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5年10月2日，俄罗斯莫斯科，一名参观者在朝鲜艺术展上观看画作《献出我宝贵的生命》与《为了战友》。
一场特殊的战俘移交，将俄乌冲突和朝鲜半岛安全交织在一起。
2026年10月20日，韩国外交部发言人朴斗淳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在韩国政府召回驻乌克兰大使后，乌方仍未采取积极回应措施，加之乌全境持续面临空袭威胁，韩国政府决定撤回驻乌克兰使馆部分人员。
从召回驻乌克兰大使，到进一步撤离使馆人员，乌克兰和韩国之间的外交纠纷仍在持续。
乌韩外交关系生变，始于泽连斯基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上的发言。当日，泽连斯基单方面公布已向韩国移交朝鲜战俘，并指责朝鲜卷入俄乌冲突。
“对朝俄军事合作的共同担忧，并不意味着乌韩两国的战略优先事项完全一致。乌克兰看重作战需要、本国战俘归还以及国际援助；韩国则需要在保护战俘及其家属安全的同时，避免朝鲜半岛局势升温。”韩国庆南大学远东问题研究所教授李相万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
自2025年1月宣布被俘后，两名朝鲜士兵的命运一直受到国际关注。
韩国方面多次以“被俘朝鲜士兵视同大韩国民”为由，传递“接纳与保护”信号。而朝鲜方面则相对沉默。直到俘虏消息传出三个月后，2025年4月28日，朝鲜方面才正式承认，与俄军一起参与了对库尔斯克作战行动。
外界普遍担心，韩国公开接受朝鲜战俘的举动，将为半岛局势蒙上一层阴影。
“朝鲜战俘被移交至韩国的消息被公开，平壤可能会将其解读为政权竞争的行为，或视为鼓励叛逃的企图。这将与韩国政府素来强调和平共处的立场相冲突。”韩国峨山政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李东奎分析。
泽连斯基“泄密”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泽连斯基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上发表讲话。其中，向韩国移交朝鲜俘虏的言论引发国际关注。
“近期，我们将两名朝鲜战俘移交给韩国。”2026年9月23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上“意外”透露了这一消息。他提到俘获细节，“其中一人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俘时，曾试图自杀”。
随后，泽连斯基将话题引向朝鲜对俄罗斯的军事支持。他指责朝鲜卷入俄乌冲突，将士兵的生命当作换取回报的筹码。
泽连斯基提及的两名朝鲜战俘，于2025年1月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被乌军俘获。这是俄乌冲突发生后，首次有朝鲜士兵在战场上被俘。
朝鲜战俘正式移交韩国一事，引发轩然大波。
事发次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社交媒体发文回应称，遣返朝鲜战俘是会对外交安全和朝鲜半岛局势产生重大影响的高度敏感议题，“从各方面来看，不公开都是妥当的，双方也就此达成了保密协议”。
9月27日韩国总统府发文，要求乌方就泄密和否认存在保密约定的行为作出正式澄清和道歉。28日，韩国外交部副部长级官员召见乌克兰驻韩临时代办，当面提出道歉要求。
但乌克兰方面对此否认。乌克兰总统办公室顾问德米特里·利特文直言：“根本没有这样的协议。这是假的。”
10月2日，李在明再度在社交媒体发文。他指责乌方单方面公开消息，又否认曾（就保密）达成协议，使韩国总统背上“骗子”骂名。李在明还谴责乌方提出“韩朝军事冲突在即”，似乎是希望半岛生战。
随着事件发酵，韩国方面升级了外交抗议措施。
10月8日，韩国外交部宣布召回驻乌克兰大使朴基彰。南方周末记者查阅公开资料发现，这是韩国自2008年因独岛问题召回驻日本大使以来，时隔18年后再次因外交抗议召回驻外大使。
在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总干事安德烈·科尔图诺夫看来，乌克兰单方面公布战俘移交后，韩国表现出明确的失望和不满，并不令人意外。
“韩国非常希望将此事保密，并不希望任何相关信息被公开。”科尔图诺夫分析，如果李在明政府希望恢复与朝鲜的接触，那么两名朝鲜士兵被移交韩国的消息一旦公开，就可能压缩双方重新开展对话的空间。
科尔图诺夫认为，对公开移交俘虏一事上，乌韩双方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这反映了两国在优先事项上存在明显认知差异。
