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美国斩杀线下面的中国人

之子于征 (2026-01-23 16:02:06) 评论 (2)

最近网络上很多关于美国斩杀线的新闻和内容甚嚣尘上。我没有非常关心,感觉是这个两级分化严重的社会中的另外一些杂音。那个中文博主的视频我也没有看,估计肯定是逻辑不通,事实混淆,然后什么三观不正的小粉红东西。但是随着这方面的内容这几天越来越多,然我突然想到几年前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文章描述了两个落魄的中国人,生活在纽约的无家可归的庇护所中,但是两个人之间深厚的友情,互相帮助,互相救赎的故事。故事非常特别,非常感人,也算是所谓的生活在美国斩杀线下面的人的一个缩影吧。关键是,即使他们生活在这所谓的美国的“斩杀线”以下,我们仍然看到人性的美好,看到生活的希望,同时意识到那个所谓斩杀线的原作者的无知和荒谬,还有那些跟风凑热闹的小粉红的愚蠢,更有中国大陆作为党的喉舌的那些主流媒体,为了达到政治目的,不分黑白,混淆视听,毫无道德和职业操守底线的丑恶。

林谟是一个来自中国福建的非法移民,因为年轻的时候参与了八九六四的抗议活动,受到中国政府的迫害,不得不通过非法途径移民美国。到达美国之后,因为没有正式身份,不得不从事各种低微的体力劳动,辗转于各个无家可归的收容所之间,面对来自各个方面的欺辱和打骂,四十多岁就搞垮了自己的身体。用那个斩杀线作者的定义,是一个美国社会中妥妥的底层盲流。

陈天曾经在纽约拥有政府部门稳定的工作。因为自己利用职权的便利,寻求自己的私利,被判了刑。从监狱里出来后,丢掉了自己稳定的工作,丢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和曾经幸福的家庭,在纽约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用那个作者的定义,陈天是自己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生了意外事故之后,一下被打到了斩杀线之下,成了一个美国社会中飘零的孤魂野鬼。

发生在陈天和林谟之间的事情,非常出乎想象。陈天和林谟成了最好的朋友。利用美国社会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的福利,他们两个把自己的生活过的有滋有味,不仅有地方住,有可靠的食物供给,还能经常换一些口味。两个人还能搭乘纽约的公共交通去一些林谟没有去过的地方旅游。陈天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林谟申请到了美国的签证,绿卡,并且帮助林谟得到了相应的医疗服务。最后,陈天还帮助林谟把他隔绝30年的妻子从中国接了过来,让他们能够在美国纽约团聚。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美国斩杀线之下的美国社会中的真实故事。

最后,林谟还是没有能够逃脱来自中国的威胁。2020年4月,林谟因为感染了新冠,在纽约的一家医院去世了。想想发生在林谟和陈天之间的故事,然后再对比一下那个所谓美国斩杀线的作者,然后思考一下所谓的这个美国的斩杀线和中国的斩杀线的概念,实在然我感到荒谬的无言以对。

我把《纽约时报》这篇文章的内容贴在下面。原文的链接

https://cn.nytimes.com/usa/20220708/brooklyn-homeless-shelter-friendship/,英文链接:https://www.nytimes.com/2022/07/08/nyregion/brooklyn-homeless-shelter-friendship.html

 

两个落魄的华人男子,一段互相救赎的友情

SAM DOLNICK

2022年7月8日



An Rong X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布鲁克林流浪者之家的第一个晚上,陈天(音)遇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陈天与家人疏远,孤身一人,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和自己的堕落感到愤怒和羞愧。他和妻女经常光顾的华埠餐馆、经常送孩子上小学的路线、皇后区友好的邻居——曾几何时,这些都是中产阶级生活的标志,看上去那么安全。作为大学毕业生和前公务员,陈天不得不重新了解自己的城市,而且现在——这仍然令他难以相信——是作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2012年的那个晚上,在东威廉斯堡的芭芭拉·克莱曼公馆,他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中国人。那人很瘦,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陈天用专业的眼光打量着他:他是移民,很可能来自福建省;没有家人,不会英语,没有证件。

“我也在最底层,”陈天回忆道。“但我过得比他好。”

那人名叫林谟。陈天感觉到,如果他们是在几年前相识,那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会非常少。“一开始我对他很难说有什么好感,”他说。“但我们是收容所里仅有的两个华人,所以我们就聊起来了。”

