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馆.雷士德工学院
雷士德——真正的上海人！善良！
回到高阳大楼，经过四楼大办公室，这是本部的进、出口二个部门、还有浦东分公司的外销员办公地方，每人都趾高气扬，外销员们认为自己创造了公司生意业绩！是啊，他知道每个外销员只做单品就已说明他们很专业，他想起了司马辽太郎写的《鸦片战争》里的广州十三行。 出口部柴经理开门出来，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柴经理并不看他一眼，倒直接走进了斜对面他的办公室，他就跟在后面回到自己办公室。
坐到自己位置上，发现对面有个小朋友低着头，写字台上的巨大手动打字机挡住了视线，要不是看到边上的同事都在吃盒饭，都看不到小朋友在吃啥盒饭呢！倒是看到柴经理听着吴老师的低声细语，目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哈哈！”他心里笑了，从没听范总说起过柴经理，他判断这角色是觊觎老总位置的公司鲍副总的人头马了，来看看范总为啥空降只带了一个司机、一个喽啰来，这个喽啰是啥样子的吧？
“介快侪办好了？中饭去电梯口领一份。”吴老师语气柔缓也是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他站起来对吴老师说： “吴老师，原产地证、转关 ‘关封’侪好了。”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二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拿着走向吴老师，把二个袋子轻轻放到吴老师的盒饭前， “请吴老师吃好饭看一下，谢谢了！”他对柴经理客气地微笑算打招呼。
吴老师合上了饭盒盖子，打开了牛皮袋，把里面的单证仔细复核了一遍，再检查盖的红色钢印，随即抬头看着他说： “效率蛮高的嘛！”他的回答： “有了助动车行动方便，勿担心堵车，辰光好控制多了！”他讲触侬霉头阖闲话，也像善意调恺侬！
吴老师和柴经理、办公室主任交流了一下眼神，继续说到： “以后公司的 ‘来料、进料加工手册’就有侬负责了。另外侬也看见了：办公室刚刚有四个小朋友来报到了，负责打单子，侬比伊拉早半天来报到也算前辈了，以后大家一道好好工作！”
“早半天就是前辈，便宜侬了！”办公室小唐调恺他到，柴经理立刻附和小唐的闲话： “先入庙门总归是前辈！呵呵呵！”从二人间的眼神感觉得到 “默契”这二字。
小唐的未婚妻比他大三岁，在财务部担任经理，上面有个总监。 “小唐下午去领证了吧？领好证公司分套房子有啥好客气阖？”小吉调恺到： “覅要遢会算哦，小唐！”小吉爸爸是央企级别老总，比市府直属公司要高多了，嚒人再加入话题了。
吴老师出来打圆场了，安排四个小朋友的师傅： “小吉以后带小姚。小唐带大海、夏主任带小陈和国恩。”原来坐在他对面的长头发女小囡叫小陈。
他去电梯间拿了份盒饭，回到办公室却没有吃，而是点燃了根短 “555”，发了根给小唐，办公室只有二个人吃香烟阖，小唐接了香烟后示意他到办公室外面去。
电梯间是默认的吸烟室，等嚒人了，小唐轻声对他说： “晓得侬、还有四个小朋友今朝第一天上班，做阿拉集装箱的客户劲华请办公室所有人一道到新建路东长治路口的 ‘新建馆’吃夜饭。”他重复到： “所有人？”小唐 “呵呵呵”笑到： “吴老师勿去阖。”他心想那应该夏主任通知才是啊，为啥小唐来通知啊？
高阳大楼下的高阳路、东长治路口，差一条横马路就是新建路口了， “新建馆”在路的南侧，一开间门面，刚开好证书的小唐在门口等大家，勿然侪会错过的。
店是东瀛风格的，店堂左侧依次横放了三张侧面靠墙的四人座餐桌，为应对晚上办公室十个人的聚餐，二张桌子已竖着首尾相接摆放了。另一边用木格和纸做的屏风隔出了二间和式榻榻米餐室，后面有个吧台，上面放了一台夏普GF-800，那是他年少时的最爱！他仔细看着机器上的十段均衡器调节方式：竟然也是他喜好的爵士风格。
“侬也欢喜迭阖老机器啊？”有人问他，
“嗯！我第一只分体式音响就是伊！就在前头丹徒路口海关罚没商店买的！”他答。
