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五代乱世的秩序守夜人,不是英雄,亦非小人
在中国历史的星空中,有一类人物始终处于争议的漩涡中心——他们不似岳飞般以忠烈名垂青史,也不似秦桧般以奸佞遗臭万年,却在特定的时代语境里,成为无法绕开的坐标。冯道,便是这样一个存在。在五代十国那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混沌天地间,他历仕四朝十帝,官至宰相、太师,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却又因“事君数易”,被司马光斥为“无节操第一人”,遭后世儒家士大夫口诛笔伐。
然而,剥离“忠奸二分”的简单评判,我们会发现:冯道是“乱世保全型官僚”的巅峰样本,他不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也不是逐利忘义的小人,而是黑暗乱世中,默默守护制度与秩序的守夜人。
一、四朝十帝的“官场不倒翁”:乱世里的另类传奇
公元882年,冯道生于幽州(今北京一带),字可道。彼时的大唐王朝早已日薄西山,藩镇割据如同溃烂的伤口,蔓延在华夏大地。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出身耕读之家的普通青年,未来会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走出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仕途。
冯道的“牛”,不在于开疆拓土的武功,也不在于经天纬地的文采,而在于一种近乎奇迹的生存与任职能力。他一生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正统王朝,侍奉过唐庄宗、明宗、闵帝、末帝,晋高祖、出帝,汉高祖、隐帝,周太祖、世宗十位皇帝,期间还曾短暂效力于契丹。在那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年代,朝代更迭如同走马灯,皇帝的性命往往朝夕不保——后唐庄宗李存勖灭梁称帝,不过三年便死于兵变;后晋高祖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儿皇帝”自居,死后其子出帝便被契丹俘虏,王朝覆灭。
可冯道呢?无论朝堂如何血雨腥风,无论龙椅上换了谁的面孔,他总能稳坐高位,从翰林学士到宰相,再到太师、三公之首,一步步成为百官之首。有人统计,他在相位上的时间累计超过二十五年,几乎贯穿了五代中最混乱的核心时期。于是,乱世中便流传着这样一句无奈的断言:“朝代可以换,皇帝可以死,但冯道不能没有。”
为什么是冯道?在那个武夫当国、斯文扫地的时代,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们可以轻易废立皇帝,为何偏偏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如此倚重?答案,藏在五代十国那极端残酷的现实背景里。
二、五代十国:一个容不下“忠臣”的乱世
要读懂冯道,必先读懂五代十国。这不是中国历史上常见的“改朝换代”——不是一个王朝在末期经历农民起义或外族入侵后,被另一个新兴王朝取代,而是一场持续半个多世纪的权力真空与秩序崩塌。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皇帝的平均寿命短得可怜,大多死于兵变、暗杀或亡国之辱;朝代的平均寿命不过十来年,后汉更是只存在了四年,成为中国历史上寿命最短的正统王朝之一;政权更替的方式充斥着暴力与血腥,兵变、屠城、篡位如同家常便饭,今天还是九五之尊,明天可能就身首异处;而底层百姓,在连年战乱、苛捐杂税与军阀掠夺中,早已失去了尊严,他们的诉求简单到令人心碎:只求不死、不乱、不饿。
在这样的时代里,“忠君”二字变得异常沉重。如果一个官员选择效忠某一位皇帝,那么当皇帝被杀、王朝覆灭时,他要么随之殉葬,要么被新的统治者清算——后唐的宰相郭崇韬,为李存勖立下汗马功劳,却因功高震主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后晋的节度使景延广,坚决反对向契丹称臣,最终被契丹俘虏,受尽折磨而死。这些人,按照儒家的“忠烈史观”,都是值得歌颂的忠臣,但他们的死,除了留下一个“忠义”的虚名,对混乱的时局、对苦难的百姓,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
相反,那些试图在乱世中坚守“清官”底线的人,同样命运多舛。后汉的大臣苏逢吉,虽有才干却嗜杀成性,而那些试图为民请命、反对暴政的官员,往往被冠以“谋逆”之名,迅速被清除。这是一个“忠臣容易陪葬,清官容易断头”的时代,传统的道德准则与政治逻辑,在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于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浮出水面:在这样的乱世里,“忠于一朝一君”到底是值得推崇的道德高尚,还是一种脱离现实的自我感动?冯道用他的一生,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三、生存哲学:国家比皇帝重要,秩序比名节重要
冯道晚年曾自撰《长乐老自叙》,回顾自己的一生,其中有一句话道破了他的核心追求,大意是:“我这一生,不求声名显赫,只求百姓有饭吃,天下不更乱。” 这句话,不是他为自己“数易其主”的辩解,而是他贯穿一生的底层逻辑——在乱世之中,个人名节、君臣大义,都要让位于更根本的价值:社会秩序的维系与百姓福祉的保全。
他的生存哲学,集中体现在三个核心维度。
首先,是“不站队,不殉主”的清醒。冯道从不将自己的命运与某一个皇帝捆绑在一起,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姿态。皇帝换了?他不反抗、不殉葬,而是坦然接受新的统治者,继续留在朝堂上做事;新皇帝需要稳定人心、建立秩序?他早已在那里,凭借自己的声望与能力,成为新政权的“压舱石”;旧皇帝被杀?他不痛哭流涕,也不公开反对,而是默默处理善后,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在后世的儒家士大夫看来,这是典型的“投机取巧”,是“苟且偷生”。但在冯道自己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更宏大的责任:“国家比皇帝重要,秩序比名节重要。” 他眼中的“国家”,不是某一个姓氏的天下,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与文明;他眼中的“秩序”,不是某一个王朝的典章制度,而是让社会能够正常运转、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最低限度保障。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注定覆灭的皇帝殉葬,是对百姓、对文明的不负责任;而留在朝堂上,哪怕只是多缓解一分暴政、多保全一个百姓,都比空有“忠义”之名更有意义。
