多久?” “半夜就出来了。”“累吧?”“就是渴。”
“我真佩服你们这些老红军。”刘秘书忙着给他添水,然后出去一下,一会就有个女的端了一个盛些饼干的铜盘进来放在他面前。刘秘书说:“先吃点饼干。”
名祥吞了口口水,只好拿块饼干嚼起来,弄出好大响声。他吃了一块,不敢再吃,请刘秘书他们吃。刘秘书说:“这都是给你的。我跟省长说你来了。他要见你,正往回赶。你等一会。”
名祥吃了几块饼干,喝了点茶水,像喝了迷药,眼睁不开,嘴合不拢,他挣扎着张眼合嘴。刘秘书说:“睏了?在圆椅上睡会吧。省长还得会,来了我叫你。”他便挪到靠墙的圆椅上,一坐进去就睡着了。
李先念回到办公室时名祥正哈哈打鼾,头歪靠着,嘴大张着,眼开了一条缝,脚上新鞋沾满泥灰。李先念有些激动。到哪儿都能睡是他们老兵的习惯。那精瘦干硬的手和满脸皱纹显得他年纪老大,但他知道,他不过跟他一样大。他还能到哪都睡得着,他却不行了,老睡不好。看他的脸,他想不起这人是谁。他老换警卫,记得姓名的就那几个。这人那矮壮结实的身材是老家人的样子;脸上有从家乡土里长出来、在战争中练就的气色。他的命是由无数这样的人保下来的。这人是他的无数救命恩人之一。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他说他们曾救过他的命。堂客说:“你哪来那么多救命恩人? 有些人怕就是骗子。”先念有时也怀疑有些人真救过他的命,但他活下来,确实是被人救了千百回。一场战斗下来,他的部下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知怎么跟堂客说清这个。找他的都曾是他的战友同志,有的只是想见见他,有的有事相求。他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只能对不起。一听说有老战友来,他就吩咐秘书好好招待他们。现在他住的干净敞亮的房子都不归他;那房子该是他们的,他们可以跟他共享;他想请来找他的战友同志到他家去吃去住,老婆不情愿,保卫不同意,他愧疚,不知跟他们怎么说。他看着来人,望着他空洞的袖子,心里发痛: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后半生怎么过?他能帮他什么?多少同志牺牲了,他帮不了忙;这些活下来的,他得为他们做点什么;不然,他怎么对得住那些死去的同志?
秘书要叫醒他,他拦了拦。秘书说:“他睡了好一会。你还有会,让他跟你说几句话吧。”先念看看墙上的钟,点点头。秘书便挨近名祥的耳朵说:“省长看你来了。”
名祥从椅上跳起来,抹把脸,像是抹掉脸上的一层布。秘书说:“省长还要去开会,他抓紧时间来看你。”名祥瞪大眼看着李先念,“政委,你长好了!” 抓住李先念的手,傻笑,“看到你好好的,还当了省长,我好喜欢!”满脸皱褶堆起。李先念握着他的手,拉他到靠墙的长椅上坐下,问:“你还好?”名祥说:“记得我不?我是周名祥。打完县城后就跟你当警卫。那回突围我背你走了一气,自己也负伤了,住玉水潭庙。我脚好了就四处跑。我那天到街上去逛,回到庙里,他们都说敌人要来了,一人发了四块大洋,我不在,没拿到。部队走了。有人追部队去了。我右手残了,不能拿枪,只好摸回家。你吃的苦比我多,你长征去了…”
他记得那次战斗。那回他们要去抢占个小山头,他大腿中弹,一下摔倒。敌人朝他们扑过来,一个警卫背他跑,几个警卫跟着。下着小雨;他痛昏了,也不知是谁背的。他还记得那个庙,那庙里有一百多伤兵,都大嚎小叫。一个兵去给伤员换绷带,那伤员一拳把他打昏了。院长去看他们,他们把院长都打了。打了败仗,要走,这些伤员来不及安置,只得一人给点钱丢下。这是第一次他们迫不得已丢弃伤员。那些伤员后来怎么了?敌人杀了他们? 他们都挣扎着躲了?他时时想起那被丢弃的伤员,没想到这里就遇到一个。他说:“那回真悬,敌人人多,就只那几十步 ……。感谢你们保卫我!那医院的伤员后来都撤了吗?”
“走得动的都走了。”
那走不动的呢?他不敢问,只问:“你后来过得还好?”
