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期 - 从物理到金融,科大校友在华尔街回望父亲的足迹

科大瞬间 (2026-02-13 00:25:00) 评论 (1)

从物理到金融,科大校友在华尔街回望父亲的足迹

第290期

【编者按】

本文作者王璜鑫是中国科技大学近代物理系81/82级校友,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物理学博士,后投身华尔街金融业,创办美国Bell Curve Capital LP(正态资本)。

王璜鑫自幼受当代著名画家父亲王兰若大师耳濡目染,尽管没有追随父亲以艺术为业,这些年,他将物理的缜密思维、金融的波谲云诡以及宣纸墨痕的静谧意境,融合成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质,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本文写于2016年,是作者为纪念父亲逝世一周年所作。从生活的谈笑辛酸到艺术的感悟传承,层层铺陈,细腻动人;字里行间,一笔一划,皆饱含父慈子念的深情。

王兰若先生享年105岁,至生命最后一年仍笔耕不辍。此文既是子对父的追思,也是一篇融情感与文化于一体的纪念文字,是两代人精神世界交汇的回响。

适逢父亲节,《科大瞬间》在此恭祝大家父亲节快乐!

从物理到金融,在华尔街回望父亲的足迹

——纪念我的父亲王兰若

王璜鑫 814/824

【王兰若先生简介】王兰若1911年生于广东揭阳,1933年就读上海美专国画系,师从黄宾虹、刘海粟、谢公展、诸闻韵和诸乐三。毕业后回到故乡执教。1947年到南洋群岛举办画展。育人之外,他既着力追摹古人,从海派再上溯宋元,又在中西绘画实践中融会贯通。他以自然为师,在形神兼备的最高境界上独成一格,被画界称为“岭东艺术传承道路上的驿站” “南国画坛奇才"。出版书籍有《王兰若画集》(山水编、花鸟编、鳞介编和兰竹编四册),《中国近现代名家集·王兰若》,《九九变法》,《父亲的速写本》等几十种。其作品在公开拍卖上拍过455 次。历任广东汕头画院副院长、名誉院长,广东省六届人大代表、美协广东分会理事。2015年7月以105岁高龄辞世,生命最后一年仍笔耕不辍。

自从2015年父亲走后,每每想起他,心里总有一种无言之痛。往事并不如烟,所有都化成对父亲的无比思念。父亲的一生,揉杂进家与国几十年的命运的交织,其中有不少令人感触的小故事。

1.

回想与父亲相处最多的日子,是在我出生后到上科大之前。我很小的时候,就站在他的画案旁,看他一笔笔勾山、点水、染林。不过,记得更牢的,是听他讲笑话。父亲平时言语不多,讲故事却有板有眼,很有感染力,讲完与大家开怀大笑。他讲的笑话很有传统文人的特点,又有地方特色,随手拈来,我们也百听不厌。笑话主要有以下几类。



一类是穷酸秀才“夏雨来”的笑话故事,例如这个:一家仆替老爷背一包东西给夏雨来,家仆不懂礼貌,敲门问曰:“夏雨来在吗?” 夏雨来不悦,指后门答曰:“夏秀才家在那。” 家仆到后门敲门曰:“夏秀才在家吗?” 夏雨来应门后,写了一条子让他把东西背回去,条子上说:“前门夏雨来,后门夏秀才,罚你背去背回来。” 这类笑话集潮汕传统文化的教诲以及文人的幽默感于夏雨来这个虚构人物身上,每次都让我们捧腹。

另一类是用潮汕口音说官话(普通话)的谐趣。例如:潮汕有一种鱼,土名叫“纳哥鱼”。有一北方人到市场买鱼,用官话问:“这个鱼是什么鱼?” 卖鱼妇用半咸不白的官话答曰:“这个鱼是‘那个’鱼。” 北人不解,问曰:“那个鱼是什么鱼?” 卖鱼妇答曰:“那个鱼是这个鱼。” 这类谐趣,是中国这个多方言大国特有的,但也隐隐透出汕头远离中国政治中心的无奈。

还有一类也是潮汕特色的传说。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很多潮汕人漂洋过海到南洋谋生,而创业的过程留下了很多辛酸而又鼓舞人心的故事。例如这个(很可能是真实的):一潮汕人到南洋当苦力,生活实在辛苦得过不下去,到林子里准备上吊了结。当绳子往树上一挂,突然听到树上一只鸟发出“刻苦”之声(在潮汕话中“刻苦”意为“忍耐艰辛,继续苦干”)。此人遂改绝意,回去继续苦干,终于脱颖而出,成为南洋大亨。这种叫声为”刻苦“的鸟,遂成天降神鸟。不少华侨成为今天东南亚经济的中坚,这类南洋“过番”华侨的励志故事更是代代相传。

