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鸦片》:“六四暴徒”狱中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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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历史学家廖亦武最近出版了访谈集《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Bullets and Opium: Real-Life Stories of China After the Tiananmen Square Massacre)的英文版,该书记录了八九年的民运与“六四”镇压当中,一些工人与老百姓的遭遇。《纽约时报》记者张彦(Ian Johnson)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这本书讲述了“那些为革命而战的人,他们被送进监狱,出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已经突然远离了政治,拥抱消费社会的颓废乐趣以及民族主义廉价刺激的国家。所以,这本书不仅仅是关于30年前的那些事情。

廖亦武亦曾因在“六四”当晚朗诵和制作长诗《大屠杀》磁带,传播到中国20多个城市,而被判刑4年。出狱后写出了《吆屍人》、《上帝是红色的》等作品。2011年流亡德国。以下是《子弹鸦片》中文版的节选,由作者提供,以飨读者。内容经过编辑,文字略有删节。

2005年12月17号深夜,北风怒号,我跟随因“六四”坐牢七年的画家武文建在北京大山子一带转悠了近一个小时,正晕头转向之际,却从大街对面的居民楼里,突然钻出一条黑影。瘦高个儿的王岩解释道,白天出不来,傍晚也不行,爹妈严防死守,怕出事儿呢。只有等到这时候,两老没动静了,才敢溜出门来。

接着走街串巷半小时,找到一家野鸡旅馆。武文建掏出身份证,要了顶楼拐角的标准间,当我们在肮脏的床铺上盘腿坐定,已经接近零点了。

王岩在“六四”当天点燃一辆军车,后被判纵火罪,刚出狱。三根光棍都是“六四”罪犯,抽烟是免不了的。没一会儿,整个房间就云遮雾绕。但我们不仅不开窗,还放下窗帘,因为怕被盯上。我一直感觉肚子不舒服,但咬牙忍着。录音机转动很久了,另外两人却不管不顾,一阵又一阵闲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什么时候王岩回到正题的,我已经忘记了。

大伙儿起来闹

廖亦武:你的名字叫什么?

王岩:我的名字一点不重要!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我们这种人就是大伙儿眼里的傻X呗。

廖亦武:那1989年学潮,满大街游行示威的老百姓都是傻X。

王岩:当时呀,胡耀邦一死,大伙儿呼啦一下就上街了,时间太短,根本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不像文化大革命,闹了十年,开头热,中间比较热,最后就降温了。我一工人,二十四岁的毛头小伙子,不就是顺应爱国的时代潮流吗?

廖亦武:听说你上过大学的进修班?

王岩:对对,像同一时期都市电影主角,英俊、洒脱、正直、时髦,一边在石景山附近的钢铁厂工作,一边在北师大分校学法律。我们的老师非常开明,我从他的嘴里,第一次知道西方的法律比中国的所谓社会主义法律,领先三百年,这和刘晓波的“中国需要被殖民三百年”的高论,精髓一致。还有苏晓康的电视片《河殇》,经过中央电视台播出,搞得家喻户晓,我的脑子也装满“开放的海洋文明”、“封闭的内陆文明”、“中国何去何从”之类的大问题,一天到晚找人辩论。

廖亦武:觉悟高啊。

王岩:大伙儿的觉悟都高,我就显不出来了。所以1989年的学潮,是民心所向,水到渠成。胡耀邦有个性,几年积累的威信,就超过邓小平,你个老臭矮子眼红,就蹦起来硬生生扳倒;人家一死呢,又朝天上猛抬,定调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这套猫哭耗子的把戏,上至八十岁老太太,下至八岁的小娃娃,都看得穿。所以大伙儿起来闹,要公道,要民主,要自由,要高官家族公布灰色财产。你他妈的不乐意,用高压水管子冲散也就罢了,1976年的“四五”运动,不就是这样吗?有人流血,有人坐牢,可没死人嘛。可这次,几十万军队围剿北京,开枪杀人,谁受得了?谁碰见过?

