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搞科研
赵大夫 撰文
January 22,2022 (2022年1月22日)
2026年1月2日修改
作者工作照
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末,我在河南省肿瘤医院从事医疗工作期间,医院的临床各科室,从事医学科研的医务人员非常少,可以说医生护士对科研重视不够,整天都在忙着诊治病人,科研成了额外负担。另外,各级医疗行政管理部门,只重视医院的硬件建设,不惜血本购买设备,想的都是如何创收赢利,忽视了如何提高医疗质量、为病人服务的基本宗旨。因此,医院的管理部门也不可能给医务人员提供科研时间和相应的科研经费。
为医院创立放疗科室的第一位老主任,从小在一家教会学校接受教育,为自己打下了坚实的英语基础,他于1950年代毕业于8年制的北京协和医学院。他多年的医疗实践和科研水平在河南省首屈一指,80年代初已经成为河南省肿瘤研究所所长兼放疗科主任。由于他对肿瘤热疗研究作出了杰出贡献,被当选为中国热疗协会主席,亚州热疗协会主席,国际肿瘤放射治疗学杂志主要编委之一。
我在他的培养教导下,除了不断提高临床诊疗技术之外,对如何提高放射治疗效果的研究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们知道,食道癌是严重威胁人们健康的主要疾病之一,其主要治疗方法有3种:手术,放疗和化疗。
早期病变适合外科手术,但是许多病人一旦出现进食困难,大多数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中晚期,从而失去了手术治疗机会,即使进行了手术切除,局部复发和远处转移率相当高,总体治愈率很不理想。此外,治疗效果与食道病变的部位有密切关系,位于下段接近贲门的病变容易手术切除,疗效较好,中段和上段由于有大血管(主动脉、上下腔静脉),心脏,气管等重要脏器密切相连,肿瘤一旦外侵,与之粘连,手术无法切除,造成手术失败。外科医生给自己起了一个好听又优雅的专业名词,“探查术”,代替难以启口的手术失败。所以外科医生最忌讳“探查术”,这是检验外科医生技术的硬指标。
放疗有相当好的疗效,但是对中晚期的病变难以达到彻底治愈,因为放射也是一种局部治疗,放射线照射到那里,就治疗到那里,照射不到的地方肿瘤就遗漏了,但是也不能无限扩大照射范围和照射剂量,以免伤及正常组织和器官。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许多乏氧肿瘤细胞对放射线不敏感,也是造成治疗效果不良的重要原因。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目前应用电子直线加速器、离子加速器、伽马刀(一种照射方法,不是真正的刀),“适形放疗”等先进技术,疗效有较大提高。
化学治疗(简称化疗)比放射治疗晚了近半个世纪,是一门新型学科。二战时期美军也装备了化学武器,那些管理化学武器的军人,因为接触这些致命的毒物,出现白血球减少等症状。为此,美军的医务人员产生了许多联想,既然这种毒物能杀灭白血球,为何不用在白血病的治疗呢?白血病就是白细胞的异常增多嘛!果然,通过一系列实验,治疗效果出奇的好,这就是第一代化疗药物的产生经过。上世纪80年代我到省肿瘤医院工作,化疗科病房的大玻璃窗户全部用黑红两层窗帘遮挡,输液瓶用黑布套罩着,因为氮芥类化疗药物需要避光。
早期的化疗药物对非实体肿瘤如白血病、淋巴瘤等治疗效果良好,但是对实体肿瘤如食道癌,肺癌,肠癌等较差。如何提高疗效,是医学界须要研究的主要课题。目前化疗药物主要有4种,细胞毒药物就是氮芥类衍生物,就是从化学武器的芥子毒气经过化学改造,新生的一类抗癌药物,进一步提高了疗效,减少了毒性;抗癌抗生素如阿霉素等,抑制破坏细胞DNA,停止癌细胞的繁殖生长;激素类,对癌症有显著的免疫抑制作用,如氢化可的松,地塞米松等;生物碱类,从植物当中提纯出来的抗癌药物,如喜树碱,三尖森等。上面的4类药物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敌我不分,癌细胞和正常细胞都受到严重损伤,对身体损害极大,从而限制了抗癌药物的用量。