陈天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些严加保守的秘密,包括一项困扰他的犯罪记录。这些秘密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但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这个新认识的人,他只是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出生在香港,在纽约长大,刚刚开始过上无家可归的日子。

林谟很犹豫,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开始描述自己在纽约勉强度日的岁月。他确实没有证件,虽然他在华埠的无数厨房里工作过,但是他的健康状况很差,早已不可能再做任何稳定的工作,他46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他每天都在曼哈顿华埠的街道上蹒跚而行,在人行道上抽烟,在破旧的福建社区中心看破破烂烂的电视。

但这两个人很快就开始花很多时间在一起——总是在收容所聊天,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散步,分享大碗面条——熟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我们叫他们两兄弟,”布鲁克林食物银行组织者米雷耶·马萨克说。“他照顾林谟。林谟需要什么就通过陈天来领取。”

友谊有时很难得到纪念——占据最重要位置的往往是亲人、伴侣和孩子。但是,友谊可以成为一个人生命中决定性的纽带,提供家庭无法提供的亲情,在孤独、饥饿的日子里成为一座庇护所。

那么,友谊能让你为自己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赎罪吗?距离在收容所的第一个晚上已经十年过去了,陈天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收容所规定,所有人必须在早上8点之前离开,陈天和林谟形成了一套日程。他们一起前往华埠,在那里买些面点——只要陈天每个月通过公共援助得到的200美元能买得起。林谟最爱吃麦当劳的麦香鱼。他的牙齿一直有问题,柔软的鱼排比较容易咀嚼。

布鲁克林东威廉斯堡的芭芭拉·克莱曼公馆。

布鲁克林东威廉斯堡的芭芭拉·克莱曼公馆。

他们经常在华埠边缘一个绿树成荫的公园里吃饭,一起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的人流。有时候,他们去图书馆,在那里,陈天向他的朋友介绍了互联网和YouTube这个无底洞。林谟爱看中国的战争老片。

在自己流离失所的生活中,陈天通过帮助新朋友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我扮演白骑士的角色,”当两人愈来愈亲密时,他记得自己这样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当过任何人的白骑士了。

随着时间过去,他发现林谟几乎没有在纽约好好玩过,于是陈天自告奋勇,当上了私人导游。

陈天记得他们第一次出游是去康尼岛。两人坐地铁到终点站,去看水族馆。陈天小时候,学校曾经组织他们去过那里,他还曾经带着妻子去那里约会——甜蜜的回忆里夹杂着一丝钻心的痛楚,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现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从没来过水族馆的林谟身上。这些海洋生物、色彩斑斓的鱼类,以及海底世界的宁静让他的朋友感到惊讶,也让陈天感到高兴。“他的眼神真的很惊讶,”陈天说。

上个月,陈天在纽约的一个市场上。他们两个人喜欢在陈天的带领下探索这座城市。

上个月,陈天在纽约的一个市场上。他们两个人喜欢在陈天的带领下探索这座城市。

他们沿着木板路走,买了热狗当午餐。那天下午,他们的生活似乎超越了收容所宵禁和公园长椅。他们是纽约人,这是他们的城市,也许他们会再吃一个热狗,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天埋了单。

他们继续探索纽约,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仿佛置身明信片般完美的蒙太奇。他们乘坐斯塔滕岛渡轮,从甲板上看去,天际线如同一座可以捧在手里的积木玩具城。他们去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但是逛了几层楼,林谟就觉得无聊了,于是他们马上改去中央公园。但是布朗克斯动物园之行十分成功。

“尤其是那只老虎,”陈天回忆。“老虎真的出来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虎。一切都是他第一次见。”

纽约的历险成为他们友谊的一部分,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见过他们的律师、救援人员和朋友都惊叹于他们对彼此的忠诚。模糊的快照、警方报告、移民表格、非营利机构记录、法庭笔录和旧电子邮件也记录了他们多年在一起的大量细节。

有一年12月,他们甚至去中城的梅西百货看圣诞老人。

他们站在队伍里,两名无家可归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孩子当中显得鹤立鸡群。即使有家长斜眼看他们,陈天也没有注意,或者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终于排到前面和圣诞老人合影了。照片中,陈天坐在右边,面带笑容。在圣诞老人左边,林谟坐姿僵硬,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身上是松松垮垮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他微笑着,显得不知所措。

