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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跑步的但丁(3)

  5.鼻涕,鼻涕

  但丁和这个女人的故事始终被他自己所控制着,甚至有一次他差点被突破了防线。他拒绝被引诱。他大声地对那个女人说,不。女人舌头和手都缩了回去。

  这个使后来的但丁略感宽慰,他相信欲望是可怕的,但他更相信救赎的力量。可是女人的鼻涕,却激发了他的另一丝感情。他不得不想起了他的傻子二哥,他觉得他们在哭泣的时候是一致的,悲伤,甚至绝望。他问,二哥,你到底怎么了?二哥说,他想要一个女人。

  那次贯穿集镇的一条河流上正漂过一具美丽的女尸,人们以此消遣二哥,他们对他说,你不是跟你妈妈要个女人吗,那可是现成的,下去把她抱回家吧。二哥当时信以为真,下了码头,站在水中,张开双手。但丁和他的姐姐在K市相遇时还提到了这一幕。他姐姐说,她怎么能忘记呢,当时还是她将水中的二哥拉回家的。他全身湿漉漉的,哭个不停,脸上满是鼻涕。但丁记得姐姐说的时候还面带愠色。

  但丁面对女人哭泣的时候,已经是第几次来到那扇铁门里了,他似乎记不清楚,这让他晕眩。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的步子是沉重的。他看见过母亲的哭泣,邻家女孩的哭泣,大学女友的哭泣,还有后来姐姐的哭泣,可是这个女人的哭泣却有一种令他难忘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暗淡的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弯弯曲曲像一条蛇。但丁想,我们都不能被蛇所惑。他记得不知是在哪本书上的一句话:肚脐之下无道德,但是撒旦就在那儿。这话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这是深刻的箴言,可怕的悖论。大学女友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了,确切地说,已经从他的房间内、怀里、天花板上,甚至那个简陋至极的抽水马桶上,还有唇边,彻底地消失了。大学女友将门狠狠地关上了,留给他一声关门的巨响,但丁觉得脸上像是受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撵走女朋友?为什么要将自己从生活里开除,置自己于一种绝境?仅仅就是因为要前往K市寻找自己的亲姐姐吗?或者说他就要真的去过一种一天一个馒头,一根萝卜条的艺术家生活吗?再说那种寻找,无论是对姐姐,还是对艺术之真谛都是一种不确定的寻找,很有可能一无所获。他后来如此对姐姐说:“我那会儿觉得就是和命运偶然打了一次赌。还是必然胜了。”

  但丁将目光继续盯住天花板,那里似乎在滴水,那滴水就要滴下来,甚至就要滴到他的鼻子尖上来。当然这是他的一个幻觉。他的确对那个女人的鼻涕记忆犹新。他记得那滴鼻涕,清澈浑圆如水滴挂在她美丽的鼻尖上,但是很快,被她用手掌轻轻地一抹,就不见了踪影。但丁开始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饥饿在啃着他的肠胃。

  他还没有吃早饭。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高过了那边楼顶。那边楼顶上的镏金水塔闪着刺眼的光亮。他开始寻找吃的东西。在寻找的过程中,他的肚子连连地鸣响着。他没有找到吃的东西,桌上、抽屉里都没有,它们出乎寻常的清爽。他本能地摸了摸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他记得自己从厂里回来,那情形历历在目。

  他一把抱起女友说:我不用去上班了,我解放了。你真的去做了?这一切不是玩笑。女友捶了他一顿,并且无情地痛骂了他:那我们吃什么,你疯了吗?她这句话还在他的耳朵里回荡着。是的,他真的疯了。他开始从那个简易的塑料衣橱里找到另外一件冬装,他记得有钱放在那衬里的一个口袋里。可是他摸索了半天,没有。口袋同样空空如也。后来他才想起来,这笔钱早就花光了。但丁开始痛恨起钱来。他坐在床沿上,开始将一件件旧衣服拿出来,心存一丝希望,最后在一件春秋装里找到了一个硬币。