最后一类是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包括他小时候在家乡与爷爷的事,他在上海读书的事,后来‌在普师等地教书的事,南洋举办展览的事,而我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听他讲当年掩护地下党人的真人实事。父亲是无党派人士,但思想开明,四十年代就资助同乡的地下党人。有一次,一地下党人为逃避追兵,躲到父亲家中,进门后才发现,身上背的行军水壶被子弹打了一个洞,而当时父亲家外墙上,赫然粉刷着“窝匪通匪者杀!” 1949年父亲在成功在南洋举办画展之后,又被邀请到菲律宾办展,那个被他救过的地下党人让一交通员带一字条给父亲:“祖国即将解放,亟需人才,望你留在国内做贡献。” 父亲遂终止到菲开画展的计划。岂料从此“有幸”迎来了从1957年(反右)到1977年人生最宝贵二十年里惨受各种政治迫害和精神折磨的命运。

父亲创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传奇。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全家被迫下乡,在只能蜗居村外破庙、家徒四壁的情况下,父亲竟办起了工艺厂。多年后我与美国人介绍中国的历史以及创业精神时,我总把这件事作为实例讲出来。的确,有谁能想到,在那最混乱的WG年代,广州的春秋两季交易会竟然都从未停过?父亲当年就是在70年7月底农忙之余,创作出一批国画作品,并且自己装裱,赶制出样品,送赴当年的广州秋交会,而得到了第一张对农民来说像天文数字一样的订单。这种精神,正是几年后改革开放时代中国人到处开花的创业精神。



《佳果图》(1986年)

2.

父亲作为当代著名的艺术家及教育家,其艺术观点除了体现在他众多的作品中,也呈现在他的艺术教诲和评论鉴赏中。父亲喜欢评画,从他评画中常用的几个词,可以体会到他对国画艺术的理念和诠释。这几个概念的运用,也贯穿在他一生的艺术作品中。

第一个词是"笔墨"。一幅作品的佳次首先看笔墨。父亲重视这一点当然是源于六法之"骨法用笔",也体现了他对国画艺术真谛的理解。的确,放眼世界各种绘画艺术形式,笔墨是国画特有的技法,也是国画的精髄和生命。父亲的画,不论是什么主题,给人第一感觉就是笔墨很美而且充满了传统的沉着。



“笔墨” :《(苏武)牧羊图》(1972年)

父亲喜欢用的第二个词是“活”。“活”指画面的生动,即六法之首的“气韵生动”,同时也指笔墨的生气。而“活”这个概念,不只是存在于技法,也应用于构图与题材上。



“活” :《鱸出鲈乡芦叶前》 (1979年)

第三个词是“厚重”。画面及笔墨浑厚,是父亲偏爱的风格。他的作品中有很多南方的清秀风物题材,其表达手法上却以厚重为本。



“厚重”:《山水》

父亲在艺术创作上的特点,就是对写生的重视。他对自然景物的细心观察和记录,也使得他能用传统笔墨画出的主题完全不局限于传统题材。父母两次到美国,都将各种以前没画过的美国水族和花木写生画入作品中,并在写生时惊奇地观察到美国龙虾与中国南方龙虾的不同形态。记得有一次我们停车在宾州特拉华大河峡路边,他立即拿出写生本写生风景,而母亲在一边认真观看。父亲走到哪画到哪的身影,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



《蟹鳌虾身于美国所见龙虾》(1989年)

3.

父亲的画路极广,山水、花鸟、人物皆精。但求画者往往求他的神仙鱼或兰花作品,我以前以为这种现象就如同人们对"白石画虾,可染画牛"一家专长的喜爱。后来看到他大量的写生素材以及他在上海美专归来后给爷爷塑的头像,才悟岀来:原来父亲是在用中国画的传统笔墨的深厚功底,结合在上海美专接受的造型训练中准确抓捕形态的能力,创作出中国画中独特的形神兼备、形态准确又不失笔墨神韵的独特一派(有人称之为“岭东画派”)。父亲的艺术原则是“法于前人,师于造化”,古人的法度与对实物的观察写生,相辅相成,一样重要。