目前广泛使用的靶向治疗就是为了克服上述缺点。还有免疫治疗,基因诊断和治疗等都是很有前途的治疗方法。
中医中药和其他一些疗法,虽然不能单独作为主要的抗癌疗法,但可以配合上述3种疗法,提高机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提高治疗效果,提高病人的生活质量。
以上几种抗癌疗法,各有优缺点,如果联合应用,互相取长补短,将极大提高疗效。中科院北京肿瘤研究所和肿瘤医院,有专家运用术前放疗+手术,和单纯手术对照,随机分组治疗了200多例食道癌,5年生存率有所提高,但是没有统计学意义,暗示这种联合疗法无效。这是中国最高医疗权威机构、最好的医院、最知名的医生,经过严密的科学实验得出的结论。
我仔细研究了这篇权威性论文的每一个细节,发现他们的放射剂量只有根治剂量的2/3,就是我们常用的医学术语“半量照射”,没有全量照射,放射剂量不够,达不到对癌细胞应有的杀伤力,所以对原发病变的治疗不理想,淋巴结内转移的癌细胞没有被全部杀灭,是造成疗效不高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这些顶级的专家们,考虑的过于保守,担心全量照射可能会产生较大的放射反应,手术区会出现较严重的放射性炎症,影响手术治疗进程。后来的实验证明,这种担心没有必要,后来的实验证明,没有因为大剂量的放射造成手术困难现象。
这些老前辈们,当年他们使用的最高级放疗设备是Co-60(钴-60),这种设备放射反应,毒副作用很大,已经落后了,淘汰了,现在我们使用的是能量更高的电子直线加速器,放射反应的毒副作用小很多。老前辈们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仍然按照老经验制定实验方案。可想而知,实验不会出现预期效果。
根据这个基本道理,我制定了一个“术前加速放疗”方案,在短时间内完成放疗,其放射生物效应相当于根治剂量,即“全量照射”。经过查证,这个治疗方案在国内外都没有人进行过,属于首创。带着这个方案,我请教了老主任和医院的外科专家,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在医院的学术评议会上,我的科研方案获得通过,报请卫生厅获得批准。
通过几年的努力,实验获得巨大成功,3年生存率达到50%左右,又随访了2年,5年生存率40%左右(我忘记了具体数据),与对照组比较,具有非常显著的统计学意义。90年代我在中华牌杂志(国内最高级别)上连续发表了数篇论文,引起同行们的注意。
后来,我的这个研究成果,获得了卫生厅科研成果奖以及河南省科技进步奖。在医院里,没有几个临床医生能得到科研成果奖,河南省科委给我批了5千元的科研经费,奖励我继续努力。
可悲的是,医院领导电话通知我去领获奖证书,同时要求拿10元钱购买证书工本费。我听到这个情况非常生气,我们内、外科的众多医务人员辛苦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得了奖,还要我们掏证件工本费,岂有此理!我直接告诉医院领导,请先放在医院里,我暂时不领取。
但是跟我一起搞研究的小兄弟们不愿意了,说老赵哥你已经晋升了副主任医师,我们还没有,我们需要证书,我们掏钱把它拿回来。我说好吧,谁拿回来就是谁的。
从医院要科研人员付工本费这一事情上,可以看出医院领导漠视人们的科研成绩,更不鼓励和奖励人们的科研热情,一切都是为了赢利和经济效益,挣钱才是医院的硬指标。
我记得是1997年,我又申请了一项科研课题,是直肠癌的术前放疗,获得省科委的批准,得到5千元的经费。那个时代的研究经费少得可怜,不可与现在相提并论。
省科委一位副主任的妻子因乳腺癌在住院治疗。有一天我去看望她,对她的病情表示关心,给她提了一些治疗方面的建议,顺便说了科委给的经费太少,干不了什么事情。她答应帮我问一问,我把有关文件给了她,便于领导查找。不久,科委通知我,为我的科研项目追加5千元。病人治愈出院时,科委副主任来医院表示感谢,见到我就说,现在国家的科研经费太少,河南又是个穷省,经费更少,分配又不合理,呈撒胡椒面局面,只要批准都给3千,5千还算好的,只有极少数特殊贡献者能拿到3万。