  口袋里面有一个丝缝,硬币就从那儿滑了进去。他沿着衣服的下摆,摸到了一个硬币。那个硬邦邦的物质使他差点要流泪,之后又摸到了一个,又摸到了一个,竟然一共有九个硬币。他后来下楼去附近的一个馄饨摊上吃了一碗馄饨。他有点百感交集,想起了在县城剧院门口妹妹渴望一碗馄饨的情形。馄饨摊子很简陋,几乎就是一个平板车改造成的,上面案板干净,那些玲珑的小摆碟里的葱花绿油油的,锅里水在翻滚,馄饨一个个白白的,懒懒的,软软的。下馄饨的是一个四十岁开外的女人,脸面素净,双手纤细,上面沾着葱花和油彩。

  他为什么要一步步地走向那栋楼呢?他知道他的好友、那个憨厚的家伙并不在家,而她是在家的。一个月前,那家房地产公司因为一栋危楼官司消失了,她由此失业了。她说她已经换了几个工作了。她现在每天就在等工作,等工作也是她的工作。而他却彻底地抛弃了工作,曾记得有人这么问他在什么地方上班。他说抄抄写写,然后就是在大街上看看逛逛。说起来,这个古怪的工作别人很难相信。

  世上还有这么个工作?后来他跟女朋友戏谑地说,那是一个低头和仰头的工作。

  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女朋友那会儿总是笑着捏着拳头打他。现在没有人问他做什么工作了,人们总会不无谴责地说,干吗好好的工作不要,有人找不到工作,你不是有病嘛!那个女人也这么问他,你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工作呢?他说,我要过一种自由的生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脸上满是欣喜的光亮。

  那栋楼似乎很近了,小区里安静得很。很多的树,绿阴如盖似乎更增添了小区的静穆。

  他为什么要去呢?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他应该直接上车离开。这种可怕的渴望撕裂着他的内心,他似乎听见另一个人在他的体内呵斥他。你要去干什么呢?

  你去了不等于是要深陷泥潭吗?你应该止步。

  但丁在大楼下有点迟疑。他记得每次他去的时候,她总是眼露惊喜之色。他想起来了,这里有一个过程。先是但丁拒绝了她,她的倾诉夹杂着泪水和鼻涕,然后她悄悄地置身在沙发上,紧紧地贴近了他。她要将舌头伸过来,把他的手领到了她的身上。他的手像一个迷茫的孩子,来到一个山冈上。突然,一切就戛然而止。他几乎大喝一声,不。房间里的一切中了魔法一样,停止了。呼吸和尘埃。

  后来他夺门而出,下了楼梯,奔了出来,上了大街。楼洞犹如火热的枪膛,他就像一颗子弹射出来似的,扶住一棵树。喘了一口气。待他喘息而定,重新进入生活,下面就意味着谎言的开始。首先是她的女朋友,那时候她总是问他,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要么直接用玉指点了点他的头,你在发什么大头愣呢!或者会这么说,你坐在这儿,魂还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呢。之后就是那个好友,憨厚的田径运动员,那是个好哥们儿。他憨厚的笑脸,总会飘荡在他的天花板上。但丁觉得他的憨厚正是对他的告诫,或许还有对自己的嘲讽。他感觉到面红心跳。谎言开始,覆盖了真相,一切循环往复。他每次去他家,总是和他喝酒。而和他的女人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既没有她的鼻涕,也没有他的惊愕。这就是生活的奏鸣曲。

  可是,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缘于他阴郁的思想,无聊的想象?过去的生活和微薄但有力的想象交杂一起。无法剥离,难分彼此。这一切是模糊的,又是真切的。谁都知道但丁是一个耽于幻想的人,他有时候被自己所惊吓,一颗想象里的沙粒却有千钧之力。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因为一件花衬衫而号啕大哭,还会因为一个美丽的背影、健美的小腿,而诗兴大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但丁同意他那个写小说的朋友林苑中的说法,较之于小说,生活有时候真的只是一种更为拙劣的讲法。但丁已经无力记起了,他也不愿去分辨什么,他只记得清水鼻涕挂在一个不育者的鼻尖上。对了,这是关键。不育者。

  他们是从这儿开始的吗?女人的叙说是从这儿开始的。她哭哭啼啼,这是大不幸。谎言继续着,他成了这个家庭生活秘密的窥探者,应该说这是偶然间完成的,但是他却必然地面对这个生活和道德难题。他的手被她的手紧紧揣住,一手颤抖激烈的汗。她告诉他,她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她想得要命。她还说自己去查过了,问题大概出在她的丈夫身上。可是他不肯去医院检查,死活都不去。就是这样。说完,有一滴清水鼻涕来到了她的鼻尖上,悬而未决。

