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所带来的遗憾人生 -《长日将尽》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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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小说《The remains of the day》,中文译为《长日将尽》或《长日留痕》,好莱坞拍成电影后,保留了小说的原名,但中文译成《告别有晴天》,无论是哪个译名,我都觉得很美,但如果说切合内容,可能《长日将尽》更妥帖。这部小说我是干花园活的时候带着耳机听下来的,当时不知道是获得布克奖的名著,也不知道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石黑一雄,偶尔听了开头,感觉引人入胜,居然就听完了。之后才发现拍成了电影,于是找电影来看,看完了想写一写,但拖了一段时间。

原小说描写的细腻和精彩的布局自不用说,但电影只有两个小时多一点,感觉这么短的时间里容纳了那么丰富的内容,实属不易,导演是美国名导詹姆斯·伊沃里(James Ivory),获得了第66届奥斯卡8项提名,只是当年星光熠熠,这部片和小金人因此遗憾地失之交臂。电影的主题貌似很简单,死板男管家因为忠诚于事业而不能放飞自我,错失和女管家相守一生的机会,但实际上通过男管家开车去看已为人妇的女管家的短途旅行,穿插了大量的回忆,让个人、事业、人性、政治和战争全方位地向观众扑面而来,使得这部片不是单纯的情感片,而是运用一战之后到二战结束的历史大背景提高了该片的立意,也体现了原小说的真实意图。

  1. 达林顿庄园和它的两任主人

电影中所有的主要人物都和英国达林顿庄园有关。达林顿庄园先后有两任主人。第一任是达林顿勋爵,英国的老派绅士,地位显赫,他的言行对当时的英国和欧洲国际政策有一定的影响力,这反映了当时貌似不从政的英国贵族对政治的重要参与。由于德国在一战中战败,达林顿勋爵因而同情德国,自以为维护世界和平的勋爵后来被纳粹所利用,从而成为亲德派,二战期间还安排德国驻英大使和英国首相在庄园秘密会面,推动绥靖政策,这使得本来声名显赫的勋爵最终身败名裂。勋爵最后的落寞和自杀是历史的悲剧,同时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好心不一定办好事,自以为正确的言行可能最终会发现是助纣为虐。

第二任主人是原来的美国议员刘易斯 (小说中的新主人不是刘易斯,电影的改编使得新旧主人的对比更强烈),曾经在二战前来过达林顿庄园,企图让达林顿勋爵认识到凭借高贵的绅士治国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国际事务需要专业人士来掌管,绅士们都是外行,仅凭着美好的愿望会遭人利用,但他的劝说没能成功。达林顿勋爵去世后,已经弃政从商的他买下庄园,时不时地用新世界的观念来调侃不苟言笑的老管家,并希望老管家能够与时俱进。

  1. 男管家史蒂文斯和他的刻板执念

男管家史蒂文斯是片中的男一号,整部片围绕他去拜访女管家肯顿的旅行和在旅途中回忆他在达林顿庄园工作的三十五年时光而展开。他父亲也是老派管家,父子俩都是典型的英国传统管家。史蒂文斯对自己要求严苛,恪尽职守并忠诚服务自己的主人,为此他放弃了亲情,父亲生病时他没有时间照顾,父亲去世时他没有陪伴在旁;为此他又放弃了爱情,尽管他暗恋女管家肯顿,但因为他制定了庄园中的工作人员不能谈恋爱的规定,也因为他要把自己奉献给伟大的管家事业,所以他只好压抑自己的感情,肯顿无论怎样暗示,他都不为之所动;为此他还放弃了自我,选择相信主人,为曾经见识过很多大人物而沾沾自喜,但在旅途中又因虚荣假冒绅士,而且不敢说出自己认识达林顿勋爵。

肯顿离开庄园的二十年后,由于她的一封来信让史蒂文斯走出了达林顿庄园,一路回忆,一路反思,但最终没有带回他的肯顿,但他从这一旅途中应该说收获了他对余下的人生该怎样度过的思考,是继续工作工作再工作吗?

  1. 女管家肯顿和她的爱情与现实

女管家肯顿是片中的女一号,史蒂文斯把她招聘进达林顿庄园做女管家,但她的性格和史蒂文斯正好相反。她和史蒂文斯一样敬业,但她尊重自我,也考虑他人。是她,发现史蒂文斯的父亲因年长而工作力不从心,但当她告诉史蒂文斯时,他不愿意面对父亲变老的现实;又是她,在史蒂文斯的父亲临终时,体谅史蒂文斯被工作所羁绊,陪伴在他父亲的身边;又是她,常常给史蒂文斯的灰色办公室带去鲜花,主动向史蒂文斯示好;还是她,发现自己的一片真心换不来史蒂文斯的回应,只好面对现实,和追求她的另一个庄园的男管家远走他乡,过自己安静的小日子,但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离开让史蒂文斯烦恼。