离开之前,陈天向圣诞老人翻译了朋友的愿望:一张绿卡。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在收容所安顿下来。随着这里的居民不断进进出出,两人把自己的小床挪到了一起。

纽约的冒险成为了林谟(左)与陈天之间友谊的一部分。

纽约的冒险成为了林谟(左)与陈天之间友谊的一部分。

那时,林谟捡了一部有人放在公园长椅上的旧智能手机。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用陈天的网络热点上网,看他的老电影。

收容所里的打斗和抢劫并不少见,但是陈天以一种硬汉的姿态成功地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然而,在2014年8月1日晚上11点左右,他正和一名收容所管理人员交谈,林谟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名有前科的收容所住客扑向林谟,打伤了他。当陈天找到自己的朋友时,林谟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他的嘴上有一个大伤口,鼻子里也在流血。陈天陪他去了医院,警方逮捕了行凶者。

林谟脸部骨折,需要做手术。当他醒过来时,陈天就在他身边,试图抑制一种奇怪、紧张而又离奇的兴奋之情。

“我说:‘林!这是百年一遇的机会!终于来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听不明白,但他也没指望他能明白。

在他们相处的所有时间里,陈天一直有意不谈及自己的过去。他谈到过自己的妻女,但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只字不提,也从未提及自己被捕的经历和在监狱里度过的岁月。

林谟在收容所遭到殴打后的样子。但对陈天来说,这件事也带来了好消息。

林谟在收容所遭到殴打后的样子。但对陈天来说,这件事也带来了好消息。

他从未分享过的是:1990年代初,他曾是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移民官员。他的工作包括与寻求庇护的华人面谈,他们是绝望地寻求更好生活的人,是像他自己的父亲和林谟那样的人。

他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在天安门事件之后的几年里,他目睹了随之而来的移民潮。一夜又一夜,他听着有关迫害的陈述——其中许多肯定是真实的,也有许多肯定是夸大了。他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他父母的生活有所不同的话,他很可能也会成为那些排队等待怜悯者中的一员。

现在,看到自己的朋友被殴打,陈天想起有一种特殊的签证——U签证,对吧?——这是专门授予移民中的犯罪受害者的。他跑到图书馆,用那里的免费电脑研究移民法。

他去研究了好几次才确认,但是不到两周,他就给在华埠处理移民案件的律师

T·J·米尔斯

写了一封电子邮件。

“恕我冒昧,我希望您能研究一下,看看U签证是否适合林先生的情况,陈天。”2014年8月13日,他写道。

陈天仍然没有向林谟、米尔斯或其他任何人透露他在移民执法方面的职业生涯。“我的背景很不堪,”他最近说。“不用说了吧。”他叹了口气。“他们说我是个黑警。”

陈天在曼哈顿华埠边缘处的一个公园里,两人经常在这里休闲放松。

陈天在曼哈顿华埠边缘处的一个公园里,两人经常在这里休闲放松。

1993年,当联邦特工在陈天的口袋里发现1700美元后,他失去了移民工作,这笔钱是他从一名中国商人那里勒索来的。那名男子降落在肯尼迪机场并申请政治庇护。陈天说,除非他交出钱,否则就把他送回中国。数小时后,联邦特工逮捕了陈天。他认罪并在狱中度过了近一年。

然后,几年后,他再次被捕,这次的情况更糟。2003年,他被认定为一场骗取数十名中国移民毕生积蓄的跨国阴谋的主谋。检察官说,陈天在纽约各地设立了虚假办公室,并承诺向希望将亲属带到美国的移民发放签证。他声称他为政府工作,通过他的关系,他可以为他们获得签证和绿卡,收费高昂。他们说,交钱后,他就消失了,改了名字和地址,故技重施。

检方在一份法庭文件中写道:“作为一名中国移民的陈天掠夺了一群努力工作、不谙世故的中国移民,这些人极力想把他们的亲属从中国带到美国。”

他被指控窃取大约100万美元,受害者包括老年女性、农民、裁缝、已婚男子——这些人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在纽约建立新生活。一系列证人在联邦审判中作证指控他,一再在法庭上指认他是主谋。他是这场阴谋中唯一一名被送进监狱的人。

直到今天,陈天仍坚持认为他是被陷害的,当局针对他只是因为他的前科。他给法官和其他联邦官员寄去长长的手写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即便如此,他仍然不知疲倦地希望洗清自己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