  她说:难道我不够漂亮吗?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但丁说,不,这不是一回事。她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在天花板上直射着他。她妩媚动人地说,其实是一回事。然后她就消失在天花板的潮斑里……似乎但丁总是疲倦地睡去。他能给予她那一滴珍贵的精子,那一小滴黏稠夹杂着狂欢气质的体液吗?不,但丁在内心里拒绝将自己的那滴射进她湿润的体内。他要做一个背德者吗?可是天花板上的那副眼神,几乎让他又肝肠寸断。他的脚步随着他的追问,变得一会儿轻快,一会儿沉重。但丁和她的故事晃荡着一连串的“不”字,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肉体和灵魂的搏杀。

  后来但丁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如此写道:她很性感,动人,是有足够的魅力让我进入她的裙裾的。

  那是一个熟悉不过的门楼,灰暗的色彩,里面几乎塞满了生锈的自行车。但丁扁着身子拾级而上。楼道里一直是黑糊糊的,充满了一股霉腥味。但丁是不能忘怀的,他记得楼道的黑暗里还传来一些孩子的嬉闹声,他们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产生回响,这种回响犹如来自一个美妙的子宫。就在他一直盘旋上升的过程里,他还能听见有优美的钢琴声传来。那美妙的旋律在幽暗的楼道显得异常动人。后来他在独处的时候,这一美妙的旋律就会袅袅向上,一路将他提升。他总会感到灵魂出窍,飞上了天宇。旋律慢慢地远了,就在脚下的楼梯口飘荡。事实上,他来到了她的门口。

  女人果然在家,她慵懒地拖着长长的声音说来了。他等待她开门。他忽地有点紧张。双手在发汗。他能听见她的脚步在水门汀上滑过的声响,那丝款款而来的波浪。

  女人拉开了门,她对他的造访似乎已经没有多大的惊喜,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将他让进屋内。他习惯地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的对面墙上可以看见女人和他的好友的结婚照,女人披着洁白的婚纱,脸部发出迷人的微笑。他的好友偏着头,姿势和表情都略显生硬。以前来,他都要对此说上一两句,甚至有时候会逗笑女人,也就是说但丁有时候是一个俏皮幽默的男人。这次,他没有这样做,甚至没有看墙上的照片,他的视线一路越过客厅,厨房的窗口飞向了外面那一片白光。那片白光很耀眼。但丁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一种欢腾。他甚至觉得自己犹如一根白色的羽毛飘出了窗外,在飞扬,然后轻轻地下坠。

  女人给他沏好了一杯茶,然后在他的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闻见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女人先是静静地坐着,然后就在他的面前走动了几回。如果说以前他的目光可以停留在她的额头,甚至美丽的躯体上,那么这次他无法拥有一道坦然清澈,活泼而惬意的目光。的确,这一次他的目光用胆战心惊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女人去看了窗户,或者去了洗手间。事后他明白她的走动是为了引起注意。是为了让他的目光降落在她的腹部地带:那里已有骄傲的内容。她依旧款款地在水门汀上滑着美妙的波浪,然后依旧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喝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这段时间过得好吗?你好像有好些日子不来玩了。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富于磁性,她的喉间似有一个美妙而动人的簧片。但丁喝了一口茶,眼睛不敢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在那个圆圈里,她穿了一双拖鞋,拖鞋像是几个绿色藤条编成的。他看见女人的脚指头,安静整齐地排列着,充满了贞节的色彩。她似乎意识到他的视线投向了这里,然后本能地往后移了移。他还看见了她的脚踝,她的脚踝骨从一片柔滑里突兀而起,非常性感。但丁听见自己的呼吸开始有点杂乱,他再次喝了一口茶水。

  这一幕但丁是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的,他的视线是慢慢地上升的。女人的腿白皙无比,上面还可以看见蓝色的血管。女人的两腿很快消失进了那裙裾的深处,但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目光停止了,女人的躯体显得臃肿,他明白了过来。女人的视线和他相遇了,就在客厅里,他似乎又重新找到了那次街头的那种目光。但是很快就是一片慌乱。但丁感觉到体内的热血砰的一下全部涌到了脸上。他像是受到了一场莫大的屈辱。