其次,是“保全文官系统,传承文化火种”的远见。冯道真正被历史铭记的功绩,从来不是辅佐了哪位皇帝,而是他在乱世中主持刻印《九经》的壮举。五代十国时期,战乱频仍,书籍焚毁殆尽,文化传承几乎中断。读书人找不到典籍,科举取士无法正常进行,文官体系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机。
冯道深知,文化是文明的根基,文官体系是社会秩序的核心。于是,他自后唐长兴三年(公元932年)开始,牵头组织国子监的学者,历经后唐、后晋、后汉三朝,耗时二十二年,终于完成了《周易》《尚书》《诗经》《礼记》《左传》等儒家九部经典的校勘与刻印。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刻印儒家经典,史称“五代监本九经”。
这批监本《九经》的刻印,意义非凡。它不仅让儒家经典得以完整保存并广泛流传,更让科举取士有了统一的标准,为文官体系的延续提供了人才保障。试想,如果没有冯道的坚持,在那个“武夫当道”的时代,文化传承可能就此断裂,文官体系可能彻底崩塌。那么,数十年后宋代“重文轻武”的文官治国体系,或许就失去了最坚实的基础。从这个角度来说,冯道是五代乱世的“文明托底者”,他用自己的权力与影响力,为华夏文明守住了一丝火种。
最后,是“以稳定为最高政治价值”的务实。冯道从不追求轰轰烈烈的改革,也不搞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他的政治理念,简单到极致:“别再死人了。”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不主战、不好杀、不折腾、不搞意识形态对立。
面对野心勃勃、想要发动战争的皇帝,他会婉言劝谏。后周世宗柴荣即位后,想要攻打北汉,冯道极力反对,认为“陛下新即位,宜先修德政,而不宜轻动干戈”。虽然柴荣最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但冯道的出发点,却是担心战争会让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面对嗜杀成性的统治者,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危机。后汉高祖刘知远死后,其子刘承祐即位,猜忌大臣,想要诛杀郭威等将领,冯道从中斡旋,虽未能完全阻止惨案发生,却也保全了部分官员的性命。
他的政治风格,是“无为而治”的务实主义。在乱世中,不折腾就是最大的功绩,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治理。他不追求个人的政绩光环,只希望用最低调、最稳妥的方式,维持社会的基本运转,让百姓能够在夹缝中求生。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在盛世或许是平庸的表现,但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却是最珍贵的品质。
四、千古骂名:儒家史观下的“反面教材”
尽管冯道为乱世的秩序与文明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在后世的历史评价中,他却长期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无节操”的代名词。这一切,源于儒家“忠烈史观”的深刻影响。
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冯道做出了盖棺定论式的批判:“冯道事四姓十君,苟免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冯道侍奉四个姓氏的十位皇帝,不过是为了苟且偷生罢了。在司马光看来,“君为臣纲”是儒家伦理的核心,臣子必须对君主绝对忠诚,“忠臣不事二主”是天经地义的准则。而冯道“数易其主”,不仅不为主殉节,反而在新的朝廷里继续做官,这是对君臣大义的公然践踏,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除了司马光,后世的儒家士大夫们对冯道的批判几乎一脉相承。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将冯道列入“杂传”,而不是“宰相传”,隐晦地表达了对他的不齿;朱熹更是痛斥冯道“不知廉耻”,认为他是“奸臣之尤”。
这些批判的核心,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换主子太快,违背了“忠臣不事二主”的伦理;二是不讲“君臣大义”,将个人利益置于君主与王朝之上;三是不为旧主殉节,缺乏士大夫应有的骨气。在儒家构建的“忠烈史观”中,历史的主角是那些为了君主与王朝不惜牺牲生命的忠臣义士,而冯道这种“苟且偷生”的行为,自然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反面教材。
这种评价,看似有理,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前提:冯道所处的,不是一个正常的盛世,而是一个秩序崩塌、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儒家的“君臣大义”,是为了维护大一统王朝的稳定而建立的伦理准则,但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当皇帝如同“走马灯”,当王朝如同“纸糊的灯笼”,用盛世的伦理去要求乱世的官员,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现实的苛求。
五、历史翻案:他是“文明托底者”,而非小人