廖亦武:于是你受刺激了。

王岩:6月4号大早,我骑一辆火红色自行车,穿一件火红色T恤衫,配一条绿裤子,出门上班。大约七点多钟,我路过石景山区政府附近,不料大街断了,被几千人给堵断了。

廖亦武:这时候部队早已进城。

王岩:早已占领天安门。可还有一辆装甲车歪在那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挡下的。人流来来去去,漩涡一般围着它打转,我插翅难飞,就干脆把车锁在一边,游泳似地两手扒拉 ,朝里猛扎。

廖亦武:嘿嘿,一个浑身火红的时尚青年投入灰色人海,蛮有画面感嘛。

王岩:应该是白色人海。1990年代之前,中国长期的时装流行色,一是白,一是绿,所以我还算抢眼。我挤到装甲车跟前,埋腰观察,见有些带钩的铁环嵌入履带,还有一根铁棍斜插着。这铁疙瘩被卡死在原地了。

廖亦武:这简单的路障蛮厉害。

王岩:毛主席说,卑贱者最聪明嘛。

廖亦武:当兵的呢?

王岩:没影儿。问大伙儿,也没人知道。更蹊跷的是,也没人清楚昨晚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大街上的群众,去一波又来一波,跟自由市场似的,却都对同一种东西感兴趣。不仅感兴趣,而是对同一种东西义愤填膺,拳打脚踢。装甲车被搞得污迹斑斑,棒子、石块、砖头左敲右砸,留下若干狗啃一般的痕迹。大伙儿的情绪还在升温,整个北京城的情绪都在升温,他们开枪杀人了,我们却无可奈何,只好拿瘫在这儿的不中用的铁疙瘩出气。

我受现场气氛感染,我的眼睛红了,变成跃跃欲试的公牛。我给装甲车两个飞腿,哎哟,震得生疼!这时有人在我耳边说,点了它!我马上同意,好,点了它!接着大伙儿都喊,点了它!打雷一般响。再接着,有人递给我打火机和纸。我回头说,这光溜溜的铁疙瘩,该怎么点啊?于是有人出面,东拍拍西敲敲,找出隐蔽的油箱,旋开盖子。我将纸条伸油箱里浸透,点燃了,丢在车底。这样不行的,有人说。就叫我重新点一张纸,直接丢油箱里。装甲车轰地一下燃了,火苗儿直往天上窜。

廖亦武:然后呢?

王岩:群众欢声雷动,太过瘾了。

廖亦武:然后呢?

王岩:我就趁乱找回我的火红自行车,继续上班去。

廖亦武:怕不怕?

王岩:当时没感觉怕。但是事隔多年我在想,递给我打火机和纸的,还有教我怎样点燃车的,到底是谁?

廖亦武:回忆起来了吗?

王岩:太久远了。脑海一片混沌。但是,许多便衣特务夹杂在人堆里,也不排除特务教我点火,借此挑起更大事端,再顺势定性为“反革命暴乱”。

不过,我算比较幸运,因为在“六四”期间,只要涉及烧车,涉及打砸抢,几乎都毙掉;枪口留人的,至少是死缓。当然,暴徒里也有小孩,比如张宝胜,才十五岁,农村放羊娃,因为抢军车,就“从轻”判处十年以上,在监狱里还尿床呢,还长期高调说梦话呢。与张宝胜年龄相仿的,还有好几个,都因为设路障、推军车、扔砖头,被人拍照,罪证确凿,就进“监狱大学”了。据说有个光脊梁小子,嘴角叼烟,左手摸车屁股,右手亮V,也就是胜利符号,也被“从轻”判处十年以上。

廖亦武:所谓“形势所迫,命贱如草”。

王岩:那个6月,真是血染的,前一阵,李鹏总理还保证“决不搞秋后算账”,可后一阵,报纸和电视里天天有人“落网”或“伏法”。我还是照常上班,没犯过案,没坐过牢,就总是心存侥幸。直到7月23号早晨,单位人保处接到通知,跟着,警察蜂拥而至,我当场被捕。

怎么打发这地狱的时光

廖亦武:接下来呢?