  这就像一个秘密被揭露后的那种残酷。那种以往到来时候房间里的那种迷人,甚至那种谎言夹陈的暧昧,一下子化为齑粉,然后经不住呼吸和一阵微风,便消失了。他和她的故事就是这么结束的。但丁坐在沙发里,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他像是忽然间找到一个话题,那几乎是一个美妙的借口。

  他离开后不久,他又为这个借口痛恨起自己来,他忽然间觉得,女人应允的那点路费几乎把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收买者。但丁在他那篇文章里如此写道:那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借口,巧妙地阉割了真实。当她站起身来,来回地在我的面前走动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美丽的魔鬼有了身孕。其实她摇晃着臃肿的身躯向我的道德提出了挑战(她的眼神似乎一直在说,你不帮我,有人帮我)。我红涨着脸,在她问我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顺口说,我想借点钱。我要前往K市。事实上我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就蓦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双重屈辱。这个美丽的魔鬼啊。

  6.相会在K市

  但丁终于来到了K市。他一下车先找到了他那个搞艺术的朋友,并且在那儿住了两三天,然后就离开了。他找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他的朋友正站在那儿作画,但丁的到来令他倍感意外,他将自己拮据的零钱拿出来,在旁边的一个叫金凤酒家的小饭店吃了两碗面条。他沾有油彩的指头和欢快的语气使但丁难以忘记,他对但丁说:谢谢你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呢。我一直对自己很苛刻,这没有办法。这个场景后来还多次被他和但丁所提及。

  他们从小饭店出来,穿过一路的灯火进入暗淡的小巷,然后到达朋友的蜗居。这间小窝的背后,就是一条铁轨。他们激烈地谈论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模模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在睡梦中,火车穿过了屋后的黎明。在那两三天里,但丁感觉到他的梦境一直是剧烈地颤抖的。

  他不得不选择离开。一个是他无法忍受火车在屋后的轰鸣,他简直无法入睡。在他朋友的蜗居里,那两三天的时间他的睡眠总计不超过三五个小时。这让他大伤脑筋,但丁是一个需要梦的人,他需要一个开阔的梦境,为花丛的光芒所照耀,那里聚居了他的傻子二哥,父母亲人。再一个是他的艺术家朋友那一天几根萝卜条的生活他真的应付不来。那位朋友姓刘,和他一样有着长发,桀骜不驯的脸孔。他的蜗居只有几平方米,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一张桌子,此外就是满目的书籍。书一摞一摞堆放得到处都是,看上去摇摇欲坠。

  朋友有一张大大的画架,因为没有地方可放,画板被巧妙地钉在了墙壁上。

  那幅画至今还印留在但丁的脑海里,画面充斥了纷乱的色彩,犹如一个旋转的星空,漩涡一层层递进。你的目光不得不被吸了进去。这幅画几乎就对着门,一进门就能看见。他的朋友一手拿着画笔,他的形象后来被来西郊的记者描述为:门槛上的天才。在关于这位西郊艺术家的文章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位身体瘦削长发飘飘的年轻人正是站在门槛,手执画笔,伸向墙壁上的画作。后来这位朋友一直坚持画漩涡,他是巧妙地将行为和画作结合起来的一位艺术家。他告诉过但丁,他要一生只画一个事物。那就是漩涡。因此圈子里人都叫他漩涡。

  但丁在西郊还结识了很多艺术上的朋友,譬如画家、诗人、摇滚乐手。那是一群几乎一直处于一种梦境里的人。他们的眼神,和他们的着装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坦诚地说,但丁一度想在此定居下来,试图和他们融为一体,因为这里的一切符合他的想象,一种乌托邦的想象。可是很快他感觉到在这些人中间,他们都拥有一个奇怪的逻辑,那就是他们能够同甘苦,却不能共富贵。一旦在这些人群中,谁先获得了成功,无论是出名还是获利,就意味着这个人被逐出了乌托邦。虽然谁也没有去将谁的东西搬出屋外,只是只要有谁的画作被频频邀展,或者被外国人看中卖了好价钱,那么这个人就会得到一些言不由衷的赞美,然后就是一种持续的沉默。这种沉默最后会将此人送上路。熟悉西郊的人都知道,这里的艺术家一茬一茬的,就像一茬茬的麦子。但丁那个专画漩涡的朋友只是其中一例,他也是被大家的沉默逐出了西郊。在西郊的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据说如今有一个扎辫子的青年人住了进去。