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跳出“忠奸二分”的传统框架,重新审视冯道的历史地位。近代以来,梁启超、吕思勉、钱穆等史学大家,都对冯道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他们认为,冯道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而是乱世中的“文明托底者”。
要客观评价冯道,我们不妨反问三个问题:
第一,如果冯道选择为某一位皇帝殉葬,天下就会更好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冯道死后,新的皇帝依然会即位,战乱依然会继续,百姓依然会受苦。他的死,除了增加一个“忠义”的符号,对改变乱世的格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第二,如果人人都像传统士大夫倡导的那样“以死明志”,五代十国会不会更乱?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所有有能力、有威望的官员都为了“名节”而殉主,那么每一次朝代更迭,都会伴随着文官体系的彻底崩溃。没有了文官的治理,乱世只会更加混乱,暴政只会更加残酷,百姓的苦难只会更加深重。
第三,宋代能顺利建立“文官治国”的体系,靠谁打底?答案,离不开冯道。正是冯道在乱世中保全了文官系统,主持刻印了儒家经典,为科举取士提供了基础,才让“重文轻武”的理念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如果没有冯道的努力,宋代的文官体系可能需要从零开始,华夏文明的传承可能会出现更大的断层。
从这三个问题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冯道的“数易其主”,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在乱世中寻找一个能够让他继续守护秩序、传承文明的平台;他的“苟且偷生”,不是胆小懦弱,而是一种“忍辱负重”的责任与担当。他或许没有岳飞那样“精忠报国”的豪情壮志,没有文天祥那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崇高气节,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的乱世中,为华夏文明守住了一丝光明,为百姓守住了一丝希望。
六、历史定位: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乱世与秩序的守护
冯道的历史定位,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不是为皇帝服务的人,而是为“社会最低限度秩序”服务的人。他的存在,揭示了乱世中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碰撞。
如果说岳飞是“理想型人格”的代表——为了心中的道义与信念,不惜牺牲一切,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么冯道就是“现实型人格”的极致——在认清乱世的残酷现实后,选择用最务实、最稳妥的方式,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岳飞的价值,在于为后世树立了“忠义”的标杆,他的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成为支撑华夏文明的精神脊梁。而冯道的价值,在于他在乱世中展现了“责任”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只有轰轰烈烈的牺牲才叫责任,默默守护秩序、传承文明、保全百姓,同样是一种伟大的责任。
乱世里,两种人都需要。没有岳飞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文明就会失去精神的高度;没有冯道那样的现实主义者,文明就会失去生存的根基。历史往往只歌颂前者,因为他们的故事更具感染力,更符合人们对“英雄”的想象;但历史同样离不开后者,因为他们在黑暗中默默付出的努力,才让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才让后世的盛世成为可能。
冯道的伟大,不在于他有多高尚,而在于他有多清醒。他清醒地认识到乱世的本质,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他放弃了个人的名节,却保全了更大的价值;他看似“没有骨气”,却展现了最坚韧的担当。
七、结语:盛世骂他,乱世幸他
评价冯道,从来都离不开时代的语境。如果你生活在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盛世,你大概率会骂他“没骨气”“无节操”——在盛世里,秩序井然,伦理清晰,人们有资格追求更高尚的道德标准,有底气要求官员坚守“君臣大义”。此时的冯道,自然成为了“反面教材”。
但如果你生活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亲身经历过战乱的残酷、暴政的压迫、生命的脆弱,你大概率会庆幸:“幸好还有冯道这种人。” 在那样的时代里,生存是第一要务,秩序是最大的奢侈品。冯道的存在,意味着还有人在为百姓的温饱奔走,还有人在为文明的传承坚守,还有人在为社会的稳定努力。他或许不是英雄,但他是乱世中最可靠的“守夜人”,用自己的方式,为黑暗中的人们守住了一丝温暖与希望。
冯道的争议,本质上是不同时代价值观的碰撞。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否认他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他是五代十国这段乱世里绕不开的一个名字,是“乱世保全型官僚”的巅峰样本,是制度与秩序的守夜人。
历史需要岳飞,也需要冯道。前者照亮了文明的精神天空,后者守住了文明的生存土壤。正是这两种力量的相互交织,才让华夏文明在数千年的风雨飘摇中,始终能够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而冯道,用他充满争议的一生,为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在极端的环境下,坚守秩序与责任,或许比追求虚名与气节,更需要勇气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