王岩:一进丰台分局看守所,脚镣手铐就甩了出来。几个人扳倒我,先将亮锃锃的洋铐换成锈迹斑斑的土铐;接着上脚链,榔头起起落落,叮零当啷,拇指粗的铆钉就砸入铁环。我万念俱灰,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廖亦武:还没判刑,就“死犯待遇”了?

王岩:我是“六四”天安门清场之后烧的车,属于“顶风犯案,罪大恶极”,都以为死定了。如果我落网得早,正在杀人高峰期,也死定了——也许冥冥当中,真有神在保佑,才白捡一条命——于是,从7月入狱,到12月判刑,我都是镣铐加身。

廖亦武:我和死刑犯在同一号房呆过,那种日子太可怕!

王岩:对,稍后又升级,转市局七处看守所。因为是“准死犯”,号房再怎么挤,都得留出空位,至少能够躺平;其次,没挨过打,没受过其他犯人的欺负。可精神的煎熬,无时无刻,无昼无夜。眼睛傻傻瞪着,就是睡不着;眼皮都打架了,脑子还在疯狂转动。我才二十四岁,头发就斑白了。我老在捉摸,枪毙的瞬间,会发生什么?脑浆炸开,完了?真的完了?那灵魂呢?佛教书里说的“转世”呢?

廖亦武:周围在干什么?

王岩:闹哄哄的。有新贼进来就更闹。有段时间,号房装不下了,还往里塞,警察在门外嚷嚷,再挤挤,再挤挤,大家都是人,大家的肉都有弹性。他妈的,于是有整整一排新贼,靠墙罚站,想睡也只能靠墙,像公鸡那样立着睡。厕所在号房内,夏日闷热,加上肉贴肉,一蒸腾,那个臭啊,一浪接一浪,浸透肺腑的臭啊。怎么办?怎么混?怎么打发这地狱的时光?

廖亦武:强打精神,寻欢作乐嘛。

王岩:对啰。进一新人,脱光;大伙儿都是光的,不稀罕,可这新人,不仅脱光,还得用嘴叼着自己的内裤,呼哧呼哧,在大伙儿的胯下钻来钻去擦地板,他得具备老鼠的机灵劲儿,否则就会被踩,被踹,被踢。还有一可怜虫,被牢头逼着,当众吃自己拉出来的蛔虫。他总共拉了六根,都捏在手里,蛔虫还是活的呢,他就送进嘴嚼烂、吞下,然后端起菜汤,灌一口,咂咂嘴。不准愁眉苦脸,只准面带微笑,似乎蛔虫和大便是人间美味之极品。

廖亦武:哎哟,听不下去了。

王岩:我被提讯几次。出庭那天,还镣铐加身。我抱定必死之心,除开贴身的穿戴,其他生活用品都分赠同号的难友。《红楼梦》里,有句写鲁智深的,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当时的心境也差不多,还盼着尽快解脱。“六四”那么多冤魂,我不过追去和他们作个伴儿。

廖亦武:然后呢?

王岩:又活啦!没想到又活啦!法官宣判“无期徒刑”,我都傻掉了。上不上诉?当然不上诉。押回去,还是镣铐加身,可心情爽极了,快平地起飞了。没办法,对不起,没死成,我还得把送出去的东西一一要回来。包括被子、牙膏、衣服、盆子,我还得继续用啊。

回到号房,按规矩,该解除镣铐,可不知咋回事儿,没人理。十日上诉期结束,我还自己撕了条内衣,仔仔细细,将铁链的每个环,擦得​​寒光闪闪。我躬腰欣赏了半天,让镣环碰出高高低低的音节,挺美的。

第二天,外面叫我名字。我给大伙儿作个揖,搂着自己的被褥,就出门,转北京市第一监狱。这是1950年代,苏联援建的老监狱,迎面是著名的“王八楼”,两层,椭圆顶,四周围着密密匝匝的铁栅栏。见我拖着铁链,接手的警察还嘀咕,怎么回事儿?不老实吗?送行的陪笑说,该死没死,就连镣带人过来了。

