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弯胡同 中 七 胡同多纠纷

马振魁 (2025-11-29 09:09:55) 评论 (0)

  文盛里五号最里院孙家的四小子,不是个省心的孩子,上次和马家五小子打架,被邻居赵大娘给劝阻了。这次在胡同里又和谷家的二小子打架,没打过人家吃亏了。孙家是正经人家,平时对家里孩子管教的挺严,老大已经工作多年,老二刚进厂学徒,老三初中没毕业,老四正是人厌狗嫌的年纪。打孙家四小子的谷家二小子年龄大点,孙家四小子的描述中,自己是被欺负了,谷家孩子不占理儿。

  胡同里人家,都不愿意吃亏,一住多少年,被人欺负住了,以后就难翻身了。孙家觉得自己占理儿,孙大爷和他家老二和老三领老四去文盛里三号找谷家评理。谷家却也不是善茬,孙家是工人成分,谷家成分是城市贫民,运动头上两家都很硬气。看到孙家气势汹汹去找谷家讲理,胡同里闲人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众人就簇拥着孙家四口一路喧嚣。谷家住在院里一个角落,孙家找到谷家门上,谷家一看孙家来人不少,后面还跟了一堆看热闹的,索性关上门窗来个不理睬。孙家就在外面骂,正骂得起劲,突然窗户打开,一个啤酒瓶子飞出来;看热闹的都吓得赶紧躲开了,孙家更来气了,这算怎么回事,你谷家也太不讲理了。可还没等孙家再高声骂人,谷家窗户大门都打开了,各种玻璃瓶子砖头朝着孙家人砸过来。孙家被打个冷不防,孙家老二头被瓶子砸中,血顺着脸往下流;孙大爷哪见过这个,让老三拉着老四,自己拥着二儿子就逃。谷家看见孙家要撤,拎着棍棒就追了出来,孙家前面跑,谷家后头追。谷家一直追出了院子到了胡同,看孙家人逃远了,才扛着棍棒得胜回家。

  东北人好打架,大多数时候咋呼几句就是了,把住同一个胡同的熟人打得流血还是很少见。孙家这亏可是吃大了,孙大爷把三个儿子带回家,可把个孙大娘吓坏了。孙家老大刚下班,孙大娘做好了晚饭,正等着一家人齐了吃饭。这时啥也顾不得了,二小子满脸满手的血,赶紧拿个毛巾包住头,老大用自行车带着二弟去医院找大夫。孙家老大和老二从医院回来已是半夜,全家人等得着急,一看二小子头上纱布缠得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七嘴八舌地问有事没事,伤得重不重。老大说伤得挺重应该住院,可是现在医院搞运动,没人管事儿,医生现在都是靠自觉,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人管。明天再去医院换药,今天在家里要仔细观察,如果发烧赶紧送医院。

  万幸这二小子身体好,一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这伤有点重,不过医院里这种病人特别多,到处都是武斗,刀枪棍棒下去,总有人头破血流。医院里别的医生找不着,最好别得什么病,不管原来是什么科室的医生,都到门诊这儿给武斗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医生们都懂事儿,见了伤员也不问从哪儿武斗受的伤,孙家老二被邻里打成这样算一桩奇事,医院没人多说多问。

  报警吧,以前胡同邻里之间有了龃龉都是找小桑。去了派出所,有两个没穿制服的人,要找人报案,那两个人说没人管这事,有事去找自己单位。找小桑?不知道小桑在哪儿,有日子没见他了。那总有管事的吧?去局里试试吧,公安局被军管了。到局里一看,当兵的不少,却没一个管这闲事的。到处是写反标的,揪出那么多的现行反革命,各大派都找解放军支持自己;革命大事都忙不过来,人命案子都没人管,你们这点小事也值得麻烦军管会吗?说到这个份儿上,孙家人再不伶俐,也看出自己这事真没人管了,太多的大规模武斗导致的人命案子都没人管,自己这件邻里斗殴伤了人都不能算个事了,死个人大概都不能算个事了。军管会忙的都是革命大事,除非他谷家写了反标,说了反动话,喊了反动口号,多事之秋打伤个把人真不是个事儿。孙家几代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平时只知道干活,哪有动嘴的机会和能耐。被军管会的人两句话给打发了,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无处去讨公道,文盛里五号的人家都有耐心,孙家就一家一家地诉苦,希望哪个邻里认识谁能帮个忙给个管事的人递个什么话。这个年头谁敢多事啊,都知道孙家委屈,邻里都劝孙家暂且忍耐,等社会正常了,再去法院告他谷家。孙家是叫天不应呼地不灵,这口窝囊气憋得人要发疯,好人难当啊!原来孙家是讲道理的,对孩子管得挺严厉,既然公家那儿讨不到公道,咱家也不缺男人,咱也去欺负人。老大和老二都有了工作,学校不开课老三可是闲着,看着谷家人落了单,也不用讲道理,就替家人出口气吧。有了家人的默许,一个半大小子,正好惹是生非的年纪,见了谷家孩子就横眉怒目。不在自己家的地盘,谷家人就认了怂,老远看见孙家老三就躲远远的,不给他打人的借口。

