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上海之秋(10)孵咖啡馆-永嘉路上铁手制造局

觉晓 (2025-12-20 07:08:52) 评论 (11)

回上海前,临时抱佛脚,查一下Mia酒店周边咖啡馆。只想早起有个去处,写日记。亭子间是没有小圆桌的。大堂里有两张。去咖啡馆,可以监督自己专心做一件事,并不是做秀。一开始,我都认为自己在做秀了。

当你真正觉得为自己而活,不会介意别人的想法。安静地写字读书,没有打扰谁。

两周前,在Filosolphy遇见两个男子说俄语。为了测试一下我的辨听能力,如果按照木心的逻辑,这也是一种虚荣心了。他们离开前,我问了。是的,其中一位能够说五种语言,阿塞拜疆人。我说你太有语言天赋,接着一门学中文。上海马路上不少拖家带口的俄罗斯游客。他说,透过窗玻璃,看见咖啡馆里有人读书写字,也是很美好的。

我却没有在小本子上记下“铁手制造局”。原因何在?

回想一下,大概是被“铁手”镇住,直接联想到“镖局”,还有电影里的打手伸出一只金属钩子。飞上海的航班上,我重看了一遍《布达佩斯大饭店》里就有,江湖追杀的冷血。

铁手制造局的老板是北京人。或许我潜意识会排斥一下,认为不够海派。这是我“眼格”浅(鲁迅用词)。等我进思远旧书店Old Park Shanghai ,店员Chris告知老板是北京人,等于敲我一个马栗子了。

铁手制造局,是北京人店主来晚清江南制造局的诞生地打擂台了。

我上台三次,都有陪同。哈哈哈。结果毫发未伤,嗯,意思是我没有“出血”,也就是“一毛不拔”,也就是,我混吃骗喝,朋友们埋单。

等我要写这篇,我不知道它家价格。江湖告急,茵传来大众点评价目表。

(珰珰响,铁手制造局擂台摆上了。我开写了。)



11月14日“上海的早晨”,不是周而复始,是新的一天。

茵过来,九点到了Mia。自称“织女“的她穿一件宽松白色绒线套头衫,咖啡色阔条灯芯绒裤。隔了七年看老同学,等于张爱玲写过的小寒“照镜子”。差不多身高,我一直比她瘦,“仿佛是她立在水边倒映着的影子”。

我们谈“心经”。她坐在亭子间唯一的人造革皮凳子上,我坐在被墙挡住光线的床沿。就像一枚硬币一明一暗。

第一次知道她儿子的婚事细节,她也知道我的家事。在二中三年,女孩子都羞于谈学业以外的事,那太俗不可耐了。如今我们可以开诚布公谈鸡毛蒜皮家事,白发都悄悄伸出援手,替我们拨开雾霾。

茵带了包裹,替换的新绒布睡衣,白底小黄花。三双新袜子,内衣,笔,手套等。我赶紧翻出随身携带的炸药包,解开导火线,安全。一只六月Poppy盛开的盘,那是夹在双肩背包里,秋天花卉的骨瓷杯碟,杂七杂八的邮票,一只蓝白蛋杯,绣花亚麻布,Jenny手做的布袋,龄给我的九十年代esprit 小皮包,我用手绢剪开缝的薰衣草香袋。零零碎碎,我根据着彼此的喜欢而来,除了积攒的新邮票(也有旧的),都是二手。如是办家家各自拿出来玩而已。

给亲戚,他们要笑话,内心鄙视,值几个钱。

问过茵她给我买的这些,我得付钱。她不肯。她只是普通收入。

我特别幸运,朋友间不谈钱,收入。与老学生之间,也没有特别谈到,除了个别为了了解上海房价问到。她们也不问我。

出门都快十一点。陕西南路右拐永嘉路上,39弄(1-10号)是郑家衖,20年代花园洋房。铁手制造局是37号,有中式黑屋檐在小铁门上,侧面看过去,像驿站,或是江湖浪子戴着斗笠着铁布衫靠着墙。店外木头立面玻璃窗,嵌进去的木长条凳上放圆蒲草垫子。

进去,右手是咖啡师工作台,窗口收银,有图有真相。我看图点了一个焦糖肉桂荷包蛋。

茵拿出手机,江湖秘籍也。我虽刚下载支付宝,仍然不敢出手。

我们坐最里面的角落,抬头有透明的天蓬,落叶随机覆盖。

终于,心心念念在上海喝咖啡的第一步迈出了门槛。







门口的小伙子来自意大利,我在Mia打过招呼。

铁手制造局八点开。

第二次进,是19日早上九点四十五分,约了师大中文系的尹冬和涵容。她们还是研究生同学。我是混在中文系寝室的外系人。

龄龄为此问我,怎么睡中文系寝室。我答我的寝室朝北,冬天冷。东七中文系401寝室朝南。只要她们寝室有空床铺,我便睡了。“东食西宿”,原来我不学自通。我先是认识中文系的同月同日生的甜甜。