“阿拉88年东京放假回来买阖，GF-777价鈿是伊四倍，实在买勿落手！”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应到： “‘777’是好嚒事啊！到现在也没机器的电路设计超过它！黑胶是原味，磁带就是真味了！”那声音开心地喊道： “二家头快来，碰到知音了！”
“迭阖是年轻辰光阖声音，遢钞票勿搭界阖！大佬倌勿舍得扛 ‘777’回来，阿拉弟兄二个帮大佬馆买回来了，就摆了楼上办公室，侬一道上去听听伐？调到铬带放送NHK 的‘9交’，绝对触灵魂！”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位说： “二哥，听 ‘伦敦皇家爱乐交响乐团.名曲联奏’才是触动灵魂深处的，还原 ‘黑胶’阖咪道勿少遢一眼眼！”
陈家三兄弟看着他，等他表明立场。他笑着说： “只听过 ‘777’放送的普通磁带录制的费城交响乐团演奏的录音，还有 ‘詹姆斯拉斯特乐队.古典名曲’， ‘伦敦皇家爱乐交响乐团也是自家最最欢喜阖，只用 ‘夏普9090’听过，没机缘听‘777’铬带放送的。”三兄弟一致说： “现在、立刻、马上到楼上听！”
当维瓦尔第的D大调广版吉他协奏曲的吉他声音从 ‘777’六只喇叭里流淌出来，三兄弟把正对机器、等高的最好音场位置留给他！
一面磁带25分钟17秒的《罗曼史1.2.3.柔版联奏》，放送中四家头谈得很开心。他说这老房子带厕所的不多见啊！大佬倌讲是爸爸、姆妈留下阖美租界房子，三兄弟勿想分家就在沿街一楼开了店、楼上当作印刷厂的市区办公室，三个人自家住了 “海员医院”附近，问他晓得 “海员医院”伐？
大佬倌讲闲话辰光，二个阿弟勿插话，看来还是好人家的规矩一直遵守着。
他笑着点头表示知道：“只差一条横马路呀！刚刚来之前，辰光还早，就去看了一眼！”弟兄三家头有点惊讶了，二弟问： “侬勿住了附近阖？特地去看一眼啊？”
他笑答： “住了离‘远洋医院’勿远。”
二弟若有所思地问： “‘海员医院’ ‘远洋医院’一个系统的，所以去看看？”
他说： “老上海侪晓得‘雷士德工学院’阖，所以有空就特地去看一眼呀！”
三弟看着他说： “自家勿老，所以晓得的不多。”大家都笑了，其实四个人侪勿老。
他看着三弟说起了曾经上海滩最大的慈善家——雷士德！雷士德是 “卫斯理”校友，获得英国建筑学士学位后，于1867年乘船到达上海，同船相识了马力士（瑞金宾馆一号楼的老东家），乔治.强生，后来三人创办了“德和洋行”，1926年雷士德在 “公济医院”现在叫 “第一人民医院”辞世。雷士德留下了在上海赚到的2000万两银子，留遗嘱全部留给上海！捐给 “上海工部局”用于发展上海的医疗、教育事业！
比如5万两银子设立了针对上海14岁以下家境困难小囡的 “雷士德助学金”！
比如阿拉小辰光去 “西郊公园”春游侪要先去参观的 “上海聋哑学校”
比如1930年捐造竣工的“仁济医院”的新大楼，现在还使用得蛮好呢！
比如1930年捐造竣工的 “雷士德工学院”，当时造价100万两银子！
音乐停了，他轻声说到： “以前上班会经过 ‘上海聋哑学校’，今朝有机会就特地跑到 ‘雷士德工学院’的 ‘飞机楼’前，感受一下大慈善家的人格！感受一下曾经的上海！感受一下 ‘得到’和 ‘回报’！”
大佬馆对他讲： “三兄弟是87年巴拉巴拉东渡的，总觉得上海是阿拉自家阖根！留了日本有种断根阖感觉，内心有种回来奋发图强的劲道，就选择回来了。侬有空一定来坐坐！” 后来，他每周至少五天去 ‘坐坐’：他和大佬倌成了好友！
听见楼下小唐在喊： “老板，劲华来了！”，大佬馆应声下楼了，让他再看看黑胶唱片还有磁带，他看了几张 “披头士”的唱片，下楼时问老二： “劲华是倷大佬倌朋友？”老二摇摇头： “伊自家寻上来阖，讲阿拉店离倷公司近方便下班后聚餐。”
劲华坐在二张拼拢餐桌的顶端，坐西朝东。右手边是主任、小绮、二个徒弟；左手是小唐、珍珍、二个徒弟，他坐东朝西的顶端位置正对劲华，右手边是小陈。
看着餐桌上的布台就知道劲华、大佬倌是认真对待这聚会！酒杯是崭新的高脚水晶红酒杯，边上象牙筷，洁白的扣布，餐具是骨瓷烫银边的，像极了 “则武”。
菜式是像小辰光阖年夜饭，鸡鸭鱼肉一样勿少：白斩鸡、烤鸭、清蒸鲈鱼、炸猪排。一瓶 “张裕”白葡萄酒、雪碧、可乐、二瓶 “立波”。