  也是该着孙家人报仇,孙家老四有天也不知怎么就把谷家的一个小女孩给打哭了。谷家也是昏了头,这时想起讲理了,你孙家男孩儿欺负一个小女孩儿算咋回事儿?谷家大婶就拉着自己家小女儿到孙家来讨说法,进了文盛里五号第三套院子就敲孙家的门。孙家老二正在家,头上绷带去了头也不疼了,可心里那个恨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开门出去对着谷家女人就是一拳头,谷家女人没防备一下子跌倒在地,孙家老二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谷家女人啥也顾不得了,脑袋这时算是清醒过来,拉着自己小女儿就跑;孙家人在后面追,打得谷家女人鞋也丢了,头发也乱了,上衣被扯掉了袖子。谷家女人大失体面,孙家人却都喜笑颜开,这可比公家断案痛快多了;孙家人也算讲究,那么大的仇恨,却对谷家小女孩儿手下留情。孙家人大仇得报,谷家人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一报还一报。但凡谷家大婶清醒点,也不至于自己送上门去,被一个青年小伙儿一顿暴打。这要是在大街上,众人看不过眼去,就是知道女人没理,总要给她留点体面。谷家大婶跑到孙家门口去,还想着为小女儿讨个公道,真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院里人看见都不劝阻,“自作孽不可活”,这是该着孙家人报仇雪恨。

  文盛里五号第一套院子面朝三道弯胡同的两间正房里住着老两口,家庭成分地主。文革刚开始,就被强迫扫大街打扫厕所,后来就被赶回自己老家接受改造去了。房子空出来,“抓革命促生产”最高指示下来,居民组在那办了个街道小厂,也是为了安置一些家庭特别困难的人家。那两间虽是正房屋,地面下陷年久失修,屋里一股子发霉的味儿,好在房子临街办个小厂不扰民。没什么正经活儿,都是哪个工厂没人干的又脏又臭的活,揽回来挣个小钱。招的工人都是家里特别困难急需工资维持基本生活的人,有点条件的谁也不会在居民组办的小厂当工人。来的人或是名声不好、或是身体不好、或是脑子不好,环境差活不多人却不累,每月都能按时领到一份很低的工资。

  “抓革命促生产”,革命第一生产第二,小厂办了一年,就揪出了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小李。小李是个正常年轻人,不缺胳膊不短腿,估计是脑子太正常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还不能解雇他,他家里太困难,社会主义不能饿死人,所以每天还要来上班。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不能让他自由行动,上班下班的路上要有人押送。那么个小厂,没有保卫科,正常一点的人谁也不想牺牲自己时间做这没报酬的事儿。居民组办的小厂不缺“少个心眼”的人,就指派了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小青年,押送这个脑子正常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上下班。脑子正常的小李不落忍那个缺心眼儿的同伴儿每天这么辛苦,走到半路就劝他回去,自己会老老实实走回家。那“少个心眼”的人可得到这么一个露脸的机会,哪舍得就放弃了,就训斥“现行反革命分子”要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三道湾胡同的人一开始还看新鲜,慢慢的习惯了,过了半年也不知是个啥政策,小李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恢复了自由。小李又开始忘乎所以地说说笑笑,和同事打打闹闹,尤其爱逗弄那个以前押送他上下班的傻同事,嘲笑那个傻同事押送自己时的那种革命认真态度。小厂负责人也是没办法,有那脑袋不灵光的人检举一个“现行反革命”,你就得当个事儿;找个傻子先应付着,过了这个风头,该干啥干啥。小李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精神去“反革命”,别的事儿可以睁眼闭眼,对举报“现行反革命”可没人敢掉以轻心。