  漩涡后来在一次画展中见到了但丁,他强烈地邀请但丁去他的住处玩。漩涡自然今非昔比。大把的美元和全国各种各样名目的画展、艺术展把漩涡改造成了一个成功人士。他不再落拓,衣着整洁,脸部坚毅,全身洋溢着艺术家的气质。

  当他和但丁站在画廊的一条过道上谈及他的过去以及那个十几平方米的时候,仍然心向往之,他对但丁说,还是应该那样生活。真的,这其实也是一个可怕的悖论。你在那个昏暗的蜗居里,过着土拨鼠一样的生活,期望着一天能够艳阳高照。可是一旦你真正地置于这一优裕之中,会忽然间发现,你的床虽然大了,却没有以前的舒适,你的画室比以前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但是已经找不到过去的感觉。

  他的画室但丁去过,那简直就是一个大的仓库,大得几近奢侈。他的画室离他家不远,地处东郊,山山水水风景优美。漩涡的家,堪称完美,家里的陈设富丽而不乏艺术气质,漩涡还有一个外国老婆。在但丁看来,漩涡的家,和漩涡的白种女人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几乎完全认同了那些在西郊艺术家们嘴里的豪言壮语,以及他们的梦想。艺术的天堂就是有一把把美元,一个白种女人,还有一座大大的画室。

  虽然但丁一度难以苟同这一粗俗而功利的说法,但是当他置身在漩涡的家的时候,他想,艺术家应该这样生活,并不一定永远须潜在炼狱里。

  但丁在接受漩涡邀请的时候,他刚刚从生活的困顿中摆脱出来,他已经有了几次露宿街头的经历。他还被人家殴打过几次。他从漩涡当初那个背靠铁轨的小屋离开之后,先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他也想找个临时的活来干,可是他的长发和文弱书生的样子,谁也不愿意收留他。那时候他的口袋里还有200元钱左右,他前往K市的路费总共加起来才150元左右。在第四章出现的那个女人给了他整整400元。当他一下车后,他意识到了这笔钱带给他的耻辱,这是一个有着非同寻常强烈自尊的家伙。在此后的K市生活里,他一直没有停止将这笔钱逐一花光的念头,直到在一次乘公交的时候,被人扒去为止。如果读者您对但丁这段耻辱的来由不甚明了,请反复读前面的第五章。

  但丁在临离开西郊前,给了漩涡50元。此后又多少不等地给过一些在街头出现的瞽者、乞丐、街头卖艺者。再除去他的一些饭钱,事实上他最终被扒手光临的口袋里已经所剩无几。但丁几乎在K市一些人群聚集的重要场所全出现过,譬如商城、广场。他坐在台阶上,看着人们在他的面前来来往往。他之所以频繁地出现在街头巷尾,完全是出于一种执拗的想法。这个想法使街头的但丁成了一个东张西望的形象。为此但丁还被不止一个便衣盘问过,他在诗篇里把他们描写成了贪婪的乌鸦。“激烈的乌鸦,他们盘旋在你尸骨的上空,他的尖啄使整座城市发出空洞的回响。”

  当他在街头溜达的时候是满心期望能遇见姐姐的,在街上他的目光追随过一个个貌似姐姐的身影。但是这个奇迹的发生,要在四五天之后才能到来。确切地说这一天就在他去往西郊的第三天。他是在漩涡家待了两天之后前往西郊的。

  西郊的狭仄和美丽,西郊的灰暗和灿烂在漩涡不无相悖的言谈里获得一种别样的光芒,令人有了重返的情怀。

  去往西郊的车晃晃荡荡,几乎塞满了人。车内混杂的气息一度使但丁恍恍惚惚间仿佛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他像是如当年一样乘车去会女友。K市市民的本地口音提醒着他,他正往K市著名的西郊而去。