“跟弟弟种田,给人帮帮工。解放了,搞合作社了,再是饿不死了。”
“成家了?”
“没有。我这样不是害人吗?”名祥抬抬断胳膊,乐乐呵呵的。这乐呵劲让先念心里暖和。人少胳膊少腿少什么都不怕,有精气神就好。
名祥说:“听说你当了省长,我就想看看你!那时哪想到会有今朝?”
先念想跟他多谈,秘书说要开会了。他只得站起说:“只得让刘秘书负责接待你。你在这里住天把,有什么困难跟秘书讲。我得走了。”
名祥站起来扯住他的手,嘿嘿笑,“你还记得我就好!你忙去,别管我!”先念握着他的手好久不放。临出门,对秘书说:“你负责安排一下他的食宿。有什么困难帮忙解决一下。”
名祥就听刘秘书的安排,在省政府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回到塆里时大家都来看他。他说这回可见了世面:李先念安排他住高级招待所,睡海绵垫子,盖喷香的被子,喝油得翻花的肉汤,吃白得像葧荠肉的馍馍; 李先念还留他在那儿多住两天,他却坚决要回来搞春耕;李先念派小包车把他送到车站,给他买了票,把他安排在司机边上那个独座上坐着,全车人都踮起鹭鸶脚、勾起鸭子颈来看他,有的还为看他挤得打起来;一车人看他一路,看得他脸都发干发硬。
塆里人都说他傻,说他该在那儿住个十天半月,过足神仙日子;也有人说他哄苕。但三天后区运输队三个穿白衬衫的壮汉就用三辆板车拉来六百斤谷种,说是县里按李先念的批示拨给他们合作组的。这下谁都信了名祥是李先念的救命恩人。
这之后名祥逢人就说他决不再去麻烦李先念。
可是不久乡长又找上门来,说外头有大官的乡都有俄国轧米机,那东西神得很,谷倒进去,白米细糠吐出来;再也不用千年碾子碾米。乡里想买,但要指标;求他去找李先念给乡里一个指标。名祥也急于看看那新鲜玩意,便又只得去找李先念。这回比上回解决的还快:他去省里回来一落屋,县商业局的就叫他们乡里送人去学开轧米机,拿钱去搬轧米机。三天后那轧米机就拉来了,安在塆后新建的加工厂里。轧米机一装好,远近的都围去看热闹;还没开机,轧米的就从加工厂前的空地上排起队,排到厂前的坡路上、坡路前的塘梗上、袁家塆屋后的稻场上、袁家塆后的小树林里,直排到周家塆门前,那队歪歪扭扭,有两里路长。宗学跳前跑后,拿个锈广播筒筒在胡子嘴上吆喝着维持秩序,不准插队。名信也挑担谷去轧。大家要他优先,他不愿意。宗学见了,说:“你不愿意大家不安心。”便用广播筒吆喝着叫大家让让,让省长的救命恩人优先,说没有他就没有轧米机;他领着名祥,走过长队去第一个轧米。排队轧米的都扭了脖颈望名祥,对他一脸笑,叽叽喳喳夸他。那回他真感到了荣耀。
那之后他又逢人就赌咒发誓说他决不再去麻烦李先念。
可是两年后弟弟、弟媳又求他去找李先念。
弟弟养了三男两女。弟弟早就说要把大儿满堂和大女满厢过继给他,这样他老来也有个人养。那回要完谷种回来不久后他就请了客,正式把满堂和满厢弄到自己名下,让满堂和满厢叫他伯,叫他弟父;满堂和满厢跟到他屋里住,口粮都分到他名下。请客时大家就都说满堂满厢跟李先念的救命恩人做儿女,一辈子有靠山;他说那要靠他们自个。
满堂十八岁生日那天弟弟接他吃饭。吃完喝茶时弟弟说区里小学要招老师,区里建新医院,要招医生。好些有人在外头当官的都想自己的子女去。弟媳说:“你去找李先念说说,让满堂满厢去。他们将来有个国家工作,你也好过。再说,你这年把也没去看看李先念。秋收了,带点东西去看看他。他帮了村里乡里忙,也该去填个情。”
他脱口说:“我才不去呢!人家管几百万人!多少事!哪能为自个小事去麻烦他!”
弟媳说:“满堂满厢又能干又听话。满堂能当个好先生,满厢能当个好医生。让他们去也是为大家好。瞎子夏宏楼都要到南京去找他当军长的大哥,夏家塆的家友也去找他县里当官的弟弟。他们那些细娃去当先生医师不是害人吗?”