我出国前一年,已经做了几十例直肠癌术前放疗,初步显示前景良好。临出国前,我将工作交给了第二名研究者,还有近2万元的经费让他支配,并告诉他,我很可能回来,我们一起继续这项研究,如果不回来,让他当第一研究者,继续完成工作。
这位年轻大夫,看来对研究不是太热心,好像没有继续下去。8年后我第一次回国,他见到我,没有提科研的事,我也不问他,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已经是高年资的主治医师,病人家属送来CT片子和报告单给我看,我说我从来不看报告单。我拿过CT片插入荧光屏上,结合病人的临床表现仔细地为家属讲解,病变在什么位置,大小,形状,肿块密度,与周围重要器官之间的关系,旁边淋巴结有没有转移,结合对病人的全身检查,为什么病人会出现那些症状等等,从而制定出最佳治疗方案。
我是从两个方面结合分析病情,把问题看得更全面。然而,写报告的CT医生从来不看病人,不了解病人的具体情况,只是单纯的看CT片,比较片面。就好比一位军事指挥员,不了解战场的具体动态,只知道看地图,真正的“纸上谈兵”,不打败仗就不正常了。家属认为,赵大夫指出了报告单上没有写到的细微病变,医术精湛,得到家属的充分信任,经过精心治疗,即使治不好,也是天命。
多年养成的这种习惯,经验逐渐积累,使得我的医术不断提高,加上对病人态度温和,语言表达贴心,很快取得了病人及家属的充分信任。一传十,十传百,连医院的职工,他们的亲戚、熟人,熟人的熟人;朋友、朋友的朋友到医院就诊,都想找一位好医生看病,比较来比较去,认为赵大夫更合适。因此,我的病人相当多,总是有看不完的病人。
当时有一股社会风气是给医生送旗锦,治好病临出院前,送给我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医术精湛”,“万分感谢”之类的赞美词,有一个时期病房办公室的墙上都没地方挂了。
搞科研既辛苦又不挣钱,也没有名利,确实没有几个人愿意做。那个时期医院里的病号人满为患,经济效益成倍增长,除了工资、奖金以外,各种药品回扣灰色收入不计其数,医生们都发了大财。2000年初我出国的时候,医院数百医务人员没有一辆私家车,仅仅过了8年即2008年我第一次回国,发现有一大半医生买了汽车,有些还是好几十万的进口车。如果按照其工资和奖金计算,8年不吃不喝也达不到几十万,根本买不起。这正好应验了一句民谣: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不瞒各位读者,实话实说,我在国内当医生的时候,也收过红包和药品回扣,这是社会大环境造成的,每一个人在这个大染缸里不黑也得黑。不过,我的心不黑,我不贪,而是有选择性地收,我专挑那些当官的,给他们开贵重药,高档的营养滋补药,各种先进的昂贵的仪器检查。如果你不给他开,他还怀疑你不好好给他看病,对你有意见,因为他会向其他人了解,向那些当官的同行们打听,人家做了什么检查,吃了什么药物。这些当官的很精明,也很难伺候。你主动地全部满足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他会感激你,会送给你一份厚礼,何乐而不为呢!那些当官的,从来不缺钱,一切为了保命。还有一些土豪,钱多得无处放,成捆的现金都发霉了,花多少无所谓。
我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对于那些只能部分报销、或者不能报销、还有许多贫困农民,我对他们尽可能的节省,能用几粒甘草片,去痛片解决问题,绝不用那些所谓的“特效药”。
我亲眼看到一位农民老人,他背了几十个馍,一瓶咸菜来医院看病,隔一个星期家属再送来吃的用的。让我心里好难受,非常同情他的难处,我与几位好兄弟商量,我做治疗计划,兄弟们执行具体医疗操作。我吩咐老人,到晚班给你治疗,安排在最后一个。那时候所有病人都治疗结束了,只剩他一人的时候给他做治疗,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免了他数千元的医疗费用,当时的数千元也是一个大数,那时候的我已经是副主任医生,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还不到1000。他每年来复查一次,我都是找我的铁哥们帮忙,给他免费检查。