现在海外华人为“东食西宿”争吵,大约是学的越多越糊涂了。什么是候鸟?有的人眼里长江上只有两条船,没有什么稀奇。

远水救不了近火。甜甜在澳洲,我每次回去和她的室友们联谊。久而久之,我近朱者赤,感觉中文进步了。

尹冬先来Mia看,很是满意。那当然,民国立足上海的作家都要从亭子间创作开始,袋里几个铜板,全部身价穿在身。我差不多,床斜对着墙挂钩上一条替换裤子,几支花,窗台几本书,书架的意思。

离开上海前一日,我在延庆路上真见了一竹书架,靠梧桐树树干。我差点走火入魔,后一看是旧家具店,老板放人行道的道具也。

尹冬给我一本书,《带着母语旅游》,薄薄的适合你。我放进布袋,那日下午在地铁上开读。

我说走去“山粮”,九点半开,就在陕西南路上文化广场边,近复兴中路。尹冬与我经过永嘉路路口,说起了前一日上海男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风度。说到涵蓉,旁边有个戴大口罩女子打断我们,以为问路。她摘下口罩,是涵蓉。

“山粮”拱门矮小,店堂一分为二,里间密室一般。我独自踩点过。

然我们吃了闭门羹。等五分钟还没有来人,此山不留人,我们择良木去也。

我尽地主之宜,说,去铁手制造局。

她们两个抢着要做东,我双脚快过手,一闪而入。

那是良谈,却由行内人透露了纸媒落幕的危机。尹冬所在的出版社,2018年还在苏州河边的大厦,现在搬去宝山,办公室是简陋房屋,或仓库。“四害”里,除了本不是“害”的麻雀,其它三样都来欺负书生。福利更是一项项减,交通费要伸进自家口袋了。

尹冬手里编辑过不少书,也翻译。2006年夏天,我们第一次聚在田子坊,吃泰菜。记得我与龄早到,找家小店喝茶。那时田子坊是新潮的,萌芽一样的新事物在上海不断涌现。我们回来看见的是十里洋场,莺歌燕舞。

2010年夏,她们还请我与龄龄吃很火的火锅,海底捞。我们受到了新式服务的洗礼。等候时薄纱垂下,服务生像电影里的贴身管家,自觉身价徒长。窗外的南京西路,夜未央。

每次在上海感受新事物,我都很感激朋友的招待。对龄龄很重要,让她看到出生地上海是一个怎样的摩登城市。

上海再怎样变,她们仍然谈到文学。涵蓉想译狄金森的小诗。

“灵魂挑选它自己的社群”,我脑海里想到舒啸译过的这首,却张不了口。咖啡醉我,一杯贪欢,梦中不知身是客。

回到多伦多开写此系列的第一周,我醒来还以为在陕西南路。

她们不是同寝室,涵蓉与我在师大连话都不怎么搭过,她在校园大张旗鼓贴了“涵蓉”艺社,我经过东部礼堂旁招人海报,哪里敢报名。

我一向是文学“素人”,业余者。然因此,怀有热爱,坚持不懈。

涵蓉说,一直记得你在校园穿牛仔裤的样子。好像我们在学思桥边说话了。

尹冬说了两次,涵蓉,你是我的指路明灯。我惊讶,还是那么中文系腔调。

时间的流水不腐。

我后来在浦东玻璃橱里翻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1993年毕业后秋天我回师大,尹冬搬住西部的书架上拿下,她给我的。

疫情期间尹冬家受楼上邻居骚扰,她承受生活之重。她送儿子去澳洲留学。

我没有再要“荷包蛋”,要了拿铁。对手冲,存疑。坐我对面的涵蓉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26日八点,王老师与我。

其实是隔夜约的,店名是我本子上记下的。本来王老师约我不如去衡山宾馆吃自助早餐,感觉五星级氛围。自从衡山宾馆装修之后,改名字叫衡山花园饭店。我经过就觉得陌生,虽然我上一次进去是2018年11月,七年前,也是王老师请客喝咖啡。

王老师说她看人准,弄得我还是很怕失足犯错误的。想不到栗子蛋糕味道忘记了,绕梁的余味变成了友情。

去年王老师俞老师请过厨师长本帮菜。我在码这个系列,某夜,厨师长说快睡觉。我说,你白吃人家,都是老婆我码字出来的。我们哈哈大笑了。为了继续骗吃骗喝,我要写下去。这样,王老师之外,我幻想着还有张老师李老师贾老师郑老师,恩N个老师。

人在江湖,得有铁腕手段。

王老师说回来唯一遗憾是没有请我好好吃一顿。我讲你们一直请客吃饭,吃到她两周增好几磅,然后回去减肥。我怎么忍心做催肥剂呢。虽然,离开多伦多前,和厨师长念叨回上海吃什么。真正回去了,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更重要了。

