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沈香

歲月沈香 名博

医院工作时的二三事(2):大闹产房…

歲月沈香 (2025-08-02 06:07:06) 评论 (117)

在我的上一篇博文的评论里,博友雅佳园分享了一段令人啼笑皆非又匪夷所思的亲身经历,她这样写道:“关于婚前检查,我们在国外的中国领事馆办的结婚证书, 当时领馆办证人要我们出示婚前体检证明,否则不给办,搞得我们很狼狈,研究所的同事笑死了, 我们只好去医院, 医生也是一头雾水, 问我是不是要嫁给皇太子? 查什么? 后来我家LD跟医生说: 你就出个证明说我是男的, 我太太是女的就行。。。 这个证明被医院收了$1000+ , 当年是学生欸, 立刻破产 :)”

 

这不是在开国际玩笑吗?估计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登记结婚需要婚前检查和婚前教育:)

 

做了几年的妇产科医生,我个人总结出,一位妇产科医生应该具备三个基本特征:一是行动要敏捷,分娩过程中突发情况频繁,必须当机立断,马上处理,行为要快;二是心肠要硬,分娩时产妇因疼痛大声叫喊是常态,医生要听得惯;三是力气要大,比如,关键时刻必须立刻用助产技术把胎儿拉出来,医生没有力气不行。而我刚进入妇产科医生这个行列的时候,这三个特征我都缺乏,当时,我很不自信,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这份职业。

 

说真话,当医生不是我的意愿,当年高考时是父母要求我第一志愿填医学院;当妇产科医生也不是我的意愿,当年大学毕业后国家包分配,把我分配到这个医院,这个科室。如果让我自己选科,我更愿意选内科,做一个稳稳当当的医生,以后七老八十了还可以坐在门诊给病人看病开药:)而妇产科则不行,那是半个外科,每天得上手术台的,节奏快,压力大。

 

我们医院妇产科分了两个小组,妇科和产科组,所有的医生轮换在这两个小组上班。产科的工作重心在产房,妇科的工作重心在病房和手术室。

 

我在当住院医师的某一年的某一天,我轮转到产科组上班,早上八点钟病房里与夜班医生交完班之后,我迅速巡查了产科病房,没有需要特殊处理的病人,我就下楼去产房了。

 

医院的产房面积很大,占据了整个一层楼,产房分待产室、分娩室和手术室。那个年代,尽管中国实行计划生育一胎化政策,但每天生孩子的产妇还是很多。我科室有时候一天有十几个产妇生产,剖腹产手术也是几台。一般而言,生第一胎都比较困难,生产的时间也长。

 

当天一大早就有四五个产妇在待产室躺着待产。按照我们科室的规定,有了规律的宫缩后,产妇就进入待产室待产。我们有四个待产房间,每个房间两个床位。

 

当我刚走进产房,就听见有产妇在呻吟,叫喊着“好痛…”,是待产室的一位产妇,助产士告诉我,她的宫口才开3公分左右。该产妇留着卷烫的长发,身穿一件漂亮的孕妇服,虽然脸部有点浮肿,但看得出她的五官长得漂亮,丰满的身材是生活比较优越的女人。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喊腹痛、腰痛。助产士教她如何呼吸,缓解疼痛,也保持体力。分娩过程中产妇的呼吸过程很重要,助产士和医生都要指导产妇在不同的分娩阶段,应用不同的呼吸模式。

 

这位产妇根本不听我们的指导,反而越叫越大声,她一会儿要坐起来,一会儿要躺下去,一会儿又要下床走动,一直在折腾,还指使我去找她老公拿果汁水喝,不愿喝我们给她的白水。其他几个待产的产妇都没有像她那样闹腾。

 

她的闹腾我能理解,中国有句古话:“儿奔生、娘奔死”,如同萧红在《生死场》小说中以悲惨的笔触展示女人生孩子是一种“刑罚”。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啊!