二十年后,肯顿想有所改变,于是下定决心离婚,写信给史蒂文斯,试探一下他的情况。于是引发了史蒂文斯的一段旅程,但没想到在见史蒂文斯之前的一刻,前夫来看她,告诉她女儿怀孕了,肯顿彻底打消了原本犹豫着要不要重拾错过的爱情、和史蒂文斯一起回到达林顿庄园的念头,她被拉回到了现实,她选择回到前夫身边,一起享受含饴弄孙之乐。

  1. 两位演员细致入微的表演

英国影帝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饰演男主角。他把史蒂文斯作为英式男管家的腔调演得非常到位,尤其是他的克制、自尊、隐忍和逃避。英国实力女星艾玛·汤普森(Emma Thompson)则演绎了一个能干热情的女管家肯顿,心目中出色的女管家就应该是这样的,工作起来认真仔细,生活中体贴善良,面对喜欢的异性还有一丝调皮和韧劲。

影片中的有很多精彩镜头,演员们仅凭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就把主角们的内心活动体现地淋漓尽致,这里仅列举一二。

镜头之一:史蒂文森在幽暗的房间里看言情小说,肯顿照例捧着一把亮丽的鲜花走进房间,看到史蒂文斯手里的书,她产生了好奇,当然也可能是蓄谋已久,步步紧逼,要让一向面无表情的史蒂文斯招供手里看的什么书,本来这是拉进两人关系的很好契机,但史蒂文斯楞是在心里翻江倒海几十秒后抹去了刚刚呈现在脸上的一抹柔情,冷静生硬地推开了含情脉脉的肯顿,让观众无法不顿生遗憾和气愤,为肯顿难过。

镜头之二:当肯顿晚上从外面约会回来,告知史蒂文斯她已经接受贝恩先生的求婚时,震惊的史蒂文斯表面依旧很淡定,尴尬地祝福肯顿小姐幸福,他内心的波澜起伏表现在后来心不在焉地听着达令顿勋爵教子的讲话,之后又不小心摔碎了一瓶陈年好酒,然后驻足在肯顿的卧室外,但最终进屋看着埋头痛哭、为爱情心碎的肯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告诉满面泪痕的她:有个角落的积灰没有打扫干净。天哪,作为观众的老麦这时候真想抽他一耳光。

影片中两人重逢后在公交车站的分手既感人又无奈,昏黄的夜晚,磅礴的大雨,两人互道珍重,拉手说再见,但心知此生不可能再见。肯顿坐在长椅上看着人们欢呼夜晚亮灯时,对史蒂文斯说了意味深长的一段话:对许多人来说夜晚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刻。

  1. 关于信念和面具

作为管家,史蒂文斯引以为傲的地方也正是他的悲哀。他的自豪是建立在他所服务的主人的基础上的,一战结束后到二战之间,达林顿庄园各种重要人物来来往往,管家要服务这些重要人物,这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工作的崇高感。但当达林顿勋爵没落后,史蒂文斯失去自己依附的高贵的老主人和他一直所坚信的价值观,他曾经追求成为一名伟大的管家的信念破灭了。当新主人带来新世界的气息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带着管家的面具在生活。因为这个面具,他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亲情、爱情和自我,面具下的他其实是有喜怒哀乐的。新主人的支持促成了他的这次旅行,在旅行中,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埋头在庄园这个大鸟笼里,自以为看过很多的风景,实际上外面世界的精彩是超乎他想象的;当他在乡村的酒吧里和外面的人交谈,才发现自己不敢承认与已经遭大家鄙视的老主人有任何瓜葛,并暂时享受了一会他被误以为是绅士的待遇,吹嘘了自己和丘吉尔等名人都有过交往,但他毕竟本心不是个虚伪的人,第二天一觉醒来和陪他上路的医生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当最后见到女管家肯顿时,原本有的期待被肯顿拒绝了后,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的克制和假面带来了终生的错错错。

电影最后的镜头,有一只鸽子突然落进达林顿庄园,来回扑腾但找不到出口飞出去,最后史蒂文斯和新主人合力设法把它放了出去,鸽子自由地飞向天空。也许史蒂文斯需要一种外力去挥别过去,否则他将永远囚禁在这个鸟笼里直到长日将尽。