  小厂真是“卧虎藏凤”,胡同里那个好看却名声不好的宋小蕾,也被分配到这儿工作。宋小蕾唇红齿白,身材匀称皮肤白净,个头不高不矮,三道弯胡同里少有的漂亮姑娘。宋小蕾兄弟姐妹多,父母忙得四脚朝天顾不上管女儿,她整天和一帮不三不四的男孩子鬼混,就成了胡同里人们说的“马子”。宋小蕾长得是真好看,反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能买到的女性化妆品就是雪花膏;宋小蕾会穿衣服,买衣服的钱就别问来处了,买来的衣服她再改得合身穿上就很有魅力。要能有个好机会,宋小蕾说不定就是个好裁缝、好模特、好女孩,现在憋屈在这么个“脏乱差”的小厂也是委屈她了。她也不好好干活,为了那份工资每天来打个卯,兜里总是揣着毛磕;有时活不多她就站在小厂门口,往嘴里扔个毛磕,那个小嘴灵巧地把皮吐出来。在小厂里也看不上谁,没事也就是爱和小李开个玩笑。有些混混儿来找她,宋小蕾高兴了,和他们嘻嘻哈哈一回;有时没心情,连损带骂地把人赶走,忙着自己那份活儿。

  文盛里四号有个高大娘,一间屋的房子临街,面对三道湾胡同有个窗户。高大爷去世早,高大娘和一个当兵转业的儿子小高一起过,小高还没结婚,被分配到一个国营厂当工人。小高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在家里不上班时,小高喜欢穿那身没了红领章只有两个兜的士兵装。这天小高上夜班正在家里睡觉,家里水缸没水了,高大娘不想叫醒儿子,端着盆去自来水那儿洗菜。自来水龙头就在小厂旁边,高大娘路过小厂看见宋小蕾在门口穿得花里胡哨地卖呆儿,心里有点鄙视宋小蕾就没好脸色地看了她一眼。宋小蕾是个心灵剔透的姑娘,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对别人的态度就特别敏感。高大娘这个白眼让宋小蕾不受用,心里冒了火儿,我又没招你惹你,你白眼看我真是气死人。高大娘洗完菜往回走,宋小蕾往嘴里扔个毛磕也不磕开,就听“噗”的一声把那个毛磕准准地吐到高大娘的菜盆里。

  这可是宋小蕾的不对了,犯了高大娘的大忌。院里人都知道,高大娘最讲究干净,洗干净的菜被谁放点啥都膈应人,何况一个她认为“不干净”女人嘴里吐的东西。她端着菜盆,脸色当时就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污秽之物。她嘴里一连串地骂开了:“臭不要脸的骚货,缺爹少娘没家教的,脏了吧唧的东西也敢往人家菜盆里吐!”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心,对着宋小蕾一顿大骂。

  宋小蕾脸色也变了,她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嘴上回了几句;和高大娘斗嘴宋小蕾哪能占到便宜,三言两语就被骂得理屈词穷;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心里一股火腾地烧起来,抬手就给了高大娘一个响亮的嘴巴子。宋小蕾可惹大祸了,成年人打嘴巴子最侮辱人;挨了宋小蕾这个“脏女人”的嘴巴子,高大娘委屈加气愤把菜盆扔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小高被外面的哭闹声弄醒了,他家房子临街,听着是妈的哭声,穿着那件军上衣扣子没系就跑出来了。高大娘一看儿子来了,指着宋小蕾说:“你要是我儿子,就给我扇那个‘破鞋’,她打了我一嘴巴子!”这还了得,哪个儿子能让母亲受这个屈辱,小高上去左手抓住宋小蕾衣领,对着宋小蕾那好看的脸蛋左右开弓扇了几下。宋小蕾的脸被抽红肿了,她哪能受这个气,就喊小李过来帮她。