 

中国的产妇生孩子不允许丈夫和家属进产房,都必须在产房门外等候。那时在中国,没有无痛分娩,每个产妇不得不经过这种撕裂的阵痛过程。所以,我很同情这位闹腾的产妇,我时不时去安慰她,帮助她喝果汁,给她脸上擦汗,尽力指导她有节奏的呼吸。

 

当天的助产士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护士,对产妇的叫喊声和这样的折腾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她悄悄地对我说:“你不要在意她的叫喊声,她是矫情,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的疼痛,等一会儿你看,她会越来越闹。”

 

果不其然,随着她的宫缩更加频繁,她的叫喊声更加强烈,开始扯着嗓子边哭边大骂她的老公:“XXX,你不是东西,凭什么你爽三分钟,我要疼十几个小时!便宜都让你占了”、“我不想生了…你还我青春…”,产妇的骂声越来越离谱,三字经也喷口而出。我心想,这个女人平时在家里肯定是“霸道媳妇”。

 

“她是吼叫给她外面的男人听的” 助产士对我说。我从小心软,听不得看不得别人哭,看电影都会跟着流泪。于是,我在产妇身边一直安慰她,也劝她别喊,否则消耗了体力,最后生孩子时没有了力气,我告诉她,这样闹腾也影响其他待产产妇的情绪不太好。

 

产妇完全“油盐不进”,不听我的劝导不说,居然起身执意要出待产室,往产房大门去,说找老公“算账”…吓得我赶紧阻拦,我瘦,她胖,我又不敢碰着她,我这一点点力气挡不住她,最后,在助产士的协助下才重新把她扶到床上。

 

她的男人听到了她的喊叫声,在产房门口外焦急地来回走动,坐立不安。

 

折腾几个小时之后,子宫口快开全了,我们把她扶到分娩室的产床上。分娩室在产房里面,离产房大门更远,躺在产床上的产妇叫喊声更大:“XXX,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了…你倒好,站在外面像木头人…”。喊到最后,她的嗓音嘶哑,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粗喘。她几次想要坐起来,助产士冲过去按住她扭动的肩,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助产士的手腕,眼泪混着汗往下淌:“让我剖了吧……我撑不住了……我不生了……”。

 

经过前后近十个小时的闹腾,产妇精疲力尽,到最后需要用力的时候,没力气了,眼看胎儿的头已经露出了小碗口大,但迟迟未能分娩,我和助产士着急得不停地指导她深吸一口气,憋气用力,她还是使不上劲。在分娩床上折腾了快两个小时,还没有生。眼看情况危急,秦主任闻迅赶来,她在查看情况之后,果断决定立刻上产钳术尽快结束分娩,否则胎儿会有危险。

 

我快速小跑到产房门口,给产妇的先生交代需要用产钳术,请他签字。回到分娩室,秦主任提出由我来操作,她亲自指导。我既高兴又紧张,产钳术不是经常有,这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操作机会。产钳分左右两叶,通常先放置左叶产钳在胎头的左边,再放置右叶产钳在胎头的右则,然后,扣合两叶产钳,最后用力顺着产道的方向把胎头拉出来。

这是产钳(网络图片)

 

然而,就在此时,我的力气不够,第一次拉没有成功,时间紧迫,秦主任迅速用她的双手握住我的手,用力一带,胎头出来了。终于孩子顺利出生,母子平安。

这张图片是产钳术示意图(网络图片)

 

莫言的代表作《蛙》中曾有这样一句话:“女人生来是干什么的?女人归根结底是为生孩子而来…”,女人的分娩是一场生命的涅槃,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战场。尽管宫缩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大多数的女人都能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她们更期盼的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于是,在最深的疼痛颤抖里,她们含着泪,也含着笑,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拥抱整个世界的温柔与希望。

 

那位"大闹产房”的产妇,也终于在哭喊与挣扎中,迎来了属于她的新生命,分娩后,她还是笑了,助产士开玩笑问她:“你记不记得刚才骂你老公的话?”,“我忘了”…

 

喜得一子,第二天,产妇的老公给我们产房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送了一颗煮熟的红皮鸡蛋,以表感谢。

 

 

 

 

《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的台湾老歌,很多台湾和大陆的歌星翻唱过这首歌。我的翻唱希望你能喜欢。

夜已沉默 心事向谁说‌

‌不肯回头 所有的爱都错过‌

‌别笑我懦弱 我始终不能猜透‌

‌为何人生淡薄‌

 

‌风雨之后 无所谓拥有‌

‌萍水相逢 你却给我那么多‌

‌你挡住寒冬 温暖只保留给我‌

‌风霜寂寞 凋落在你的怀中‌

 

‌人生风景在游走‌

‌每当孤独我回首‌

‌你的爱总在不远地方等着我‌

‌岁月如流在穿梭‌

‌喜怒哀乐我深锁‌

‌只因有你在天涯尽头等着我‌

(重复副歌部分)

 

 

 

 

 

8/2 写于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