  就在他站在车上,眼睛眺望大街上形形色色广告牌和人影的此后48小时,他见到了他期盼的奇迹。他在他的姐姐面前流下了泪水。这泪水可谓百感交集。西郊的变化除了道路,巷子,还有日益高涨的房屋租金。有一批艺术家为此伤透了脑筋。随着一批批记者,一些洋鬼子的到来,事实上西郊已经成为K市著名的一个区域。那些狡黠的房东们嗅觉灵敏,小心翼翼地将房价做到了水涨船高,当但丁到达的时候,他们正在激烈地谈论着房租和一个叫黄铉的画作。黄铉已经被大家认为是新一拨艺术家里的天才,大家已经感知到他的成功指日可待,当时已经有外国人在他的画作面前迟迟不去。他们都感到,轻松欢愉的日子即将降临。他们对但丁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事实上,就在第二天,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家伙终于买走了黄铉的画作。黄铉在附近的一个酒家宴请了几乎在村里居住的所有艺术家。这几乎已经成为西郊沿袭下来的一个传统。艺术家们在吃喝时候一如既往地保持不羁的风度,他们面红耳赤,激烈地想象未来。在那一刻里他们彼此原谅,彼此吹捧,稀里哗啦,乒乒乓乓,酒气弥天。就在闹哄哄的氛围里,但丁发现黄铉在接受了大家的祝贺之后,一直保持沉默。或许他已经明白席散人走的凄惶。

  黄铉是后来来到这里居住的,但丁在此逗留的时候并不认识他。但是他们之间已经拥有了一种难得的默契。后来黄铉说,男人之间的默契除了能谈谈艺术、诗歌和绘画,也应该包括到这种地方的默契感上。他说他之所以邀请但丁同行,是因为但丁是一个真诚的人。不伪善,不假道学,是真性情。

  但丁笑着说:其实我们也才就是刚认识啊。黄铉如此回答道:有的人刚认识,就等于早就认识;有的人早就认识,等于没有认识。但丁对此话深有印象,他说他认同了这个观点。就是这个人物,在下午的时候,领着他来到了一家休闲中心。他从一团酒气中拨开了重重烟雾和肆意的说笑喧哗,走过来对但丁说:怎么样,我们换一个地方。

  休闲中心离他们所在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先是一路走着,但丁和他谈论着诗歌和绘画的话题,路线像是不经意间完成的。他们边走边谈,他们也不知道走多远下去,只知道灯火愈来愈密集,愈来愈花哨。然后他们的身影消失进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地方。像两只工蜂那样消失(语出但丁的诗歌)。但丁记得他们的行走以及最终的进入,显得流畅非常,毫无拖泥带水之感。但丁在心里承认,他需要一个放松的地方。休闲中心的门额富丽堂皇,这样的地点平时只能在观望里出现。它是但丁视野里有可能滞留不去的风景,闪着暧昧的异彩。

  下面的事实正如一些妓女和嫖客文学里面所描述的,里面有温柔的软包,弥漫的香味和朦胧暧昧的灯光,更为重要的是有形形色色的小姐。小姐们一律莺声燕语,款款盛情。黄铉似乎经常来此,有几个女人和他打着招呼。但丁尾随其后。

  其实在但丁稀薄而单纯的人生经验里他拥有过小集镇上那个煤气味很浓重的浴室。他至今都难以忘怀自己第一次去浴室洗澡的经历,那时候他还很小,踏着未化的积雪穿过集镇的几条小街,老远就能看见直立的烟囱。

  那时他穿过一道道厚厚的布帘,抵达热气腾腾的内部。里面人们赤身裸体来来往往。此外他还拥有大学浴室的记忆,大学里的浴室虽然显得狭窄,但是却充满了一种雄壮的色彩,里面回荡着夹杂荷尔蒙气味的男生的尖叫。这和后来他光顾的一些浴室那种平和,迷雾般的宁静迥然不同,说白了,这些浴室散发出一股令但丁感到亲切的平民气息。而此刻呈现在面前的是别有洞天的另一个世界,夹杂着他的惊愕和好奇。

  黄铉问他:“但丁,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但丁说没有。一次也没有。

  黄铉说他有点不相信。但丁说是真的,你如果不相信也没有办法。黄铉和他不说话了,他们在包间里开始脱衣服。但丁能看见那些壁橱耀眼的反光。有人进来给他们倒上茶,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工作服,默默地给他们的杯子注满水就离开了。

  电视被打开了,黄铉手握遥控器在选台。电视永远是无聊的,他一边摁一边如此说道。他们所在的包间在二楼,浴池在一楼。当但丁跟在黄铉身后往楼下去的时候,在二楼的楼梯口上,坐着一溜儿的女人。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有女人用纤纤玉手碰了碰男人的腿或者手,要他们上来找她们。黄铉不作声,极其快速地几乎一路跳着进入了下面的厅堂。