  一不是小高的对手,二是宋小蕾不占理儿,三是小高护着自己的老妈,小李明白人伦之道比天大。小李就劝说着宋小蕾要拉她回屋里,宋小蕾在气头上,从没被人这么屈辱地打过。她敢打她看不顺眼的男人,还没哪个男人敢这么对待她宋小蕾,她可是能找人为自己出头撑腰的。见小李这么怂,她就四外看有没有她熟悉的混混儿,正好看到张松林下班回来。宋小蕾没和张松林一起玩过,都是混江湖的俩人挺熟,宋小蕾就大喊:“林子,你过来帮我揍这个混蛋。”张松林把自行车架在一旁,走过来看了一下形势,什么也没说上前抱住宋小蕾的肩头就往人群外面拽。宋小蕾还要挣扎不走,张松林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怕别人闲话,连推带抱的把宋小蕾弄走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张松林认真地对宋小蕾说:“你好好听着,咱也算熟人,我要是不认识你,也上去抽你俩嘴巴子。那是人家的儿子,老妈受了委屈,命都能舍出去给自己妈报这个仇。你个女的,能眼看着自己妈被人打嘴巴子吗?没道理可讲,你今儿认栽吧。我把你弄到这儿,胡同人不定咋骂我呢,在社会上混过,这点道理不懂?”张松林就差没骂她了,宋小蕾倒是心里明白了,张松林这是为她好。脸上火辣辣的,宋小蕾还是给了张松林一个笑脸:“林子,妹妹明白了,你这是真对我好,以后你就是我哥了。”张松林赶紧说:“别,我可当不起你哥,为你这事儿回家我爹得骂我一顿。”宋小蕾娇笑着问:“看把你吓得,是没看上我吧?”张松林叹口气:“哪有资格看不上别人,不都是没办法嘛。今天没帮你,下次你在哪儿受了委屈,我替你找回场子。”宋小蕾感激地说:“林子哥,你今天帮了我大忙,不然那么多人看我的笑话,我知道你的好!”张松林看着宋小蕾被打得红肿的脸,有点心疼她:“我用自行车带你去医院,你这样回家还得挨你妈骂。”宋小蕾挑逗着说:“我坐后座上搂着你,你就不怕人看见说啥?”“你家都回不去了,我还怕人说啥,在这儿等着,我去推车。”“别,哥,你真是好哥哥。我有地方去,你别管我,赶紧回家吧。”张松林掏出钱包,把里面零的整的都掏出来递给宋小蕾:“没多少,拿去买点药膏自己抹上,过两天就好了。”宋小蕾感激地一把抓住张松林的手,这时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张松林知道她委屈,就忍着那点不好意思由她抓着自己的手。看她哭得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脸。哭过了不好意思看他,宋小蕾接过手帕,脸又红又肿地转过身走了。

  小高当兵转业回来,马家大娘和高家大娘挺熟,觉得高家不错,就把家住南关的马家一个侄女说给小高。马震海兄弟们管这个本家叫“三大”,按关里老家算是本家的一个三大伯,按东北叫法是三大爷。一声“三大”老家和东北的规矩都照顾到了,三大家里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三大爱喝酒爱笑眼睛又小,每次马震海和爹去三大家,三大和爹一起喝酒,喝多了看着人笑着说话眼睛都没了。俩个女儿都像妈,大女儿长得百里挑一,眼光就很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二女儿没姐姐好看,不过在姑娘堆里也算拔尖儿,关键性格爽快,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

  三大爷是用“倒骑驴”送货的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大姐在连奉堂浴池工作,二姐在一家工厂当车工,三大娘操持家务。有次马震海去三大家拜年,二姐的对象来找她,两个女儿出去拜年了,三大就和二姐对象坐在炕头喝酒。二姐回家,见对象正和老爹喝酒,开口就不高兴地问:“你干嘛来了?回你家喝去!”说完扭头就走。对象熟悉她的脾气,下了炕就追她去了,等大家都吃完饭了,二姐一个人回来了。马震海就问她:“二姐,你也太不给你对象面子了。”二姐笑了:“你小孩懂个啥,给他个好脸儿敢喝醉了睡这儿,这儿还不是他的家呢。”

  (注:倒骑驴是以自行车为基础改造的人力交通工具,载货车厢前置、骑行者在后方倒坐操控,主要活跃于早期东北城乡,有别于一般三轮车人在前货在后而得名.

  三大家的大姐没看上小高,嫌他闷葫芦一个,后来大姐找了个国营厂的技术员结婚了。小高在胡同为了母亲把宋小蕾打了,胡同人对小高另眼相看,就有人给小高又介绍个姑娘。介绍人先把小高的“英雄事迹”给姑娘讲了一遍,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敢为亲人出头的男人,也会一心一意保护自己吧,姑娘没见小高就有了好感。介绍人安排两人见了面,小高穿着一身没领章的军装,姑娘一眼看去就很满意。过了年,小高就结婚了,新媳妇过门那天,宋小蕾还没心没肺地去看热闹。挨过小高的几个嘴巴子,宋小蕾倒也想得开,也没找人报复小高,她听进张松林说的那番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