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边缘的情感书写

光耀翁 (2026-01-09 03:56:45) 评论 (0)
都市边缘的情感书写

上一篇博文,我谈到自己怎样由一个乡巴佬,进入了小市民的汪洋大海。多年下来,自己就是生活在这样的都市角落、都市边缘。我曾经在一篇散文里写道:“在这座所谓现代化的大都市里,自己更像一个外地打工崽一样地东奔西波,为了有一间能够栖身的居室,为了女儿的入托入学,为了老婆从插队的地方办回北京,再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京腔的普通话没能学好,倒学会了北京人生蜂窝煤炉子,学会了北京人在初冬排队买储存大白菜,学会了北京人早早起床赶紧跑到胡同口等着上厕所,学会了北京人玩儿命似地挤进地铁列车……”

正因为身其中,对街坊邻居、同事朋友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就非常熟悉。那种熟悉,就像当年在生产队里一样,是贴身的,感同身受的。套用苏芮《牵手》里的一句歌词,正是:“悲伤着他们的悲伤,误解着他们的误解,困顿着他们的困顿”。到了九十年代,妇女杂志和社会生活杂志逐渐繁荣,编辑们时而来约稿,这些发生在身边的故事,也就自然而然地进了我的小说。

妻子在街道下属的劳动公司上班时,曾为一个大龄姑娘介绍过对象。那男青年是从部队转业到区法院的,一来了就是副科级,一表人才,一米七八的大个儿,威武英俊。这是多少女孩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的,可是不久却发现这小伙子的精神状态有点儿不对劲儿。妻子过意不去,后悔不该给她介绍这个对象,说把这个就辞了吧,咱再物色一个。可是,那女孩就这么认了,说找这么一个也很不容易,哭着拒绝了妻子的好意。婚礼我们没有参加,那晚送来两个大点心盒子,新郎放下东西,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让人莫名其妙。这段往事,日后就成了我在小说集《珍梅,让我再为你当一次“红娘”》那一篇的素材。

早年在乌盟后山,男人远多于女人,我曾见过这样一家人:丈夫残废,失去了自理能力,家里却住进另一个男人,替他撑起了全部生活。没想到的是,类似的故事在大城市里也会出现。妻子调到另一个办事处后,一个女同事的丈夫也陷入相似处境,而一个男同事便承担起她家的全部重担。听说这件事后,我深受触动,便写了一篇小说发表在上海的一家杂志上。谁料,她们单位有个女的看到这份杂志,就对号入座,非说写的就是那位女同事。那女同事不分青红皂白,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扬言动手打人。最后,杂志社不得不出面澄清,单位领导也介入调解,总算平息了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后,妻子坚决反对我再写东西,以后我再写这类作品就只好用笔名了。这篇小说,就是我收在小说集里的《没法儿贴上“标签”的故事》那一篇。

九十年代是一个急剧变动的年代,有的人一夜暴富、一夜走红,但大多数工薪阶层依然钱袋瘪瘪,日子清贫。挣钱养家、发财致富,在那个“一切向钱看”的年代,逐渐成了不少下层女性对丈夫的期待和要求。当时的社会舆论,不断推出一批批新的富翁大贾。然而,在新的巨富后面,是大片大片的失败者,不少人从此一蹶不振,穷困潦倒后半生。工厂倒闭,下岗失业,一些男人在家庭中失去了尊严,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胡同里出现了一些被称作“五全”的丈夫:“老婆的话悉数全听,一切收入全部上交,家务活儿全干,剩饭剩菜全吃,旧衣裳、破鞋袜全穿”。这绝不是说说笑话,我的一位喊他“哥哥”的亲戚,家里家外的活儿全干了,老婆也对他不满意。那时在副食店上班根本不挣钱,下了班就回家洗菜做饭,吃完饭刷完碗筷就拿起钻子、刨子打家具,除此还要辅导孩子作业,帮助老婆学习电大的数理化……,就是这样,依然得不到认可。我这本小说集里那篇《失去坐标的“好丈夫”》,绝大多数情节都是源自这些真人真事。

那个年代,梦想与失落并生。少数人一夜暴富,多数人陷入沉闷与焦虑。在趋利的社会逻辑下,一些家庭便出现裂痕,失去了理解和怜悯,把失序的生活压力转嫁到亲密的家庭关系中。我在小说《妻哟,你别流泪!》,以男性自白的视角,揭开了中年婚姻的隐痛。我不想让主人公控诉,也不想让他辩解,只是非常平静地让他袒露出生活的困窘和人心的脆弱。每一段开头那一句“妻哟,你别流泪!”,其实就是我自己对各自命运的无奈叹息。

扯得远了。都市角落里的那些情感故事,永远也说不完,几篇小说,不过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下面这篇《“查岗”不如下“岗”》,写于二十多年前,源自我在都市日常生活中的直接观察。它不是小说,而是一篇杂文,却同样来自那些被忽视的城市角落:婚姻里的不安、信任的缺失,以及人在现实压力下的自我防卫。把它附在这里,是想让读者看到,这些小说人物并非虚构的孤例,而是那个年代真实生活的另一种侧影。

“查岗”不如下“岗”

                       邓乃刚

当今的男人不爱回家,这是不争的事实。据国内一家杂志抽样调查,1000名被调查的男同胞中,100%的人都有过“晚归”的经历;45%的人则有过一周之内2至3天根本没回家的历史。

为什么晚回家或不回家?他们是不是陡生“花心”,心有所属,另有情钟?

