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民的小作文

托宝猫 (2026-01-13 07:08:12) 评论 (0)

母亲拿出一个“人参蜂王浆”的铁盒子,说:“这是你阿爷的遗产。”

说到“遗产”时,母亲声音里带了些戏谑的笑意,似乎在语气上就给这两个字加了引号。

铁盒子里有:一枚双头印章,三支毛笔,两本证件,一本杂志,上面贴了一条条红纸,红纸上写着从“高祖”到“显考”的祖先名字——这是外公当年为了中元节烧包时照抄的方便而记载的。

除此之外,铁盒子里还有两份手写的《报告》,落款时间是六十年代。

外公已经去世二十几年,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喜欢过他,也看不出他喜欢我。确切地说,看不出他喜欢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我记忆里,他始终是一个刻薄、古怪、乖戾、吝啬、阴沉的老人。

我只有两次对他心生温柔。第一次是当年在家里开作坊加工米糕,他摔了一跤,眼角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磕出大口子,血流如注,我外婆将一整瓶云南白药倒在他伤口里。他呻吟着叫我的小名问我:“是不是伤得很深?”我心中涌起巨大的怜悯,柔和地说:“不怕,阿爷,不是很深。”第二次是他去世后,我在一本黄历上看到他病中手写的“夜血”两个字,心里顿时恻然:人不管多么刻薄、古怪、乖戾,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总是同样的可怜。

我见过外公的笔迹不止那“夜血”两个字,他每年都写春联,毛笔字不算太好,也还过得去。但总不外乎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之类老掉牙的只言片语。在母亲给我的铁盒子里,我第一次看到他长篇大论的叙事文章。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独自一人在古镇的院子里,拿出这两份《报告》来读。我看到外公先自我介绍:我叫XXX,今年四十三岁。

四十三岁,那就是比如今的我还要年轻好几岁了。那是一个我从未认识的外公。

两份报告时间相隔不久,内容基本一致,只有一些微小修改。都以抄写《最高指示》语录开头,接下来报告的内容是摆事实澄清:虽然解放前几经周折、名义上从曾祖母的陪嫁礼里分到过“四口盐锅”,但由于各种历史原因,从未从中受益,家里一直非常穷。密密麻麻的信笺一共八页,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请各级领导明鉴,我家是如假包换的贫农,求你们别把我们归入漏划地主。

没想到外公的文笔竟然还不错。逻辑清晰,叙事明白。通篇用淡然的语气叙述悲惨的事实,淡然得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有些细节荒谬得甚至在悲惨中透出喜剧色彩来。比如:



曾外公上啃老、下坑娃的形象透纸而出。我以前也听说过他不务正业、没什么出息,但“闹着要讨老婆”这个细节,我第一次知道。

这报告里提到的大部分人已经作古。当年“还没满月子就起来干活”的年青女人,现在已经一百岁了。她没有上过一天学,永远不可能阅读她丈夫的这些文字。

而幼时与表兄弟姐妹一起惧怕、警惕、提防、远离外公的我, 在这两份写给“镇革委会”的报告里,不但知道了一些遥远的家庭细节,也似乎重新认识了外公的另一面。他确实没有感受过什么爱和温情,所以自然也不懂爱和温情。却也许正因为如此,文字清晰而质朴,并不刻意造作。他是怎样说话的,便也就怎样写了。然而他的文字与他的说话之间,却又隔着天然的语言鸿沟。这又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从未想过外公能用汉语写这样的长篇大论。

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的外公的汉语作文,竟然是历史条件下荒谬的产物。我想像四十多岁的外公,结束一天劳作、在昏暗的油灯或者蜡烛下写这篇报告时的情景。没有闲情逸致,没有风花雪月,我的外公放下锄头、被生活和环境硬生生逼成一位作家。

然而这真的是亲手所写吗?尚存疑。首先这两份报告里的圆珠笔字迹与我见过的外公毛笔字迹似乎有别,外公的字更圆些;其次,报告用简体字写成,运用一些比较现代的标点符号比如分号。而我外公是解放前上的小学,我见过他写的字都是繁体的。

越仔细辨认,我越倾向于相信执笔者另有其人,也许是我舅舅这些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报告里各种往事的细节,一定只有亲历者才会知道,所以外公至少是口述者和复读者。这份报告一定是他真实意思的体现。

我是绝对相信报告里这句话的:



但凡这四口盐锅能让他们不劳而获,我母亲等人对幼时的记忆也不会全是悲惨穷苦。背了财产的名,却未受这财产的利。两头不讨好,两头倒霉。四十多岁时的外公外婆,不知该何等焦头烂额。享什么福啊,生来就是不断受苦的。不是这样的苦,就是那样的苦。

就是在动乱的年代里,外公头上挨了一棍子,从此经常流鼻血。最后也是因为流鼻血而死的。这是我文盲外婆的朴实描述。其实就是鼻咽癌了。

如今衣食无忧却已经无法自理,年过百岁、又盲又聋的外婆坐在小姨家院子里晒太阳,哀叹道:“我一辈子没做错事,为什么阎罗王不让我死……”

一辈子没做错事修来寿比南山。而寿比南山依然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