“对韩国而言，保密是整个移交安排的重要前提。但乌克兰人将此看得比较轻，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与此同时，乌克兰还可以借此在联合国制造良好的公共关系效果，为自己进行宣传。”科尔图诺夫说。
李东奎也认为，韩国政府倾向于低调处理战俘移交，从而避免将此事演变为高度敏感的政治议题或象征性事件。
李东奎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韩国政府的顾虑并不限于朝鲜方面的反应，李在明政府还需要面对国内不同政治立场的审视。在文在寅政府执政期间，两名朝鲜渔民被遣返回朝鲜，曾在国内引发争议和政治反弹。
“如果将此次移交朝鲜战俘作为一项公开的政治成果加以强调，韩国政府也可能遭遇来自不同阵营的质疑。保守派可能追问此事是否与韩国对乌克兰的支持有关，部分进步派则可能担忧，公开渲染战俘赴韩一事会不必要地加剧朝韩关系紧张。”李东奎说。
“朝鲜人被视为大韩国民”
当地时间2026年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韩国总统李在明（右）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北约峰会期间举行会谈。
真正惹怒韩国的，并非战俘移交本身，而是乌克兰的“自作主张”。
“韩乌外交争端的核心主要源于信息披露程序和保密约定所涉及的信任问题，而非移交本身。李在明政府真正不满的，是乌方被指违反保密约定，损害了双方的外交互信。”李相万分析。
回顾战俘风波可见，乌克兰宣布俘获朝军士兵后不久，韩国就通过外交渠道，积极传递接收信号。
“如果被乌克兰俘虏的朝鲜士兵提出投诚请求，韩国政府计划与乌方协商，将他们带到韩国。”2025年1月14日，韩国外交部发言人李在雄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
同年3月，韩国时任外长赵兑烈与乌克兰外长安德里·西比加(AndriiSybiga)通电话，寻求基辅在处理朝鲜战俘问题上的合作。赵兑烈强调：“如果他们（朝鲜战俘）愿意来韩国，韩国将完全接纳他们，并根据相关法律为他们提供必要的保护和支持。”
2026年7月8日，北约峰会期间，泽连斯基与韩国总统李在明举行会谈，两名朝鲜战俘的去向也是其中议题。会谈次日，韩国方面宣布，双方领导人一致认为，乌克兰境内朝军俘虏问题应尊重当事人的个人意愿，依照国际法与人道主义原则妥善处置。
韩国为何希望接收两名朝鲜战俘？这一立场与韩国特殊的宪法框架有关。
《大韩民国宪法》第3条规定，大韩民国的领土包括韩半岛（朝鲜半岛）及其附属岛屿。韩国长期据此主张，朝鲜居民在韩国法律体系下具有韩国国民身份。
“根据韩国的宪法框架，朝鲜人被视作大韩民国公民。一旦这两名囚犯明确表达了前往韩国的意愿，政府便难以简单地予以拒绝。政府还坚持认为，希望前往韩国的朝鲜战俘根据相关法律和程序受到保护。”李东奎表示。
“韩国在法律上将朝鲜居民视为韩国国民，这使两名朝鲜战俘具有特殊的法律身份。若被移交至韩国，他们可能不会像普通外国战俘那样被长期拘留，而是依据韩国国内法律接受后续处理。”英国肯特大学肯特法学院国际人权法教授新井裕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新井裕认为，韩国接收朝鲜战俘符合国际法要求。
“《日内瓦第三公约》并不要求接收国必须是共同交战国，中立国家也可以接收战俘。韩国作为一个没有直接参与俄乌冲突的国家，且是该公约缔约国，原则上可以成为战俘接收国。”新井裕解释说。
他同时指出，这并不意味着战俘可以在国家之间被任意转移，乌克兰必须确认接收国有意愿、有能力履行公约规定的保护义务。与此同时，两名战俘本人的意愿也必须得到充分考虑。
“国际法的一项基本原则是不遣返原则，即禁止将任何个人转移到一个存在严重迫害、酷刑或其他严重侵犯人权风险的国家。”新井裕说。
乌克兰的外交筹码
当地时间2026年6月30日，韩国外交部长赵显与正在访韩的乌克兰外交部长安德里·西比加会面。
为什么泽连斯基选择在联合国大会上高调“泄密”？
“朝鲜战俘对乌克兰具有谈判意义。”在李相万看来，乌克兰存在将朝鲜战俘视为外交资源的潜在意图。
朝鲜向俄罗斯提供武器并派遣部队以后，泽连斯基曾多次警告，俄罗斯将朝鲜的军事力量引入俄乌冲突，意味着这场冲突已不再局限于俄乌两国之间。
“泽连斯基总统在联合国大会上的相关发言，旨在引起国际社会对朝鲜军队参战的关注，并强调朝俄军事合作使欧洲与亚洲的安全问题相互关联。”李相万说，“泽连斯基公开披露将朝鲜战俘遣送至韩国一事，背后可能还有另一层战略考量，即试图牵制甚至干扰李在明政府改善对朝、对俄关系的外交努力。”
此外，多名受访专家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乌克兰或许希望借此更多争取韩国的武器援助。
2022年2月俄乌冲突发生后，韩国逐步加入西方对俄制裁，限制战略物项出口。与此同时，韩国也持续向乌克兰提供经济援助，并参与战后重建。
