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枫树岗》)
(连载之二)
蔡铮

周六的他就去找她。原来那封信是写给枫树岭中学的,那个镇叫枫树镇,她该是在枫树小学。反正那地方就那么几所小学,大不了去邮局问。
他买了三斤橘子, 然后上了到枫树镇的班车。车上问谁知道枫树小学。一个鼻滴流流的小矮子说:“我晓得。” 班车停在小镇上时那矮子叫他下来,他便下来。来了一辆拖拉机,小矮子招手叫停;拖拉机停下来,矮子爬上车斗,他也跟着爬上去。拖拉机喷着烟,嗵嗵哒哒地奔跑, 搅起土灰直往车上扑。 转了几个弯,司机停了车,小矮子跳下,他也跟着跳下。这里都是小山,山坡上全是黄土地,四望不见学校更不见人。爬过个大山坡,还是不见学校;再爬上座小山,他看到远处凹地里有几间低矮的平房, 房前有块空地,空地上弓个破篮球架。这就是小学?矮子站住,指着那房子说:“ 林老师就在那里。”
他谢了小矮子,朝那学校走去。一下山,他就听到孩子们的歌声。那歌声从那屋瓦的缝隙中飘出来,从那破门洞里流出来,流过那个操场,漫上山坡,在他脚下的地上漾动,淹没了他。那歌声是从她心里流出来,渗入孩子的生命,再漫出来,溢满这山间。他心狂跳起来,跑向学校。
到了学校走廊,碰上一个像被人一边砍了一刀的尖脸男人,他说他找林爽老师。那人露出怪笑,说:“你是她男朋友?” 他说:“我在一中教书。”那人便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招手。她出来,那人说:“你男朋友看你来了,帅啊。”她没理他,却望着他,火亮亮的眼里有一份惊喜。她指着那尖脸说:“这是刘校长。”刘校长便窜上前来哈腰握手,鬼笑着:“欢迎县一中老师来我校指导教学,屋里坐。”他便跟着他们进房。
这是教室间的一间小房,里头有两张床,两张低矮的桌子和几把椅子。他把橘子放到桌上。一会进来一个男老师,脸上疙疙瘩瘩,头发却梳得根根笔直竖立;又进来两个女孩,都黑黑壮壮,走路都咚咚响。他们都姓刘,住在附近的村里。校长说:“小刘去割点肉。胡老师就在这里吃晚饭。” 一个走路更响的女孩便出去了。
一会响铃了,校长和老师们便都出去了,只有他们俩在房里。她问:“你怎么找来的?”他说:“你那歌声从这里飘出去,飘过那个山,沿着那条河,直飘到我那儿,我坐不住,就跟着歌声找来了。”她笑望着他,“课教完了就教他们唱唱歌。听他们唱歌,我也喜欢。他们的歌声里有亮光。”他说:“这里阴暗吗?”她不说话。这时他们听到校长在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训学生: “啊,有的人好吃懒做!娘给爷割了点肉炒在豆里。他呀,就不住筷地净抢肥肉吃,那个肉嚼都不嚼,啊啊啊就吞了!不管爷,不管娘,只放抢!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不懂礼让?啊?要做事向前,吃饭靠后!....”他忍不住笑,说:“你们校长就这样给学生上德育课?”她说:“他是民办刚转正的。”
夜饭是在一间教室里吃,教室窗户都没玻璃,就交叉钉着几根木棍。一个黑壮的姑娘把一大盘萝卜炒肉和一锅米饭端进来放到课桌上,他们就坐在课桌上吃。课桌都是木片搭在两块土砖上。他吃惊这个时候学校连桌子都没有。
吃完,她带他到附近散步。他问:“这学校怎么连个课桌都搞不起。”她说:“教室也不够,六个年级,只三个教室。”他问:“那怎么上课?” “一个班上完,到后面坐着做作业,再跟另外一个班上课。” “条件这么差,你怎么受得了?” “没什么。这里省钱。我们的工资都不动 。村里给学校米和油,又给了块菜地,派个人种菜做饭。” “你们相处得还好?”她说:”就是校长有些讨厌。”“他不错嘛。”她说:“不喜欢他那样。”
回来,校长说:“夜里让你同房回去还是怎么的?” 她瞪着眼,说:“你胡说什么!”校长哈哈笑,说:“那好,我回去,让胡老师到我们房里睡。”