弟弟也说:“哥,你就去一趟,他要是愿意说句话就说,不愿意就算了。要是别的事我们也不去争;教书看病,要人聪细,气性好。满堂满厢最合适。别人细娃去会误一方人的事;群众也都这样说。”
听到这里,他动心了。满堂满厢知书识礼,一个适合教书,一个适合当医生。这不是他的私事,这是为了造福一乡;他便决定为一方人的事再去找李先念。
这回他是坐车去的,进省政府大门费了点事。门卫不让他带油壶进去,说那油壶像个地雷。门卫把地雷油壶揭开闻了半天,里头是刚打的麻油,喷香。门卫闻到香还不放心。名祥只得端起随身带的瓷缸,倒了小半缸油一口喝干,喝完舔着油嘴,说这是好东西,叫门卫尝,门卫笑了,这才放他进去。找到省长办公室,刘秘书说省长明天要去北京开会,这回肯定见不了他。请他坐,给他倒水。这回倒的白开水,半温不热的,没给茶叶。刘秘书这回说话快急得像敌人攻上来了,他只能听个大概。刘秘书说省长打仗二十几年,负伤十几次,他活下来,总觉得对不住死伤的战友;他把每个战友都当做他的救命恩人;不是他们英勇杀敌,舍命保卫他,他哪能活到今天;所以他没日没夜地为革命工作,有时饭都顾不得吃,以求报答战友,完成他们的事业;要做的太多了,但精力有限,所以不能帮助每个战友,不过,只要有战友同志来,他总会尽力帮忙。然后问:“你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吗?”
他说:“现在好些地方都在招人。群众都说:招人得人品第一,不能凭关系。我们区里招小学老师,招医生。我儿女都读了中学,都是五好学生,儿适合当老师,女适合当医生。好些不如他们的细娃都想去,他们有亲戚在外面当官。群众都说不能让不合适的人去祸害我那一方人,是不? 所以我来找省长,指望他帮我们那一方人说句话。”
刘秘书说:“这些地方上的事省长哪好插手?你找过当地管这个事的没有?”
他说:“我们那块在外头有头有脸的人多。下面直听上面的,他们想招我们孩子,人家上面有人说句话就压死他们,哪有我儿女的份!所以我才来麻烦省长,看他能不能下个指示,叫下面招人以群众利益为重。”
秘书说:“这是我们党和政府的一贯政策方针。你把你侄儿侄女的名字留下。我看能不能跟下面打个招呼;管不管用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你要相信省长,他总是把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名祥说了侄儿侄女的名字和招人单位,谢了秘书就往外走。秘书打架要他带上那壶麻油,他打不过,只得把那壶油带回来。
两个月后,他侄儿去县师范读书去了,侄女也被招到地区卫校培训去了。
名祥那之后又逢人就说他再就是死也不去麻烦李先念了。
但过了三年,他又不得不去找李先念。
先是塆里人开玩笑说他该要政府帮他找个堂客。后来弟弟、弟媳也说他该为这事找政府。隔壁塆天星是个苕,一天到晚口水流流的,他哥哥当了将军,乡政府就给他做了新屋,还给他找了个地主家好看又能干的黄花闺女。他名祥找不到堂客是因为他为革命残废了,政府当然得负责给他找个堂客;将来他老了,有个年轻堂客照应也省政府的事,叫政府给他找堂客天经地义。他救过李先念的命,李先念就不能帮他给配个堂客?
他先是觉得这没道理,经人一说,也觉得在理。但他好久都下不了决心去跟李先念开这个口。直到那回病了后他才下定决心去找李先念。儿女都工作走了,将来老了病了连个做饭倒水的都没有。那回病倒在床,渴死了,头晕,起来到缸里去挖水,栽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幸亏弟弟进来看见。弟弟拖他上床,说:“你找个人吧。听说有的伤残军人配了好几个女的服侍呢。你去把你的困难跟李先念交个心。李先念一动心,给县里下个指示,问题就解决了!不知有多简单。”
病好后他就坐车去找李先念。他下定决心,解决了他的堂客问题后他就是死也不去麻烦李先念!
