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读到一篇文章，讲外国人跑到中国看病的潮流，让我情不自禁联想到这个冬季在国内带家人看病的经历。
这周二刚从国内探亲归来。在国内一个多月，去了医院几次。一次带女儿，另外两次带老父亲。
女儿放假飞成都，我已经在成都呆了一周。在她抵达之前，我通过手机在成都中医大学附属医院为女儿预约了一位专家门诊。专家每周出诊两次，所以要尽量早一些预约。手机预约很方便，微信找到中医院的公众号，点击门诊预约，然后选择合适的科目和自己喜欢的医生，再确定时间即可。手机预约成功后，系统生成一个QR码，并提供具体的看诊地点。所有的预约都挂钩手机号码，第一次看诊的病人需要填写病人的基本信息并上传身份证件，我用女儿发给我的护照信息照片顺利为她建立了电子病历卡。医院现场也接受挂号，从专家到普通医生都可以挂，只要还有名额。这适合不太懂得手机操作的人。预约的信息随时可在微信公众号查询。女儿到了成都第三天，我带着她去了医院，到了医生办公地点后，在POS机上扫描QR码，就算签到。POS机很快显示医生办公室号码和病人等待序号。我这才注意到，同一时间段医生会看几个病人，并且同一日的之前时间段的病人当天复诊可以随时“插队”。这一点跟美国不同。我们看病之前，会有非常年轻的实习医生在隔壁诊室约见我们，询问一些病人的基本情况和需求并进行记录。我略微有些意外。后来轮着女儿正式看医生时，才发现医生办公室里除了医生还有两外年轻的实习医生。出诊的专家毕业于上世纪70年代的成都中医医院，老太太应该70多了，满头银发，精神矍铄，非常慈祥。注意到女儿中文不太流利，她同我女儿说话的时候用普通话慢慢讲，提示实习医生书写病例会改成四川话，看得出来四川话是医生的母语。医生需要女儿做一些检查，我本来以为需要择日另约，没料到当天即可完成。医生人非常好，知道我们从国外来，怕我们不了解流程，特意带我们到护士站说明需求，护士即刻带我们到POS机预约的检查，并让我们尽快前往另外一座楼。中国的医院就像美国一座小型college, 楼房不少，楼房之间有花园、亭台楼榭供休憩。等我跟女儿找到做检查的地方，不过15分钟的时间，我们的号已经排过了。护士说不要紧，等正在检查的病人出来后直接进去即可。女儿不让我进检查室，我有些担心她中文沟通不便，结果医生能讲英文，令我跟女儿都松了一口气。几分钟之后检查完毕，医生打印出检查图和结果，让我们复见老专家。 老专家看完检查结果，开了中药方子，并建议我们怕麻烦的话可以利用医院的药房煎药。下午5点之前提交的方子当日都可以拿到煎制好的药，不愿意等的话可以快递到家。医院煎药的费用具体不记得，只记得非常低，连同快递大约30块RMB。我们在POS机缴费，提供收据到药房煎药处之后就回家了。在医院的全部时间也就1小时。当天晚上9点，收到医院的快递，中药被制成一包包小塑料袋，方便携带，使用之前放在热水里泡热即可开包饮用。真是太方便了，后来带女儿去爬山，我们就带了几天需要饮用的中药，完全不会中断用药。
在成都的时候，父亲连续几天出现低压过高，有一天早起他发现自己的悬雍垂（也就是俗称的小舌头）发炎，我立刻使用父亲的手机为他预约了家附近医院当日上午的耳鼻喉科就诊。这家三甲医院的就诊流程跟中医院差不多，医生诊室的门口坐满了候诊的人。病人看诊的序号显示在各诊室的电子牌上，同一个时间段（30分钟为一个时间段）有不少病人等候。轮到父亲的时候，有一位复诊的病人跑回来，医生也没让我们回避，只是说很快就可以看好复诊的人，稍等即可。医生让复诊的病人张嘴，带着探照灯用镊子迅速地深入病人的喉咙，然后拈出一物，病人立刻就觉得好了。病人惊问医生拈出的物质是啥？医生很快地用四川话回复：花椒壳壳。父亲和我都忍不住笑了，病人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讪讪地说昨天跟朋友去吃火锅了，今天早上觉得嗓子里有东西，还以为长了什么，吓半死。医生开始给父亲看，刚问了几个问题，一护士推门而入，说隔壁手术的病人需要她立刻前往协助。医生二话不说，推门而出，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说很快回。果然几分钟之后，医生回来，三下五除二给父亲做了检查，开了一堆治疗扁桃体发炎的药。