扯远了,言归正传。也有人为我惋惜,你到美国待一年镀镀金就可以了,干嘛不回来,太耽误挣钱了。的确,在医院干老本行顺风顺手,轻松自在,吃香喝辣,又能挣钱。在美国做基础研究不是我的强项,将近50岁的人了,还要从头学起,既吃苦还受气,工资又低,在经济上吃了“大亏”。尽管如此,我始终认为,我在美国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还缴了税,我心里踏实,睡觉香,从不做噩梦。我更不羡慕国内那些人挣的灰色收入,昧良心的钱,我鄙视这种行为。
我留在美国完全正确,从不后悔我的选择,甚至庆幸自己有机会来到美国,永久定居在这里,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这一辈子还没有在一个地方生活居住超过20年,但在Durham市,我早已超过了20年。
借此机会在这里,向推荐我来到美国,我的启蒙老师——李所长兼主任和教授以及他的夫人王老师,还有善解人意,慈祥和蔼的美国大老板,Dewhirst 教授和他的夫人Nancy,表示我真诚的感激之情。
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到美国来我好处多多。首先,将家人带到美国,虽然儿子没有能力上哈佛等名牌大学,但是他上的州立大学,与河南省的任何一所大学相比,不知要好多少倍,那所州立大学有上百年历史,数万学生,师资力量强大,曾经与北京大学结为姊妹学校。大学毕业后,他还参军当了空军地勤人员,每一个大头兵都是单独住一间带卫浴的宿舍,相当于中国的连长待遇;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私家车,开车上班,下班后可以外出,只是不能超出200英里;他一个月的薪水和其他补助换算成人民币,相当于我当兵10年津贴的总合。
我妻子在Duke大学医疗中心动物房(Vivarium)工作,在工作中她考取了美国实验动物科学协会颁发的资格证书。这个证书在全美各地通用,对找工作很有帮助,在加拿大,英国和欧洲许多国家同样适用。国内有学者到Duke动物房进修学习,他(她)们说中国正在学习美国的动物培养照顾和动物房的管理技术,现在越来越受到重视。一篇论文里如果有动物实验部分,必须注明实验动物的品系,包括动物的性别,周龄,体重等具体数据,更重要的一项是动物房的资质,如果动物房达不到规定要求,这篇论文水平再高也不会得到承认,直接退稿,难以发表。因此,动物房的建设和管理对科学研究非常重要。
我妻子在动物房工作了10多年,一直干到她不想干为止,最近才退休。
我到美国后,戒掉了多年想戒而没有戒掉的烟瘾。在国内由于工作关系,送烟酒的特多,大多数是上等的好烟,又不舍得转送给别人,就自己享受了。时间一长,慢慢地出现轻微的咳嗽,尤其早上起床后的一阵干咳,引起了我的警惕。想戒烟,谈何容易!
美国香烟相当便宜,但是对香烟控制的很严格,商店里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任选任拿,只有香烟不能直接拿,香烟放在专门的柜子里,必须经过销售人员传递给购买者。如果看到购买者是年轻人,还要查看其证件,是否符合吸烟的年龄规定。Duke大学为吸烟人士建立了专门吸烟的房间,即使到外面的草地里也不能随地吸烟,因此吸烟人受到严格限制,想吸一支烟变得越来越困难。还有一点,满嘴满身的烟味,同事们会离你远远的与你交谈,表面不说什么,但对你另眼相看,会看不起你,这也是促使我戒烟的动力。
趁此机会,我彻底戒掉了烟瘾。到美国的头15年里,没有感冒过一次,咳嗽彻底消失,吃饭香,放屁响,身体棒,生活愉快,幸福美满,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好日子。
感谢上帝赐福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