如何跟李先念说,弟媳已在他耳边溜了好多回,他精简了弟媳的话,在心里练了好久:“政委,我这一辈子再只求你一件事。我奔五十了,是个残疾,身边没个人,要政府照顾我一生,那太麻烦政府了。我就想,看能不能麻烦政府跟我找个堂客?我只要个身体还健的,寡妇、成分不好的都行。”
这回接待他的是个生人,女的,假得很,穿得像个假男人,笑得假,说话假。听说是找李先念的,马上把他带到隔壁小屋隔张大黑桌审问他:你哪儿来?为什么找省长?像他是来害李先念的。名祥问她贵姓,她不理。
他只得重头来,说他跟李先念当过警卫,有回李先念负伤了,他背他撤离火线,李先念把他当救命恩人,待他像亲人,帮了他不少忙,他来瞄瞄他,跟他说句话……。
女的打断他:“李省长革命战斗二十几年,好多人救过他的命。来说救过李省长命的太多了。有回一个国民党的伤兵也来说他救过李省长的命。”
他想说:“省长待我吃过饭!他记得我!”但他讨厌那个女人,不想跟她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女妖精不懂男人的事。他只说:“我要见李政委。”
那女人说:“我跟你说了: 李省长事太多了,没时间。你要理解!”
他说:“刘秘书呢?我跟刘秘书打个招呼。”
“刘秘书调走了。你找李省长有什么事?”
他说:“你去说他老乡周名祥来看他。他最忙都会见我的。”
女人说:“你这个同志怎没听我说呢?省长不可能见你,他到北京开会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要是只来看看他,我们会代你致意。”
说着站起来要赶他走。他气喘不过来。想李先念坏在女人手上;多少朝代都坏在女人手上。这个话见到李先念时要说到:我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不能坏在女人手上。但他只说:“我要见省长。”
女人忽然和颜下来,轻声说:“同志,你肯定有什么困难。我代表省长。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讲,我们会尽量帮助解决。”
不能白来,犹豫半天,他只得把那话说了。
女人好像笑了,说:“你要省长帮你找个爱人? ”
他说:“嗯,也是为来日不给政府添麻烦。”
女人说:“这事你找地方妇联试试,她们愿意帮忙那当然好。这个不是我们政府当管的事,我们可帮不了。”
他说:“我们区政府就管过这些事;红军时期上面也管这些事。”
女人说:“那你找你们区政府试试。”
“你们能不能给他们下个指示?”
女人说:“这怎么可能?这事我们不能管。就是你见了省长省长也会这样说。”
“那麻烦你们给下面下个条子,就说: 请协助解决伤残红军周名祥的个人问题。”
女人说话突然变得很难听:“我们不能写这样的条子!这违反政策!请不要为这些事来麻烦省长!省长不在,我们还有很多重要工作要做。你的要求我们会转告省长,但你不要作指望。这样的条子他不会写!”女人像个母老虎,走过来,树挺挺地杵在他面前,逼他走,“你留个姓名地址吧。”
他只得留了地址姓名,出门。那夜叉的态度让他生气。走出政府大院老远,他对着那大门翘起尿尿的挺了几挺,骂出声来,“我日死你娘!”
回到家,弟弟问他怎么样。他说李先念叫他回来等信。他想只要那女人跟政委提提,政委决不会不管。他便等区妇联的人拿李先念的指示来找他,问他要什么条件。他早想好:三十大几,脸上没有麻子,手好脚好脾气好就行。等了十天没人来,等了一月没人来,他忍不住到区妇联去问。妇联主任认识他,问他有么事。他问:“你们收到提到我的指示没有?”搞得妇联主任愣头愣脑,问:“什么指示?没有哇。”“没有哇?”他抓抓脑壳,转身出来了。
他还等,等了半年,还是没人来。
后来听说李先念调北京了。半年后他生了场病。弟弟以为他感冒了,让他在家躺着;到了第四天,他眼黄了,说不得话。弟弟忙招呼人把他抬到区医院。医生说他得的是肝硬化,来迟了;到医院当天他就死了。抬名祥回家路上宗学说要通知李先念,但大家不知怎么通知他;宗学说给他写封信,寄到北京去。塆里没人愿写那信,宗学不会写,所以名祥的死讯就没通知到李先念。
塆里人后来一直谈论他是不是真救过李先念的命。说那是假的,李先念确实帮过他;说那是真的,李先念怎么不给他配个人,让他耍寡汉条子?要是给他配个人,他就不会死那么早。他到底救过李先念的命没有,谁也裹不清。
2014年9月
(选自《黄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