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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拉契亚—失落的美国梦

Pilgrim1900 (2026-07-13 17:49:25) 评论 (4)

 这篇文章是我准备写的“美国的另一半”系列之一

我曾经有一次开车经过阿巴拉契亚地区。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经过了哪些城镇,如今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是,第一次进入那片山区时的惊讶,我一直没有忘记。

在我过去的想象中,美国应该是宽阔的高速公路、整齐的郊区住宅、巨大的购物中心和灯火通明的城市。即使离开纽约、芝加哥这样的都市,沿途看到的也应当是一座又一座安静而富足的小镇。

然而,那次开车经过阿巴拉契亚,我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美国。

公路在群山和山谷之间延伸,一些小镇显得格外安静。房屋、街道、商店,以及那里人们生活的状态,都与我过去熟悉的美国有很大不同。眼前的景象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美国:一座座老旧的木屋散落在山谷之间,有些屋顶已经塌陷;废弃的加油站旁,停着多年没有发动过的皮卡;不少房屋前飘着星条旗,偶尔经过一个小镇,一副颓败的景象,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后来我才意识到,如果一个外国人一生只去过纽约、华盛顿、波士顿、洛杉矶和旧金山,那么他认识的,其实只是美国的一半。

另一半美国,隐藏在阿巴拉契亚的山谷、铁锈带的旧工厂、小镇的教堂,以及漫长的州际公路两旁。

那里没有耀眼的摩天大楼,也很少成为国际新闻的中心,但那里人们的失望、愤怒和选择,却正在深刻改变美国政治。

这个“美国的另一半”系列,就从阿巴拉契亚开始。阿巴拉契亚山脉从美国东北部向西南延伸,穿过美国东部广大地区。

今天,美国阿巴拉契亚地区委员会所界定的阿巴拉契亚地区,横跨13个州、423个县,面积约20.6万平方英里,人口约2660万。它从纽约州南部一直延伸到密西西比州北部,西弗吉尼亚州则是唯一全境都被列入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州。

但是,阿巴拉契亚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一种历史经验,也是一种文化身份。

早期来到这里的欧洲移民,很多来自英格兰边境地区、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他们远离东部沿海城市,分散居住在山谷、森林和河流之间。

艰苦的自然环境,使他们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独立意识。他们依靠家庭和邻里维持生活,重视教会、荣誉、亲情和个人尊严,不喜欢外来者干涉,也不轻易信任遥远的政府。

这种文化有着令人敬重的一面。它意味着坚韧、自立、忠诚,也意味着在困难中依靠家庭和社区生存下去的能力。但在美国主流文化中,阿巴拉契亚人后来却逐渐被简化成一个带有嘲笑意味的形象:Hillbilly——山里人。

这个词既可以让人联想到朴实、独立和不受世俗约束,也常常暗含贫穷、无知、酗酒、暴力和落后的偏见。

阿巴拉契亚人当然是白人。但在美国的阶层秩序中,他们并不是受到尊敬的那一类白人。

他们没有东海岸上层社会的口音,没有名校文凭,也没有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财富。他们被称为“红脖子” ,甚至 “白垃圾” 。

美国人经常说自己的国家没有欧洲式的贵族制度。其实,美国从来不是没有阶层。它只是很少承认阶层的存在。

在欧洲,阶层可能写在爵位、姓氏和祖宅上;在美国,阶层更多隐藏在邮政编码、大学文凭、家庭关系和说话口音里。一个人住在哪里,在哪里上学,父母从事什么职业,说话时使用什么口音,往往已经决定了别人如何看待他。

阿巴拉契亚,就是这种隐形阶层秩序中,长期处在下方的那个美国。

今天人们提到阿巴拉契亚,往往首先想到贫困。但阿巴拉契亚并不是一个与现代美国毫无关系、被遗忘在深山里的世界。恰恰相反,它曾经是美国工业化的重要动力来源。

这里拥有丰富的煤炭、木材和其他自然资源。美国进入工业化时代以后,煤矿、铁路、钢铁和电力工业迅速发展,阿巴拉契亚的煤炭为东部城市、钢铁厂、铁路和战争机器提供了能源。

矿井带来了工作。铁路把山谷与外部世界连接起来。一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可以凭借体力和勇气下矿工作,养活妻子和孩子。煤矿工作危险、辛苦,矿工也时常受到企业压榨。但在工会力量较强的年代,矿工至少可以获得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那时的阿巴拉契亚并不富有,却相信未来。人们相信,只要认真工作,家庭就能够维持;只要孩子接受更多教育,下一代就会比这一代生活得更好。