流水线上的机器人

王岩:劳改就这样开始了。首先剃光头,换囚服,佩戴名牌,然后进筒道,叽哩呱啦背《监规》。待滚瓜烂熟了,就编羽毛球拍,久而久之,手掌就起老茧。筒道两边,是一个个号房,号房内,有六张两层的铁架床,关押十二个犯人。警察在外圈,一般不进筒道。所以就形成了“以犯治犯”的封闭式地盘。

牢头的号房是不锁的,他们拉帮结派,在筒道来回巡视,如果有谁眼神透出不满,拖出来就一顿痛打。使大棍子,揍得你死去活来。叫喊没用,警察根本不理。牢头是耗子洞里的太上皇,犯人家属探监送的日用品,也是他们先享用,剩下的才轮到你。

廖亦武:你挨过打吗?

王岩:我挨过两大嘴巴,还得装笑。牢头都是杀人、强奸、人贩子之流,“六四暴徒”中,受过他们欺负的不少。直到1990年12月26号,几百“暴徒”集体转到北京市二监。

廖亦武:宽松点吗?

王岩:二监是新修监狱,比较敞亮,不像苏联人造的一监,阴沉沉的。可这儿的劳改太过分,按老警察的“经验之谈”,只有把每个犯人都累成热天的热狗,不断大喘气,才不会胡思乱想。

廖亦武:什么胡思乱想?

王岩:比如盼望“六四”平反啦,秘密收听海外电台啦,传播社会上的小道消息啦。开头两三年,大伙儿都以为牢坐不久,渐渐希望越来越渺茫。邓小平也南巡了,共产党也改变策略了,“一切向钱看”的春风吹进监狱,传统的“政治学习”也松懈下来。于是,我们摇身一变,成为卓别林扮演的流水线上的机器人。

先造乳胶手套,流程到“六四暴徒”这儿,是最后一关。我们剪掉多余的虚边,再查是否漏气。每张嘴都嘟着,噗噗地吹。而粘在手套间的滑石粉,随着吹气,哗啦弥漫开来,像雾状的球。没一会儿,我们的脸就沦为“粉白脸”,接着,整个身体也沦为“粉白身体”,像京戏里的吊死鬼。

开头,大伙儿的手脚不熟练,每人每日的定额是两箱,也就是两千只;过了一阵,定额水涨船高,止不住了,就日以继夜地干。警察为鼓舞士气,也破天荒,通宵不锁号房,让大伙儿将劳改阵地从床铺转移到教室。

廖亦武:为什么?

王岩:号房窄如鼠洞,滑石粉尘一弥漫,对床同伴的面孔都辨不清楚,更别提睡觉了;而教室有窗户有空间,空气好许多。夜半三更,大伙儿着魔一般,在那儿噗噗吹气,然后装盒子,装箱。经常是凌晨四五点,还在运转,如永动机。

廖亦武:怎么受得了啊。

王岩:远远传来鸡叫,没听见;起床的电铃突然哇哧哇哧,浑身一抖,梦醒一般,人就软掉,面条似的,躺到地上,突然睡死掉。这段日子,有人创造了奇迹,昼夜只闭眼两小时,完成定额十六箱,共一万六千只;有人累得爬不起来,还落下终生的矽肺病;有人中途挺不住,就朝自己的胸口啪啪拍钢针,想死死不了,抓狂啊。

廖亦武:这些乳胶手套的用途?

王岩:比较粗厚的,是日用品,洗碗洗锅,在任何超市都能买到;比较细薄的,是医用品,医院专用。据说我们的产品是通过北京乳胶厂辗转出口,美国公司有订单。

廖亦武:这是劳改产品呀。

王岩:大家心里明白。所以有一天,七中队有个叫石学之的“六四纵火暴徒”,写了许多英文纸条,塞进手套。

廖亦武:什么内容?

王岩:请好心人互相转告,救救我们!救救中国!自由民主万岁!

廖亦武:结果呢?