大家坐定后，脸庞像少女一样白皙的主任故意克低喉咙、使声音深沉以示隆重地说到： “我帮新来的员工介绍一下阿拉 ‘货代集厢’的服务商老板劲华。阿拉办公室除了外销员指装以外，基本上有劲华来为大家服务了，以后大家碰到集厢运输上的事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如果不在，就直接联系劲华！”说完看着劲华，像完成任务似的。
“今朝就是请大家吃顿便饭、认识一下，就侪是朋友了嘛，以后继续合作愉快！”二十六七岁的劲华讲出的话听上去平淡，其实划地为界的宣示透出十足的江湖味。
他下午在办公室看过一大叠运单留底，发现公司货代业务主要是 “加达”包揽、其次指装、最后才是劲华。他知道 “加达”能包揽一家市府直属外贸公司大部分集箱运输，是通天的货代，所以也无需和公司的小三子 “单证部”来交朋友、划界线。
劲华讲完后，连和四位徒弟的客套搭话都省略了，向新人明确表达了 “老早就和倷办公室契进关系了，今朝不过是当面交代倷而已！
在他根据劲华的言行感觉就是关系渗透进来的普通货代而已，活得好幸苦啊！
知道公司进新人，势必带来每个人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担心有被 “截糊”的风险就先挖护城河划清界线。
选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街边店，显示出了最大的隆重：离公司走路五分钟大家节约了时间、全新餐具显示安排上心、年夜饭菜式表示把大家当作自家人！虽然劲华剃着板刷头、定样样直视人的眼神透出江湖气，这番考虑周全的操作却也无懈可击！
他笑看活剧，选了可乐：不喝酒就勿用敬酒了，不吃茶就覅 “以茶代酒”了！
这是第一次受邀在苍蝇馆子聚餐：东家勿是交友是划红线，可乐正好应景，哈哈哈！
倒是右手边的小陈胃口蛮好，四位小朋友不管外界的声音，反正祭好自己五脏庙才是硬道理，后一代的生活哲理只有一条——生存才是硬道理！这个映射了家庭背景、家庭文化属性和价值观。他笑了：甚至完成了对四个家庭的属性测写，哈哈哈！
劲华坐在他正对面，一直在和边上的主任轻声交流，偶尔举杯用眼神示意小唐 二人“走一个”。从没有和他有眼神的交流，他知道这是一种 “护食”的行为。
他不记得上次喝可乐是什么时候，右手伸进皮装口袋摸到了雪茄，他喜欢指尖划过雪茄表皮烟草的细腻和滋润。他十分羡慕小陈几个人的胃口，不是急吼吼，以一种稳重、甚至优雅的节奏在吃一桌子菜肴，他们明白只要到场吃好就是配合工作了。
聚餐进行了一个小时不倒，主任关心起四位小朋友的住址，说如果远的话就拼车回去，公司报销。三个人住的离公司并不远，倒是小陈说要到旗昌栈摆渡。听到 “旗昌栈”他想起了李鸿章的轮船招商局并购 “旗昌洋行”，1901年造了中山东一路9号的 “轮船招商局大楼”，后来 “中波轮船公司”所在地、COSCO中远公司所在地，就是劲华、 “加达”这些货代的上家。
李中堂要是知道后辈不图精进只在扣率里的调羹里厢 “翻江倒海”，大概也是感叹盛宣怀的能干了！大概也是感叹当初和今不如昔的担当感了吧！
他摸出短 “555”，点烊后深深吸了一口，自说自话到： “雁过留影、人去留声——旗昌栈！洋行早已回去了，货栈地名倒是留了下来！哈哈哈！”他笑这出活剧的精致，每个人在自己的角色上到位出彩、却不逾越、真是有意思！一个 “美西”小箱慢船也就850刀，扣率3，还不如一张香港机票窑账好，至于要搞了这么复杂嘛？！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错了：91年上海港吞吐量是41万个标准箱、94年是100万个、2010年就破1000万个、2024年5000万个......
很快他认为的调羹里厢 “翻江倒海”也被证明是错了！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早刚进办公室，脸庞白皙的主任在自己位置上对大家说： “劲华， ‘进去了’！涉及金额三百多万。”他寻思劲华真的被人家 “翻江倒海”了吧？！
倒是主任的口气像在通知大家 “今朝要落雨，带好阳伞！”不久前还在一张桌子上 “协调”集箱运输，很快就成了 “天要下雨......”的漠然，主任年轻，却老辣！
他深深吸了口烟，心里说： “无知的人肯地薄情，薄情的本质是无知，而老辣是一种求生无底线的无耻！”掐了烟，他想起了雷士德的善良，想起了雷士德工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