  里面雾气弥漫,雾气深处传来水的哗响和人们的说话声。厅堂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在东南角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池。那里水波荡漾,蓝光盈盈。就在这个厅堂里但丁看见了一棵树,树虽然矮,但很粗壮,枝繁叶茂很是庞杂。树冠直抵屋顶,上面由于雾气的缘故,叶子鲜艳脆嫩欲滴。树干很是遒劲,上面布满了疤痕。这是一棵荒谬透顶的树。很快但丁发现这棵树是一棵十足的塑料树。他和黄铉潜在浴池里,像两个匍匐不动的青蛙。这个场景后来在但丁的脑海里具备了一种荒诞剧的风格。黄铉对此可谓轻车熟路,但丁几乎就跟在他的P股后面,进入了桑拿间,然后又躺在芬兰浴的水里,被水中激烈的水柱猛地直射腰部。这种滋味令人愉快,后来这种感觉一直停留在但丁的腰部、腹部,甚至是裆部。

  他们一走上楼梯通往包间那段小小的路途上,有小姐就过来要抓住他们的胳膊,黄铉笑着松手推开了。进了包间之后,黄铉和但丁刚刚坐定,马上就有人从虚掩的门进来,然后坐在床边。但丁内心里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可是这种地方就是这样的,这里的女人不需要矜持,只有赤裸裸的交易。黄铉事后如此对但丁说道。女人的动作肆意而张狂,事实上她们是有理由这么做的,她们知道男人骨子里需要什么。即便如此,但丁还是有点那个,觉得不是很适应。他将一个细白的手打掉,从他的腿上打掉。那只细白的手像只软体动物缠住他。黄铉问他喜欢哪一个?但丁说,好像不行啊。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向她们挥了挥手,那是撵苍蝇的手势。过了不一会儿工夫,又进来两个女人。

  一个细白,长得小巧玲珑,一个高大,同样面白如玉。两女人进了后,那个小巧玲珑的坐在了但丁的床边,而那个则奔向了黄铉。这正合这个下午他们两个人的心意。小巧玲珑的女子说话声音很甜美,使但丁不得不想起来那个女人,那个他好友的女人,那个在第五章曾经多次撩拨他而他却力图抵御欲望之火的女人。他们各自坐在床头聊了一会儿天之后,他们两人就被她们各自牵着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到了那个狭窄的房间之后,但丁似乎才真正地看清楚了面前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低胸的黑衣衫,胸口两弯弧光发白,她的嘴唇很性感。

  他们是一前一后回到包间的,包间里电视还开着,就像背景音乐一样慢慢地竟无人注意到这一点。一进来包间的时候,电视里正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是一档娱乐节目,一个大爆炸式头发的主持人正在裂开嘴大笑,旁边的一个漂亮的女主持人已经弯下了腰。似乎整个电视机都在笑得发抖。显然他们正在做那个事情的时候正是笑话被讲述的时候,当但丁听见了笑声,他忽然莫名的一阵脸红,好像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个笑料。

  此后的时光几乎是要被忽略掉的,没有人注意到黄铉已经在那边的床上满足地睡去,盖着的毛巾被虽然很是洁白,但是在但丁看来仍然很是肮脏不堪,他无法抵消这种感觉,他看着自己的脚暴露在白色的毛巾被之外,那个大大的脚指头孤立而惶恐。没有人注意到电视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似乎走廊里,墙壁上,甚至是那耀眼的壁橱都笼罩在此刻的静谧里。

  安详,静谧,就像一场戏剧刚刚谢幕之后的那种空荡荡和沉积感。但丁忽地坐起身来,凝神细听。他试图强迫自己再次躺下,并且带着一种不可原谅的自嘲。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可是很快他又坐了起来,他是不是产生了幻听?他听见静静的走廊里有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使他无所适从,令他无法面对。他最后还是起身,几乎没有来得及穿拖鞋,打开了门。探出头来。走廊里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背对着他,那个身影在和另一个包间里的人说话。一席话之后,她就向走廊的那边去了,对后面但丁的视线毫无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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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君和韦晓晴成为情人时,并不知道马萍早已和别的男人好上了。其实马萍和别的男人好上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马萍从生理到心理是有一系列变化的,只因文君没有感觉到,如果在平时,文君是能感觉到的,因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