王岩:很快被发现。石学之太惨了,镣铐披挂,之间还锁一副土铐,他被扔进两米见方的狗洞,三个多月,腰背都不能打直。枪打出头鸟,所以好多次,狱方紧急集合,强迫大伙儿观摩。这条当年五十多岁的汉子被一帮警察踩倒,扒光,轮番电击。五六根电棒齐上阵,这根卡住​​换那根,腋窝、脖子、头脸、肚脐、胯下、脚心,翻来覆去过电。阴毛散发出焦臭,石学之啊啊喊叫,眼珠子快爆出来了。他企图挣扎,可被踩得死死的,小便失禁了,不由自主淌一地。可他没有求饶,始终没有求饶。

廖亦武:英雄啊。我这类文人,太惭愧了。

王岩:乳胶手套的活儿戛然终止。接着,我们开始织羊绒衫,大热天,光着膀子穿针引线,那个汗珠子,稀里哗啦掉。裤衩湿透了,羊绒粘身上,那个痒,像几十万只蚂蚁炸锅。

王岩:我们(也)干过不太贵重的活儿,比如处理塑料瓶,处理回收的洋垃圾,比较脏,整天下来,浑身要么是塑料瓶味儿,要么是洋垃圾味儿。我们还折过“鼾静”的纸盒,“鼾静”的意思,就是睡觉不打鼾,这是一种假药,有人偷偷尝过,依旧鼾声大作。最荒诞的,是造纸棺材,即进焚尸炉之际,死人的包装盒。硬纸板,外面涂一层颜色,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

廖亦武:监狱与火葬场搭上线了?不可思议。

王岩:搞活经济嘛,一个犯人就是一台赚钱机器。你想,一副纸棺材的成本才多少,卖给死者家属,至少翻几十倍。有段时间,我们从早到晚,在棺材堆里钻进钻出,跟鬼魂儿似的,特恐怖。有人开玩笑说,干脆躺进棺材底,一了百了,估计警察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廖亦武:对呀。纸棺材成百上千,藏个把人很容易。

王岩:所以纸棺材业务中断,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加工“X撑子”……

廖亦武:什么?

王岩:窥阴器。也就是插入阴道深处,检查妇科病的。

廖亦武:什么?

王岩:别大惊小怪,都是成年人。

廖亦武:真没反应过来,前头“纸棺材”,后面跟着“窥阴器”。

王岩:已经成形了,我们得一点点打磨上面的毛刺。别看小小玩意儿,要求极高,对眼睛的损耗极大。嘿嘿,“六四暴徒”中,还出了两个“生产标兵”,大伙儿按岁数大小,叫他俩“大X撑子”和“小X撑子”。

廖亦武:挺无聊的。

王岩:苦中作乐嘛。

我们到哪里找回自己的位置

廖亦武:里面的伙食怎样?

王岩:棒子面窝头,有时是混合面馒头,每人两个,比鸭蛋大。运气好,就比鹅蛋大。菜汤是烂白菜,因为这玩意儿便宜,特别是大冬天,就没其他的。不管青红皂白,不管臭不臭,一顿乱刀砍进锅里,烧开煮熟,舀入大桶,就端给我们了。他妈的,绝对没油水,连猪都不会感兴趣。大伙儿喝厌烦了,就盼望土豆汤,虽然口味儿也差劲,可含淀粉呀。

廖亦武:我最恨土豆了。我们坐牢,年年、月月、日日都吃土豆,入口就想呕吐,还不得不吞下去。直到现在我都怕,土豆之于我,是噩梦的象征。

王岩:四川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所以坐牢也顿顿土豆。北方就遭罪了,挨饿时,土豆之于我,是美梦的象征。

廖亦武:你们多久吃一顿肉?

王岩:没个准。平时吃肉也就塞塞牙缝,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破天荒,突然抬出满满一桶,吓大伙儿一跳。

廖亦武:怎么啦?

王岩:怎么啦,全是肉片儿啊。

廖亦武:这么舍得?