这种信念,正是美国梦最朴素的含义。美国梦并不是人人都要成为百万富翁。它首先意味着,一个普通劳动者可以依靠自己的工作,买得起房子,养得起家庭,看得起医生,并在年老以后有尊严地退休。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比自己过得更好。阿巴拉契亚人也曾经相信这个承诺。

20世纪中期,大量阿巴拉契亚居民离开山区,向北方和中西部的工业城市迁移。他们从肯塔基、西弗吉尼亚和田纳西出发,沿着公路来到俄亥俄、密歇根、印第安纳和伊利诺伊。

有人去底特律制造汽车,有人去阿克伦生产轮胎,有人去匹兹堡和克利夫兰炼钢,也有人来到芝加哥和周边地区寻找工作。

这场大规模人口迁徙,后来被称为“山里人高速公路”——Hillbilly Highway。

对于许多阿巴拉契亚家庭来说,这是一场命运的转变。工厂把贫困山民变成了产业工人,又把产业工人变成了美国中产阶级。

一个没有大学学历的年轻人,只要愿意吃苦,就可能进入钢铁厂、汽车厂、机械厂或者造纸厂。他加入工会,获得医疗保险、带薪假期和退休金,然后在工厂附近买一栋不大的房子。他的妻子也许不必外出工作。他的孩子可以完成高中,甚至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

今天回头看,二战结束后到20世纪70年代的几十年,是美国劳动阶层最接近美国梦的时期。那时的社会并不完美,种族隔离依然存在,女性机会有限,工厂劳动也十分辛苦。但是,对许多白人工薪家庭来说,只要认真工作,就可以维持一种稳定而体面的生活。

正是在那个时代,阿巴拉契亚人与美国工业社会完成了一次融合。他们离开山谷,进入工厂。他们的生活方式变了,口音慢慢改变了,孩子进入了城市学校。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贫困。

然而,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这种生活逐渐发生变化。

1979年6月,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达到约1960万人的历史高峰。到2019年6月,只剩约1280万人,40年间减少约670万个岗位,降幅达到35%。而且在这一时期的多次经济衰退中,制造业岗位每次下降以后,都没有完全恢复到衰退前的水平。

工厂为什么会消失?经济学家有很多解释。有人说,是机器代替了工人;有人说,是全球化把工厂搬去了更便宜的国家;还有人认为,美国只是进入了金融、科技和服务业时代。对华尔街来说,这些都是产业升级。对跨国公司来说,这是提高效率。但对阿巴拉契亚的小镇而言,它只有一个意思:工厂没有了。

对一座依靠一家钢铁厂生活了三代人的小镇来说,这些词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工厂关闭以后,厂房还在那里,烟囱还在那里,铁路也还在那里。消失的只是一份工作。但那份工作支撑的,远远不只是一张工资支票。

它支撑着一个男人在家庭中的位置,支撑着夫妻关系,支撑着孩子对父亲的尊重,也支撑着小镇上的餐馆、理发店、汽车修理厂、教会和学校。

当工厂关闭以后,最先离开的通常是年轻人、大学毕业生,以及那些有能力寻找新机会的人。留下来的,往往是没有足够教育、金钱和社会关系离开的人。

一座小镇于是进入一种恶性循环:工作越少,年轻人越少;年轻人越少,商店和学校越难维持;公共服务越差,企业越不愿意投资;企业越少,留下来的人越看不到希望。

一个地区真正的衰败,并不是一排商店关门。而是人们不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比自己过得更好。

1960年代,美国政府已经意识到阿巴拉契亚的贫困问题。1964年,约翰逊总统提出 “向贫困宣战” 。次年,他签署《阿巴拉契亚地区发展法》,建立阿巴拉契亚地区委员会,由联邦政府与13个州共同推动公路、医疗、教育和经济建设。

从那以后,阿巴拉契亚的基础设施确实发生了巨大变化。

公路修建起来,偏远山区与外界连接起来;医疗和教育条件有所改善;部分地区发展了旅游、制造业、医疗服务和新的产业。因此,今天的阿巴拉契亚不能简单描述成一个完全没有发展、停留在过去的地方。

到了2026财年,阿巴拉契亚地区423个县中,75个被列为经济困难县,90个属于风险县,240个处于转型状态,14个具有竞争力,4个达到较高发展水平。经济困难县的数量,已经降至该指数建立20年以来的最低点。