最后简单介绍下原小说作者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他是日裔英国作家,1954年出生于日本长崎。他的作品不多,但几乎每部都获得重要的文学奖项,其他代表作有《浮世画家》、《远山淡影》等,2017年因“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的虚幻联系之下的深渊”而获诺贝尔文学奖。关于《长日将尽》,他说当初的出发点是想书写“你是如何为了成就事业而荒废了你的人生,又是如何在个人的层面上蹉跎了一辈子的”。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雅佳园' 的评论 : 谢谢雅佳园!你家小美厨做的蛋糕太诱人了。
雅佳园 发表评论于
被你的书评, 影评所吸引, 找机会看, 谢谢介绍!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音来小提琴' 的评论 : 谢谢音来,希望你能喜欢这部片!
音来小提琴 发表评论于
还没看过这部电影,谢谢推荐,一定要去找来看。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天凉好秋' 的评论 : 谢谢好秋留言和美言!很高兴你也喜欢这部片。确实或多或少能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好作品总是让人唏嘘不已。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大马哈鱼' 的评论 : 马哈不玄,因着爱情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你的故事里男女分分合合的,都为了爱情。
天凉好秋 发表评论于
谢谢你的介绍,让我在周末看了这样一部感触至深的电影!回头又把你的影评仔细读了一遍,写得非常透彻,深刻。很多人应该都能从故事里或多或少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或是熟悉的身影。
大马哈鱼 发表评论于
其实错过了爱情,也就错过了人生!听着玄吧?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momo_sharon' 的评论 : 谢谢墨墨的鼓励!估计是因为石黑六岁就随家庭移居英国了,日本也不把他当作本土作家。很喜欢他的写作风格,简单朴实,但带给读者的思考是延伸的。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BeijingGirl1' 的评论 : 谢谢京妞的分享!我也觉得看电影和读小说会有不一样的感受,电影可以看到画面的美感和演员的演绎,感受更直接。
momo_sharon 发表评论于
非常棒的影评。石黑因为从小生活在英国,他的作品在日本卖得并不多。去年有次去书店竟然没有找到他的书。
BeijingGirl1 发表评论于
“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离开让史蒂文斯烦恼”。 我觉得还是听从自己的真实内心比较好。 不为别人/事来决定自己的行为。 这样的人生才不会有遗憾和悔恨, 才能说, “即使如此, 如能重来,我还是会选走过的路”。 我很喜欢这电影, 美看过书。 你的文章好精彩。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olive-c' 的评论 : 谢谢Olive留言和分享。是呀,如果过于自律和严苛就会走向一个极端,然后苦了自己。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蓬莱阁' 的评论 : 谢谢阁阁的分享。史蒂文斯的悲剧在那个时代的大背景下尤为普遍,他父亲也是这样。
olive-c 发表评论于
谢谢!书评写得好。

每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几乎都被各种各样的恐惧包围着。
听话且不反逆的孩子亦是如此。
蓬莱阁 发表评论于
很棒的影评!史蒂文斯性格中自尊与自虐的成分同样突出,正是传说中的悲剧型人格。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冬里萤火' 的评论 : 谢谢萤火鼓励!看到你的新文,也不知道这么快就出的疫苗管不管用,你的结尾那段特别好,无论如何,我们都感谢科学家和志愿者们。
冬里萤火 发表评论于
仔细地读了。文笔细腻,点评到位。谢谢麦姐每一次的分享 !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xiaxi' 的评论 : 谢谢西西!待会继续看你的重庆之旅。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无法弄' 的评论 : 弄弄找时间看看,英伦风,你会喜欢。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我胖我的' 的评论 : 谢谢胖胖鼓励!你谈到的commitment确实是一位出色的管家,甚至是任何一个工作都需要的宝贵的品质。如何处理好生活和工作需要技巧,他欠缺了这个,这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烙印。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波城冬日' 的评论 : 谢谢冬日鼓励!等看你的小说第八章。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spot321' 的评论 : 谢谢点点,你后院的大丰收让我羡慕不已。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晓青' 的评论 : 谢谢晓青,你的剧评大作是我选看国内剧的指南。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注册很麻烦' 的评论 : 谢谢麻烦留言和鼓励!
麦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赞菲儿引用的贴切英诗,“一别数载君不见,相逢无语泪阑干。”谢谢菲儿鼓励!
xiaxi 发表评论于
麦姐的书评/影评写得真好!
无法弄 发表评论于
这个我要看看,麦姐写的好,引人入胜:)
我胖我的 发表评论于
波城冬日 发表评论于 2020-08-13 09:50:34
精彩影评,写的很细腻

+1! 影评写得真心棒,鼓掌撒花!以前和朋友讨论过,这部电影的中心人物是男性,可是看了片子总觉得这是一部女性主义的电影,但又不是简单的塑造女性光环。到最后,男女主人公都带有无法挽救的情感缺憾。我个人认可肯顿的选择,因为我觉得她和史蒂文斯的彼此错过是根本无法重拾的。同时,我对史蒂文斯的刻板执念怀有empathy,一个人的commitment是非常宝贵的,这哥们是被时代挡了路。
波城冬日 发表评论于
精彩影评,写的很细腻!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 With silence and tears. ”? 金句!
spot321 发表评论于
谢谢分享精彩!
晓青 发表评论于
谢谢分享!
注册很麻烦 发表评论于
谢谢介绍这本寓意很深的小说,令人回味
菲儿天地 发表评论于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 With silence and tears. ”?

一个很棒的小说家,两个我喜欢的演员,加上麦姐精彩,专业的演绎,这部在战争背景下的情感片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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