王岩:没一丝一毫瘦肉,肥肉带皮,白花花一片,晃人眼睛。我们凑近瞧瞧,也没一丝一毫菜叶。分肉的敲着桶边,连喊几声,发什么愣,过来吃呀。于是每人舀一大碗。

廖亦武:过瘾哦。

王岩:还没入口,就臭不可闻,恶心啊。可肚里缺油荤,就憋住气吃吧。肥肉带皮,皮上带一撮撮毛,大伙儿龇牙咧嘴,先呸呸除毛,再嘎嘎咽肉。有个家伙舍己为人,起立推广吃肉心得——各位弟兄看仔细了,肉皮朝下,翻过来吃,毛就立即消失。

廖亦武:吃肉也需要胆量。

王岩:对呀。大不了拉几泡稀。命贱如蚁,死不了,牢底还得坐穿。

廖亦武:实打实算,你劳改多久?

王岩:不足十六年。运气还可以。因为有点文化,人情世故也懂,我在里面做过大组长,没吃多少苦。我也曾凭着良知,帮助将服刑的“六四暴徒”名单传递出去。我反复考虑,万一暴露了,就认栽。但是种种难关,最终都渡过。

廖亦武:不容易啊。

王岩:更不容易的,还在后头。我出狱了,表面上自由了,可心还被捆绑着。我已经四十岁,得重新适应社会,学习谋生技能,监狱里的东西,根本用不上。时代变化太大,北京城扩展了几倍,我到哪儿去才能不迷失,才能找回自己的位置?父母年迈,我还和他们挤一块,混吃混喝,真不是滋味儿呀。我整夜整夜失眠,难道这辈子错了吗?当初不应该热血沸腾吗?“六四”有没有平反哪一天?如果有,我们算什么?

wutianlong84 发表评论于
真有必要纠结什么对,什么错吗? 包括在这里评论的,无非都是为了迎合自己的立场罢了。
尊重你的意见 发表评论于
某些人想通过中国剧变寻求政治机会
dream_pillow 发表评论于
五次郎,当你站在冲突双方中间要判定哪一方理亏之前,请弄清楚这两方面的人是否都有自由表达的权利!
dream_pillow 发表评论于
国色,你太得瑟。
noname66 发表评论于
@五次郎
你看到的是共产党想让你看到的。不想让你看到的你绝对看不到。你也许还要拿坦克人说事,可有谁能告诉我们坦克人哪去了?他最中还是死在要他命的共产党手里吧!
谎言说1000遍就成真理了。
noname66 发表评论于
@蓝靛厂
30年前,你,我,他/她都如一张白纸,如果那时你也存在。没有必要损他们,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
蓝靛厂 发表评论于
王蛋柴〇无二开席在吃香喝辣.
五次郎 发表评论于
当时电视播放解放军小战士排队被暴徒们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还手觉得挺可怜的。后来居然烧死解放军吊尸体在天桥上,很离谱,感觉革命群众真的会革人家的小命呢。厉害。
jz101 发表评论于
人一旦失去理智就不是人了。
变法维新 发表评论于
共产党是魔鬼
sahafu09 发表评论于
第一批进场的部队没有武器给混在里面暴民打死不少人,怎么就没有人提这个情况?学生运动其实也没有错,但是其中的激进分子发展到后面全部乱套了,还有人堵火车的。
国色 发表评论于
“六四暴徒”都没有好下场。因为“六四”就是美国在中国的一场“颜色革命”。其目的就是要推翻中国政府,建立一个美国傀儡政府。所以“六四”注定会失败,也永远不可能再翻身。那些反华者们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拿不出“天安门屠杀”的照片和证据来。幸亏“六四”失败了,否则,中国就会像苏联一样四分五裂,也不会有今天的国泰民安和繁荣富强。想要知道“六四”真相的人可以上网查看《共和国卫士》纪录片。。。它全程展现了“六四事件”的真相。
如壁 发表评论于
这个"历史学家"倒是籍此出名了,但那个王岩(即使用了化名)岂不又是罪加一等?他这么写书,在乎别人将为此承担的后果吗?
wx3000 发表评论于
有些人是折磨人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