他画兰的名声,既出于他“兰若若兰”的名字,也因为寓意甚深的兰花极能体现中国画的笔墨,而其丰富造型又源于他多年对兰花的观察。他题跋中曰:“拨了芝兰五十年,更加卅载画鳞鳊”。



兰花:《儒正,道清,释和,中国画从善儒与道释》(2006年)

他通过观察而转为笔墨的能力,更在他的水族作品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深为求画者所爱的神仙鱼,则是源自于1947年他在南洋开画展时,旅次槟城华侨骆清泉医生家,初见色彩绚丽、体态优美的神仙鱼,甚为喜爱,为之写照,也成他一生喜好的题材。



神仙鱼:《清泉荇藻游鱼》(1994年)

4.

父亲105岁的高寿,一生创作不断,99岁时还做过开颅手术,术后画风大变,画作更精彩。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他还创作出惊人的作品,可谓生命不息,创作不止。

他长寿的原因,我想有三点:

第一,置心态于环境之外。无论是住在乡村的破庙里,还是后来被奉为大师的年代,他作画时的神态都是一模一样:极其专注而又悠闲。

第二,一切"省着用",包括身体。不激烈的行动和锻练,别人争论只是微笑静听,吃东西从不讲究,花钱也从来没有概念。在他的世界里,生命中的一切,完全融入艺术之中。

第三,对生活中一切既极有兴趣,而又不刻意追求。他一生经历中国不同年代的沧桑兴衰,都能淡然处之。即使后四十年里,国家从一穷二白升到富甲天下,他都浑然不觉;而对生活中的花草山水,却一直兴趣盎然,而且观察入微(我还一直记得他教我们看树叶,分辨对生、互生、羽状复叶以及掌状复叶等)。

也许他的艺术和生命双长寿的经验,可归纳为一句:“让头脑活跃在该活跃的地方。”



《拂云迎四海,弄影到三山》(1982年)



5.

父亲生平最高兴的,就是看见孩子们和学生们读书或画画。他平时教诲我们“铺纸就画嘛!” 既普通又深刻的一句话。



《金鳞映日》(2012年)

每当看到父亲画画,又看看我自己的画,心里有些酸楚。作为大师之子,我自幼一味追求走自己的路而轻父母的教诲,甚至有时故意与父母之意逆行。父亲对我学画似乎无所谓,无意教我画画。比起父亲对他正式学生的系统教育,父亲的确没怎样教我。父亲这种教子习艺的无所谓态度,最初也许与中国文人“易子而教”的传统有关,即自己的孩子要让别的贤人来教育。但有意无意中,父亲还是给我许多绘画的指导。父亲的许多“课子画稿”,这个“子”也包括我这个无心学画的儿子。虽然我一直有心无心地画一点,直到小学四年起,我突然认真起来,整天画画,有时临摹黄宾虹的山水,有时到公园写生。 父亲对我的画评评点点,但还是不当学生来教,也没有请他人为我传授艺业。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说了原因:“个个学画,有啥用?” 那是1975年,父亲将近二十年来的政治苦难,在当时根本看不到尽头,所以他的这话很好理解。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我的兴趣突然从绘画书法转向科学,父母对此反而感到高兴。从此,才有我后来走进科大、走出国门的人生。

而至近年,与父母身隔万里,但每次亲近于父亲,都深深体会到父亲不凡的人格与艺格。父亲平日寡言,其风范体现在他的处事与艺术态度上。他对艺术价值的见解,非道学者的清高与傲独,而是儒者的入世与认真。父亲在近二十年艺术与名利纷扬的年代,对创作的认真仍与几十年前艰辛年代一样:即为社会创造出好画,就是他生命的目的。

我这个没有承其艺业的儿子,近年来很想能画出些让父亲满意的作品,每次我带画去给他看,他会像以前教学生那样,极认真地点评,简洁的言语中,充满深刻的艺术与生命的哲理。

而现在,我只能从这深深的记忆中去慢慢体会了。

王璜鑫

二零一六年六月于美国

二零二五年重辑



作者照



以下为作者自己的书画作品:



《金玉满池》(2023年)



《鸡有五德》(2024年)



《夏日芳菲》(2023年)



《石谷松风》(2023年)



《书法·我的父亲》(2025年)

YouTube "王璜鑫书画"频道:

https://youtube.com/@timeaftertime0

编辑:许赞华

排版:俞霄

校对:沈涛

投稿邮箱:kedashunji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