父亲年纪大了，见到医生总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病从头到位给医生做一番细诉，但感觉医生没那个功夫听，也许是常年累月跟各种病人打交道，已经没法跟病人共情。我看这位医生半小时至少看了6个病人，我们10点半的诊断时间已经被延迟到11点半，估计一上午这个医生已经看了30位病人，那个忙忙叨叨的节奏，恐怕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这次的药房在西药，POS机上支付完毕，到了指定窗口很快拿到药。我看见药房有很多捡药师在同时工作，捡好的药放在每一个窗口由专门的窗口人员核对之后拿给病人。这种流水线方式让我想到了麦当劳。
父亲的低压变高问题没解决，我有些担心，为父亲预定了华西医院的老年科。父亲这几年开始咳嗽，并且日益严重。秋天的时候姐姐回成都带父亲在华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发现父亲的一片肺叶上长出细小的不明物质。按照医生的建议，需要住院做活检，以判定良、恶。住院排队期很长，预计要等到明年春。父亲也不急，对他而言，也许什么也不做更安全，万一新生物质是癌呢？父亲常年吃降压药，最近突然几天低亚升高，我总担心有更复杂的情况引起。鉴于父亲还有好些其它疾病，老年科相对能综合这些病况，是这次适合选择的科室。华西医院是西南地区最大最权威的医院，我知道病人一定会很多；但当我一大早到达医院的时候，看到人潮涌动，还是张大了嘴。只能说，我从来没有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见到密度如此之大的人群，包括80-90年代的火车站。并且这些人群正以一种多流的、有序的方式纵向（楼上楼下）、横向（进进出出）地流动。在这里几乎可以听到各种口音，包括西藏人。我很怕父亲被撞到，其它医院我会搀着父亲，在华西医院我忍不住搂住父亲的肩膀以避免别人跟他的身体接触。后来我回忆起华西就诊的情况，相当佩服它的管理方式和运行流程机制。华西的POS机数量非常多，每一楼层都有POS机集中的地区让病人进行各种操作，如同机场，病人可以签到、付款、查账、预约各类检查、打印检查结果甚至X光片。这些POS机可以最大量的替代人工作业，降本提速。每一层有个中间区域作为病人集中等待区，我们这一层大约有100多号病人在此时段集中等待。楼层各科区域有一个护士服务台，一名护士专职提供门诊等候相关询问，另外一名护士守住通道门口，只允许人名出现在“下一位”就诊排队显示屏的病人进入专科走廊等待。这就让医生诊室附近非常安静，不会出现一位病人在问诊当中另外一名病人推门而入的情况，令等待、就诊的病人连同医生都非常安心。此外，我注意到任何显示屏，都会用*遮盖掉部分字，保护病人的隐私。父亲看完病后，我找一处人少的地方安排父亲坐下等候，然后去缴费取药，到达取药窗口时，我再一次张大了嘴，西药部分就有32个取药窗口。捡药师和配放师各司其职，下一个流程接受上一个流程工作结果的同时再做核对，在最大化速率的情况下降低失误率。在华西医院，我见到了人口密度最大空间，但从我们排队候诊到取药，大约30分钟。此后我几次回忆起这次看病过程，每一次都忍不住惊叹它效率之高，从流程设计到执行，既能覆盖规模需求，又能考虑细节要求，让我这个曾经从业高频交易架构设计的工程师叹为观止。
国内的医院，环境上没有美国的舒适，大多数医生也没有美国的医生那么温文尔雅。但是考虑到它的患者人数、诊治速度、费用，它的便捷性、可及性、工作效率、费用承受力，其性价比远非美国能比。况且，换到谁一天看几十号病人，恐怕都难以做到时时笑脸相迎。喜欢高端服务、治疗复杂疾病可能在美国就诊更好，但我非常理解为什么很多老外会远赴中国治疗。我的一位好朋友住在香港，虽然香港的医疗服务和保险相当不错，但我的这位朋友常常跑到隔壁深圳做年检，因为检查项目更全面细致，费用更可承受。美国的医保越来越贵，随便看个什么病，一次几百刀的co-pay恐怕无法避免，等适合的专科医生就诊也需要相当的耐心。以后，我也可以考虑回国探亲的时候顺便做个全面检查，没准能省出半张机票，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