夜饭后做饭的姑娘洗完碗回去了。她便去给他烧水,他跟着。操场边上的小矮屋就是厨房。到里头只得点盏小油灯。用炒菜的锅烧水。烧的是稻草把子;火烧着, 满屋是烟。一会水热了,她用盆端了水到男老师宿舍让他洗。洗完,她端了水去倒,他说:“我来!”她却抢先端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师们都回家去了。洗漱了她就带他去附近的小镇上买早餐。一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她就抓着他的手,跟着他在山间小路跑上跑下。跑累了,她才站住,盯着他,说:“跟你一块我什么也不怕。” “你怕什么?” “我也不晓得,总是心悬悬的。”他说:“你最怕谁?”“我爸。” “怕他什么? 不行,跟我远走高飞。他能把你怎么的?”她说:“他会把气出在我妈头上。我就怕我妈受罪。”他说:“那把你妈也带上。”她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五年吧。” 她问:“你要研究生考不上怎么办?”“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准备打三年解放战争。” “三年考不上呢?” 他笑着说:“那我倒你脚上撞死。” “说正经的。”他沉默半天,“我还没有个清楚的图像。要三年还考不上就去南方。” “我能帮什么忙?” “你呀,每天就在这里等我就行了。”“我当然天天在这里等你!- 考研最难的是哪科?”“最讨厌政治。那些无聊肉麻的鬼话,要人死记硬背。” “那些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我念了,录在磁带上,你累了躺床上听。我有个随身听,你拿去。” “不好吧?”她说:“你不想听我的声音?”他说:“当然想。我去买个吧。”“你也没多少钱,拿我的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听,给他塞上耳塞。她按了开关,里头是雄浑浩荡振奋人心的音乐。听一会,他摘下来,还她,说:“这里闷,你要这个。”“我还有个收录机。我有事做就不闷。你给我本书,告诉我哪些难记,我念了录上。”“下回我把书带来。你念那上头的标准答案和名词解释。”这让他感动。为了她,他得考上!
中午他们就吃从小镇上买来的那点东西,然后在学校边上的那个土坡上坐着聊天。到了下午,他要回去,要辅导晚自习。她说:“走小路回去跟坐车一样快,就是要过河。我送你过河,过了河有条通县城的小路。”
从学校望东翻过一座山,下去就见一条河。河上窄处有根木头做的桥,两三丈长。到了河边,她叫他坐下。他便陪她坐下,坐了好一会,他说:“我得走了。”拉她起来。她说:“过了河你就沿那条路走。”到了河边,要上那桥时,她眼里忽然冒出光来。他说:“再见。” 她抓着他的手不松,说:“再送你一段。”他说:“那好。” “我不敢走那独木桥。”他望望河面,百米外的上游河水很宽,“那我背你过去。”他们便朝上游走,到了浅水处,他脱了皮鞋、袜子,叫她趴他背上。她趴上去,搂住他脖子,他从后托住,叫一声好,就背着她下水了。水底白沙透明。她的脸贴着他。这让他心醉。过了河,放下她,他坐下要穿鞋,她忙脱下外衣叫用它擦脚。他说:“不用!”说着把脚在放下的裤脚上抹抹,就着湿脚穿上鞋,说:“待会你要回来怎么走?我还得送你过河。”她说:“我把你送到大路边再回来。逗你呢,那个桥我不知走了多少回。”
他们便继续走。田里干活的都放下手中的活来望他们。一到没人的地方她就抓住他的手,两人手牵手走着。走了一会,他说:“你该回去了。”她说:“我再送你一会。” 他们便继续走。爬过一座小山就看到县城了。他说: “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我再送你一会。” 他也不忍她离开。走着走着就进了县城。他说:“算了。我送你上车站。”他便送她到车站,给她买了票,送她到车上,他站在窗外,她伸出头来看着他。车子开动,他跟着车子走,她扬起手。汽车走远,拖着那根连在他心上的线,把她从他身上撕扯开。
(待续)
(选自蔡铮中篇小说集《枫树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