这说明政府投资并非毫无成效。但是,另一面也同样明显:423个县中,只有18个进入“具有竞争力”或“达到发展水平”这两个最高类别,大多数县仍处于转型、风险或经济困难状态。

公路可以把山区与城市连接起来,却不能保证工作会沿着公路进入山区。学校可以培养年轻人,但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毕业以后,往往首先选择离开。政府可以改善基础设施,却很难重建一个已经失去经济基础、人口和信心的社区。

阿巴拉契亚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缺少一条公路或者一座医院。它真正缺少的,是一个让普通人能够留下来生活的未来。

经济衰退持续时间过长以后,就会产生文化后果。失业不仅减少收入,也会改变人的心理状态。

当一个人反复找不到稳定工作,当他的父亲和祖父曾经拥有的生活不再可能,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改变家庭处境,他就可能逐渐失去对生活的控制感。心理学称之为“习惯性无助” 。人们经历太多无法改变的失败,最后便不再相信行动能够改变结果。这种无力感会以不同方式表现出来。

有人依赖酒精和药物,有人把愤怒发泄在家庭成员身上,有人沉迷于阴谋论,也有人把所有不幸都归罪于政府、移民、外国人或者某个遥远的精英集团。阿巴拉契亚后来成为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虽然美国全国药物过量死亡在2024年出现了创纪录的下降,2025年的临时数据也继续改善,但问题仍然没有消失。2026年公布的数据中,西弗吉尼亚州药物过量死亡率仍为每10万人48.9人,在美国处于很高水平。

毒品问题当然不能简单归结为贫穷。但是,当稳定工作消失、医疗资源不足、家庭破裂、慢性疼痛普遍存在,而人们又看不到未来时,药物就可能成为暂时逃避现实的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阿巴拉契亚的困境不能只用“经济问题”解释。工作消失以后,留下来的不仅是失业。还有失去尊严的男人、疲惫的母亲、缺少照顾的孩子,以及一个越来越不相信外部世界的社区。久而久之,贫困不再只是收入不足。它会沉淀为一种文化。

谈到阿巴拉契亚,最容易发生的争论是:这些人的困境,究竟是社会制度造成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文化造成的?

一种观点认为,全球化、自动化、大企业和政府政策摧毁了这里的产业基础。阿巴拉契亚人是经济转型的牺牲者,他们被一个追求效率和利润的时代抛在了身后。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贫困不能成为一切问题的借口。暴力、酗酒、吸毒、轻视教育、不愿意改变和习惯性责怪别人,也会使贫困一代代延续下去。

这两种看法都说出了一部分事实。文化确实可能延续贫困。一个不重视教育、不相信外部社会、遇到冲突首先使用暴力的家庭,很难为孩子创造向上流动的机会。

但是,文化本身也不是凭空产生的。如果一个地区连续几十年失去工作、人口、医院、学校和社会尊严,它必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心理结构。人们对政府的不信任,并不完全来自无知,也来自一次又一次没有兑现的承诺。

人们对大学和城市精英的敌意,并不完全来自反智,也来自精英社会长期以来对他们的口音、宗教和生活方式的嘲笑。

人们对故乡的固执依恋,也不完全是因为保守。对于没有财富和社会关系的人来说,家庭、教会和社区可能是他们仅有的安全感。所以,阿巴拉契亚的文化既是贫困的结果,也可能反过来成为贫困延续的原因。制度塑造文化。文化又强化制度造成的后果。

把所有责任推给社会,是逃避个人责任;把所有责任推给穷人,则是逃避社会责任。

很长时间里,美国主流社会对阿巴拉契亚人的态度,是同情中夹杂着轻蔑。城市精英可以为他们拍纪录片、写研究报告,也可以在电视节目里模仿他们的口音,但很少真正把他们当作能够决定国家方向的政治力量。

这种情况在2016年发生了变化。特朗普在第一次总统竞选中,抓住了白人工薪阶层长期积累的不满。他谈论关闭的工厂,谈论不公平的贸易,谈论边境、移民、关税和“被遗忘的人”。

他的许多说法简单、夸张,甚至相互矛盾。但他做了一件其他政治人物长期没有做到的事情:他让这些人觉得,终于有人在公开谈论他们的失落。特朗普并没有创造美国的分裂。美国早已分裂。他只是让这种分裂浮出了水面。