2023年9月，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在二十国集团（G20）峰会期间宣布，将向乌克兰追加提供23亿美元援助。李在明上台后，韩国也承诺向乌克兰提供总额1亿美元的一揽子援助。
不过，对持续面临战场压力的乌克兰而言，经济援助并不能替代直接的军事支持。泽连斯基曾多次公开呼吁韩国提供“爱国者”防空系统和155毫米炮弹，但韩国始终未同意直接向乌克兰提供致命性武器。
科尔图诺夫指出，韩国虽然拒绝直接提供致命性武器，却一直在间接帮助乌克兰，“例如，在俄乌冲突早期阶段，韩国向波兰出售了一批坦克，这使得波兰政府能够腾出原先装备的苏制坦克，并将其转交给乌克兰”。
李相万亦表示，韩国国家情报院认为，公开移交战俘事实包含争取韩国追加援助的意图，但“乌方并未以移交为条件提出正式要求，韩方也没有为此次移交提供援助”。换言之，所谓乌克兰希望“以战俘换取武器”并不准确。
2026年10月13日，韩国外交部重申，韩方要求乌克兰就单方面公开两名朝军战俘被移交韩国一事道歉、作出解释并承诺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但韩国外交部一名官员表示，韩方仍将“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继续支持乌克兰。上述官员强调，首尔方面将把对乌克兰的援助与外交争端分开处理，同时继续通过双边磋商解决悬而未决的问题。
“此次外交争端可能在短期内削弱韩国与乌克兰之间的信任，并提高乌克兰争取韩国追加援助所需承担的政治与外交成本。”李相万认为，争端尚未发展到双边关系中断的程度，但韩国对乌新增军事援助可能受到更大影响。
他举例说，韩国可能以间接方式提供军事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韩国会进一步提供乌克兰所期待的防空系统。此次事件在既有的援助预期差异之外，又增加了信任问题。
“朝韩敌对关系不变”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9日，韩国坡州，朝韩边境附近可以看到山丘顶部的朝鲜军队哨所和底部的韩国哨所。
李在明当选韩国总统后，推动对朝政策从强调对抗转向以“和平共存”为核心。
2026年5月18日，李在明政府发布首份《统一白皮书》，明确提出尊重朝鲜体制、不追求吸收统一、不实施敌对行为的三大原则。
与此同时，李在明政府放弃尹锡悦政府时期的“无核化优先”路线，该政策要求朝鲜实现“完全、可核查、不可逆的无核化”，作为双方对话与关系发展的先决条件。
“李在明政府将对朝政策的重心从前任尹锡悦政府强调的‘推动朝鲜变化与实现自由统一’转向‘和平共存与缓和紧张’。前任政府同样提出了无核化谈判和分阶段援助方案，但李在明政府明确提出尊重朝鲜体制、不谋求吸收统一、不采取敌对行动，并更加重视为对话与合作创造条件。”李相万分析。
在这一框架指引之下，韩国政府拆除边境对朝扩音广播设备、禁止民间团体向朝鲜散发传单、严惩向朝放飞无人机等行为，试图停止边境敌对行动。
韩国统一部此前公开资料显示，韩方计划向朝鲜平壤江东郡医院提供包括X光机、手术台、呼吸机等在内的1431件医疗设备，总价值约67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超4500万元）。
然而据新华社报道，10月8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部长金与正发表谈话称，韩国声称要对朝鲜进行“医疗设备援助”是“严重挑衅”行为，是对朝鲜的侮辱和变相政治挑衅。
“朝鲜绝不跟韩国交换什么东西，也不需要与其打交道。朝韩关系的敌对性质不会改变。”金与正说。
“朝鲜将韩朝关系界定为‘敌对两国关系’的政策路线以及其在非军事区推进的要塞化，体现了韩国和平共存政策所面临的军事制约。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南北对话难以取得进展，双方针锋相对的军事对峙将进一步加剧。”李相万认为。
回到这场换俘风波的起点，泽连斯基最初曾表态，会考虑将这些士兵归还给朝鲜。“如果金正恩能够促成交换，用这些士兵换回目前被俄罗斯扣押的乌克兰军人，乌克兰愿意将他们移交给朝鲜。”2025年1月12日，泽连斯基用多种语言发文。
彼时，朝鲜方面尚未正式承认派兵参加俄乌冲突，面对乌克兰的提议保持了惯常的沉默。
据央视新闻报道，2025年4月28日，俄罗斯和朝鲜先后证实，朝鲜派遣朝鲜武装力量部队出兵俄罗斯，协助收复库尔斯克。这是朝方首次证实向俄罗斯派兵参战。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就此表示，朝鲜士兵“为俄军收复该州作出重大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