老谢是个下班不爱回家的男人。5点钟一到,他就和3个牌友打起了“对家”。那3 个都是单身汉,当然乐于奉陪。每人掏出20元的零钱,老谢非要把这20元赢成30元,再赢成40元,才肯罢战。这时,早已黑灯瞎火,这几个也都饥肠辘辘。老谢会面带胜利者的笑容,领着几位狐朋狗友来到门口小饭馆,要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贪玩的老谢,经常遭到老婆电话的“查岗”。这哥儿几个正热闹时,会接到老婆的电话,老谢就对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太太:外地来了几个同志,都是单位的热心客户,关系都挺不错的,以后还得仰仗着人家,绝对不骗你,不信你坐车过来瞧瞧。任凭老谢苦口婆心,太太就是不信,依然纠缠不休。面对几个牌友的哈哈大笑,老谢只好“啪”地一声撂下电话。

单位里不爱回家的绝非老谢一人。任君自诩“自由撰稿人”,但他的那些佳作都是下午5点钟以后完成的。他的处长是个很专制的老太太,看人看得很严,你休想在她眼皮地下干一点儿“私活儿”。这时,差一刻6点,任君刚写了几段文字,桌上的电话铃已经响了三遍。老婆头一次说:“明天早晨没早点了,你回家路过食品店买一袋蛋糕。”刚过一会儿,第二次又说:“家里要指你那几个稿费,早就得沿街讨饭了。快回来吧,何苦呢?”他刚说服太太放下电话,还没写出几行字,第三遍电话铃又响了:“饭都凉了,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气得任君骂一句“妇人见识”,轻轻拔下电话机插头,可是,过了没两分钟,BP机又响了……

也有需要“应酬”的男人,公关部主任范就是一例。下了班以后,范经常要到车站、机场接人。不知为什么,那些车次和航班天黑了才到。范驾驶着单位的“别克”,很气派地把那些天南地北的客人送到高级饭店。经常是正在扶着方向盘,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老婆说:“你在哪儿呢?兵兵又让老师给留下了,你快去学校接他吧!”他知道老婆又在撒谎,便说:“你先吃你的饭,老师不会留他太长的时间,她也得回家呀!”可是老婆不干,非要让他赶快回家接孩子。他反复解释说,他现在正拉着江西的客人,准备送往西苑饭店去,要她不要再打手机,要让警察发现了就走不了啦。可是老婆不听,没过5 分钟,手机又响了。没有办法,他只好关闭手机,这下,别的联络也就中断了。他知道,今夜回去以后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小李是单位的文秘,丈夫在生意场上正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时候,几乎没有在家吃晚饭的记录,一星期能在家睡两次觉就算不错。小李每天开着小“奥拓”上班,家里也装修得“金銮殿”似的,可她仍然十分不快活。人们经常见她哭天抹泪的,到妇联干部那儿诉苦,可是又抓不住丈夫一点儿把柄。终于有一天,丈夫回来对她说:“你辞职到我公司干吧,经营部急缺人手呢,也省得你疑神疑鬼,整天盯着我好了!”

晚回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外遇?对这个问题每个聪明的女人都能找到准确的答案。今天的都市里,人们特别是男人在外面的应酬很多。由于工作或业务上的关系,各种迎来送往、接待应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能抓到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人或客户之类,除了饭局,娱乐活动的形式更是五花八门,打保龄、洗桑拿、泡歌厅,经常是拉到郊区的“度假村”去一住几宿。要知道,今天咱们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不想遵循这个“规则”,就只有被淘汰出局。

男人到时候不回家,老婆就放心不下。最主要的原因是怕男人变坏,有了“花心”,有了外遇。因此,就不得不加以防范。“查岗”——就成了许多女人防范丈夫、管制丈夫惯用的一种手段。如今是信息时代,很多人挎有BP机,还有大哥大,男人不回家,女人便用这些现代化工具寻呼男人,查行踪,问行动,看老公有没有可疑之处,老实不老实,那传呼机和手机也便成了老婆手里的“牵狗绳”。但是,女士们不晓得,这种“查岗”的效果十分不好,轻的则闹得相互猜忌,伤了感情,重则真会闹得婚姻破裂,家庭崩溃。

你一定要拴住他的人吗?那么,真不如捕捉其心。台湾女作家吴淡如把夫妻感情比作“房子”,她说:“我们把感情的房子盖成什么样子?是监狱,是陋室,还是舒适的家居?还有,感情的房子盖在哪里——感情关系是建立在‘成长’上,还是建立在‘监控’上?是以德服人,还是以力服人?以力服人,终究得不到真心。”这段话,值得我们每个人(包括夫人们)深思。看来,夫人们实在不必扮演“查岗”的角色,只要用心盖好感情的“房子”,你平时功夫用得深,就能不防也可防,无鞭胜似有鞭。因此,还是下“岗”的为妙。

(写于2000年11月19日,发表于河南《妇女生活》杂志2001年3月号,曾收入2016年11月出版的作者自选集《轻鸿碎纸过眼去》。)

附注

前文所涉小说,收入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查岗”不如下“岗”》为作者过去所作的杂文类作品。该书目前处于 KDP Select 免费开放阅读期,Kindle 订阅读者可在相应范围内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