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风波后的贫贱爱情(一)

caizane (2025-12-25 11:55:48) 评论 (2)

那阵歌声

选自《枫树岗

(连载之一)

蔡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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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就像两条鱼,游到那片水域,碰在一起,彼此相吸, 摇头摆尾,都不忍分开。

那天胡石把脚搁在桌上看书,有人敲门,他说:“进来。” 门是开着的。 没人进来,他只得扭过头。门口站个鲜亮的女子,一双眼冒着火,流溢笑意;那鲜艳的嘴唇也浮飘笑意;她发髻高高挽起,婷婷鹤立。他放下书,站起来,弄得椅子叮当响, “你找谁?”“找胡老师。”“找我?”她绷着笑,抿嘴点头。他心咚咚乱跳。大学时只想追这样鲜亮的女孩,可他却成了不那么鲜亮的女孩的追逐对象;等他拨开围绕他的女孩,鲜亮的女孩都已挽着别人的胳膊,让他四顾茫然。这时他恨不得拖过床单盖住自己的慌张:“你是?”

她递上一封信。那是他写给下面一个要考研的老师的。他想把全县考研的联络起来。 “怎么到你手上了?”她说:“我叫林爽。“ 他吃一惊,没想到林爽是个女的。“也没有这个中学。我在那小学教书。正好邮递员认识我。” ”你怎么在个小学?“ “今年毕业的都得下去锻炼。我教音乐,下面中学没音乐课,就让我去教小学二年级。”他说:“我们考研都是化悲痛为力量,你这么漂亮,搁哪儿都会享福,考什么研? ”她只抿嘴笑,火辣辣的眼罩着他。他请她坐,只一张椅子;给她倒水,也只有一个大瓷杯;拿起床边的开水瓶,里头只一点点水,倒出半杯,给了她。

她坐下,接了水,看着他。他穿条带黑白花格的裤子,黑短袖衫,胳膊结实白皙。那胳膊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看;她也怕声音发颤,抿了两口水压住紧张,笑着问:“你有什么悲痛?”

他说: “我是代课的。毕业时开除学籍。”她笑了:”那你肯定是动乱头头,闹得我们也跟着遭殃。我们学校一动,我爸就跑到学校拽我回家。“ “我哪是什么头头,只是喜欢哪儿热闹往那儿冲。” “你不后悔?”“有什么后悔的。说是开除学籍,送回原籍。上了四年学,该学的都学了。那处分于我毫发无损,就是给我添点麻烦。” 又问:”你想考什么专业?””我也就说说,我英语不行。“ ”那我帮你。” “我太差了,也不是那个料。教书蛮好的。”“那也该干你本行。”“ 教育局的人说了,满一年就调我上来,去哪个学校教音乐。“ 他想说:“那些人的话算数吗?”但他不说。

他就想跟她多呆一会。老天把她送来,不能让她轻易走了。晚饭时间到了。学校的饭像沙, 馒头嚼起来像土。不能请她吃学校的猪狗食,又不能请她上街吃 -----他身无分文。他便请她到一个朋友那儿去吃晚饭。她说她要去亲戚家,但他知道她也想跟他多呆一会。有根线把她拉到这里来,她走不开。他说:“走吧,就吃个饭。吃完我送你。”她就跟他走了。

要去的是在三中教书的高中同学周鹏家。他刚结婚,他们的新家他还没去过。跟她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感到甜蜜。他巴不得这路没有尽头,但三中走走就到了。

周鹏见他就叫:“哈,把女朋友带来了!”他看她脸上挂着笑,问:“我们是朋友吧?” 她只忙着问周鹏爱人好。周鹏说:“你们有夫妻相。” 他笑着问她:“是吗?”她装作没听见,跟周鹏爱人聊天去了。

周鹏留他们吃饭。他说:“我就是来吃饭的。”周鹏爱人忙着去做饭。周鹏说:“你是英雄,她是美人,配!”他说:“她是美人,我是英雄吗?” 周鹏对她说:“你不知道啊,他从小就是有名的好打抱不平的英雄。这回回老家来,也是因为打抱不平。他这样能文能武的英雄难得啊。我们都是地上蹦的兔子,他是天上飞的鲲鹏。”他忙说:“别瞎吹。”可他就想周鹏替他多吹点。带她来这里不就是为的这个吗。林爽听得两眼放光,不时看他,忽然问周鹏:“他怎么能武?” 周鹏说:“他练过武术,那三五个人他不在话下。我们碰上流氓时都找他。流氓地痞都怕他。要是从前啦,他肯定是个将军。” 他说:“说不定当了烈士。” “反正啊,你是在这山旮旯里落个脚,就像那个大雁落下来找点吃的,吃饱了再飞。”他说:“我也就想在这里教个书,成个家,过个小日子。”周鹏说:“你又哄我们。你是干大事的人,哪跟我们比。”又对林爽说: “你知道不,他要考研? ”她点头。“他考研就像到到山上去捡片树叶!我们都知道!” 胡石说:“哪那么容易。”周鹏说:“你晓得,他那年上大学全校考第一?人家都拼了命学,他玩着玩着就考那么好。我看哪,林老师这么亮的人也不是这山旮旯里容得下的,肯定也要远走高飞。”他说:“她也要考研。” 她忙说:“我不行不行!”周鹏说:“反正你们都不属这里。”

吃完,天已黑了。他们谢了周鹏夫妇出门。他们一出门,周鹏老婆就跟他闹起来,说他看女客看得太多了。

他们并肩走着,她说: “听他说, 你还真是个人物。”他说:“都是替我吹,让你高兴。”她说: “我打小就想有个身强力壮会拳脚的哥哥。有个堂哥,是个跛子,打外人不够,欺负我们有余。” 他说:“有我看谁敢欺负你!”

本来说要去她亲戚家,路过学校边上的山岭公园,她说:“我们到里头走走吧。”他便搂着她的肩,跟她进去了。

天上有些云,月亮时隐时现, 草虫唧唧。他们找个台阶坐下来。她说了她的许多事。她只初中毕业,唱歌唱得好,又自学了点高中课程,考取师范学院音乐系。她父亲有点疯,六十年代中专毕业,分配到上海却为她母亲跑回来了。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区里要她去当干部,父亲不让。 父亲老盯着母亲,她跟男的说句话都不行。现在又盯着她。暑假有男同学来看他,他把他们全赶走;人家带的东西他都给扔出去。她本来分配到省城,父亲怕管她不够,跑到学校去闹,死活把她拉回来…….

夜里很晚才送她到她亲戚家门口。临分手,他问:“我能不能去你学校看你?”她说:“我在哪个学校?” 他这才想到她没告诉她她在哪个学校。“你告诉我啊。”她说:“你自己去找。找不到就永别了。”她突然挨近死命搂他一下,跳开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她进去了,还呆站在那里,许久都不忍走开。

(待续)

选自蔡铮中篇小说集《枫树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