一个美国相信大学、科技、金融、全球化和人口流动。另一个美国相信家庭、教堂、工厂、社区和国界。一个美国从全球化中获得了更多投资机会、更便宜的商品和更大的世界。另一个美国看到的,却是工厂关闭、工资停滞,以及孩子为了寻找工作不得不离开故乡。一个美国认为社会进步意味着开放、多元和个人选择。另一个美国则担心,自己熟悉的宗教、家庭和生活方式,正在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这两个美国,都是真实的美国。它们并不简单等于先进与落后,也不完全等于民主党与共和党。它们是两种越来越无法互相理解的生活经验。

当经济差距变成文化敌意,文化敌意又会变成政治战争。于是,曾经位于美国边缘的阿巴拉契亚,逐渐走进了美国政治的中心。

J.D.万斯在这里才真正出现。他不是阿巴拉契亚的全部,也不应该成为这篇文章的主角。但他的人生,恰好成为这段历史的象征。

万斯出生在俄亥俄州米德尔敦,家族来自肯塔基东部的阿巴拉契亚山区。他在一个不稳定的家庭中长大,由外祖父母承担了主要抚养责任。后来,他加入海军陆战队,完成大学学业,进入耶鲁法学院,又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写成《山里人的挽歌》。

2016年,这本书出版时,很多人把它看作理解贫困白人和特朗普选民的一把钥匙。2025年,万斯成为美国副总统。

一个曾经因为家庭出身和口音而感到不安的孩子,最终站到了美国权力的中心。这看起来像一个最标准的美国梦。但这个故事也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美国能够让一个特别优秀、特别幸运的万斯离开自己的阶层,是否就意味着那个阶层的命运已经改变?

一个人的成功,可以证明向上流动的通道尚未完全关闭。却不能证明每个人都能走过这条通道。万斯离开了那座衰败的工业城市。可是,那座城市没有离开美国。

它以失业、毒品、家庭破裂、文化愤怒和政治反抗的方式,一路跟随他,从肯塔基的山谷来到俄亥俄的工厂,从耶鲁的课堂来到参议院,最后走进了白宫。

因此,万斯成为副总统的真正意义,不只是一个穷孩子获得了成功。它还意味着:那个长期被忽视的美国,终于拥有了进入国家权力中心的语言和代表。

至于这个代表能否真正改变阿巴拉契亚人的生活,则是另一个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美国曾经相信一个简单而有力量的神话:每一代人都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好。阿巴拉契亚人曾经是这个神话最坚定的相信者。

他们离开山谷,进入矿井和工厂,在流水线、炼钢炉和铁路旁建立家庭。

他们相信,只要认真工作,就能够买房、养家和退休;只要孩子接受教育,下一代就会拥有更好的生活。后来,他们也是最早失去这个信念的一群人。

煤矿衰落了,工厂关闭了,工会削弱了,年轻人离开了。留下来的人发现,自己依然生活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却越来越难以分享这个国家的繁荣。

阿巴拉契亚真正失去的,不只是煤矿和工厂。它失去的是一种对未来的信任:相信努力会得到回报,相信孩子会比父母生活得更好,相信国家不会把某些地方永远留在身后。这才是“失落的美国梦” 。

那一次开车经过阿巴拉契亚时,我只是惊讶,这里与我想象中的美国如此不同。我当时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不属于美国的地方。恰恰相反,它可能比纽约的摩天大楼、硅谷的科技公司和华盛顿的纪念碑,更能解释今天的美国。

纽约告诉我们美国曾经取得了怎样的成功。阿巴拉契亚则告诉我们,这些成功让哪些人留在了身后。特朗普不是这场失落的起点。万斯也不会是它的终点。他们只是让那个长期沉默的美国,终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一个国家只看得见繁荣的城市,看不见衰败的小镇;只听得见成功者的经验,听不见失败者的愤怒,那么那些被忽略的人不会永远沉默。

他们可能没有进入名校,没有控制媒体,也不拥有华尔街的财富。但当他们终于找到自己的语言、身份和政治代表时,他们同样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方向。

阿巴拉契亚不是美国之外的美国。它就是美国。只是长期以来,人们更愿意看见美国光明的一面,而把另一半留在群山之中。如今,群山中的回声已经传到了白宫。但美国仍然没有回答那个最古老的问题:

一个国家,究竟应该怎样对待那些被时代抛在身后的人?这不是阿巴拉契亚一个地区的问题。这是美国梦能否继续存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