我们约了永嘉路285号Day Dreaming咖啡店,它家七点半开。王老师乘一站地铁走过来。为美国感恩节前,我抽出带着的一张上海李守白明信片,2006年夏天在田子坊买的,写句感谢。七点二十分出门,沿永嘉路走过嘉善路路口,对马路那幢十二天前经过的带洋台的法式三层楼,旁边的梧桐叶黄了。王老师已经在红绿灯下,我过了马路。刚走到店门,椅子还翻在桌子上,说要等二十分钟才能喝上。

我们又不是到教室去的值日生。这店真的是做“白日梦”了。永嘉路,上海64条永不拓宽的马路之一。随便哪幢房子,都挖得出名人。像我夏日雨后挖蚯蚓,特别是埋过苹果的土壤下,一条接一条。

我说还是去铁手制造局,先去我亭子间看。我们经过永嘉路上的向阳小学。

王老师带给我橘子,我给她一个剩下的昭通丑苹果。这是茵送我的五只苹果仅剩的一个,好吃到,我一早做过思想斗争。又甜又脆。为此选择秋天回去也是值得。王老师与俞老师只能分吃这一个了。

王老师送的黑色RL皮手套,我离开“月球”去苏州河边的那天,掉了一只在茂名北路人行道井盖上,掉头跑回去寻得。皮质软,黑手党的黑。我给她的是最早淘的小巧的Royal Albert 玫瑰花茶杯碟。她种玫瑰。

到了刚开门的铁手制造局,咖啡师在拿出送来的可颂。我说不吃,买羌饼回来喝咖啡。和咖啡师打招呼,可颂平时有的吃,羌饼就难了。我带王老师往瑞金医院方向走,是永嘉路与瑞金二路交集,沪食光老羌饼(瑞金店),我买过鞋底饼。这家羌饼又圆又大,师傅给顾客切一块,秤份量算。王老师付了。师傅分两只纸袋,我又讨了一只新的纸袋准备做手信。结果最后忘记在亭子间“嘎橱”搁板上,它贴在板上,我个子矮,没有看见。



为这纸袋上有一句响亮的广告词,我送给厨师长多体面。

我们两只早起的鸟儿拎着热羌饼,那是什么样的快乐?比去师大东部食堂吃早饭开心多了。

我问王老师,喝过手冲咖啡吗?她说没有。我也没有喝过。两只“洋盘”啊。王老师除了疫情,年年回来,怎么没有喝过呢?喝。才不管手冲贵不贵,有王老师在,铁公鸡的爪都可以伸长些,不必替王老师省钱的。

咖啡师问喜欢什么口味,我们一致说不要太酸,那么哥伦比亚了。好,我们是来自新大陆。咖啡师先送上一玻璃壶,两小玻璃杯,我们已经吃羌饼了。等另一壶送上,我们才想应该要不同风味的。“洋盘”要摘帽,需要一个有人接盘的过程。只要富起来的人舍得花钱。想到读到过南洋华侨的油条配咖啡,我们的永嘉路上的羌饼配咖啡,独一无二。

沪食光的羌饼铺位旁边是葱油饼铺,这两家竞争厉害了。以至于,我想,到底是选羌饼还是葱油饼,也是“to be or not to be ”的人生考验了。



站在永嘉路上买羌饼,看得见对面的瑞金医院门口的来来往往人。不是先富起来的人在买,而是,健康快乐的人在买。





文学城的资深潜水员王老师不亮剑,就亮衣袖上两根麻花。

我们又吃又喝又拍。连牙齿上的葱花都拍进去了。王老师是个极其低调的人,又是非常知识分子老师腔调。她喜欢我,感觉是意外。我好像与她个性完全不同。

经过她鉴定,厨师长与我都算老实人。我忽然想到三十年前,老友甜甜想拉我去她的期货公司,她老板电话里就要我了。甜甜给他的推荐词,说我“老实”。厨师长也说过他不会欺负我“老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点,只是尽量表里如一,但是我肯定做过不老实的事情,犯过错。对文学热爱是表里如一的。

王老师脱下藏青色RL风衣,穿RL的羊绒套衫,经典款。她背着一个深咖啡色皮包,是儿子送的大牌,没有显著图标。她说是意大利的Bottega Veneta。现在时尚的低调奢华。我说这次在浦东找出一只离开上海前买的皮包,有点像,皮编织的,陕西南路上的店,带子上有皮脱胶了。我超前意识买山寨款?后来留给没有嫌弃它的茵。

铁手制造局的布置有老式缝纫机,铁壳热水瓶,台钟等怀旧家居品,还有旧书。有旧书的店在我就是亲切。





我也背着王老师的包留影。这样,好像为了证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这遮风挡雨的透明玻璃板,我曾抬头,飘落的叶听得见我内心的颤动。



修改于12月24日下午2:12分

再修改于平安夜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