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磕烂尾楼:当你决定搬进去住的时候...

住在烂尾楼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一句话：啥也没有。

首先是没有电。

城市里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你。

在西安灞桥，烂尾长达 8 年的易合坊小区里，太阳能灯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 " 家电 "，如果你不想夜里 " 睁眼瞎 " 的话。

每当天气好的时候，充满电能用几个小时。如果碰到阴天下雨，只能用装电池的头灯照明。

入夜后，小区里为数不多的灯光，仿佛漆黑海面上的灯塔，温暖却脆弱。仿佛风一大，就要被吹熄了。

没有电，也就没有电梯。

邻居都得每天爬十几层楼，乃至二十几层楼回家。

为了给自己鼓励，一位卯先生在墙上写下了楼层和 " 加油 "。

他家住在 18 楼，每天都要上下楼八九趟。他说，看到这几个字，他会更有劲一点。

而在家门口，他写下《我想有个家》里的一段歌词：

想要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

我才不会害怕

另外一个问题，是没有自来水。

昆明别样幸福城的业主们，甚至要在楼下那个用途不明的水池里取水。那潭水看起来有些浑浊，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脏东西。

讽刺的是，位于山脚下的烂尾楼，反而 " 因祸得福 " 了。

大连君临天下的业主们，在附近山脚下寻了一处泉眼。广州澳洲山庄的业主们，要到两公里外的地方，才能打到山泉水。

没有水，也没有排水系统，上厕所成了难题。

在过去，住在弄堂里的人们，每天早上要起来倒尿壶、洗马桶。现如今，住在烂尾楼里的人们要重复这个动作。不同的是，他们还要多走十几层楼。

于是，有业主分享经验：

晚上少喝水，白天去公厕里解决。

每当楼道里闻到尿骚味，大家都心照不宣：估计又是谁家小孩没憋住。

有些烂尾楼小区，人烟稀少，见到人像是见到稀有动物一样。

白天可能还好些。烂尾楼的夜晚，格外难熬。

2020 年底，张华（化名）带着女儿搬进了郑州最大的烂尾楼小区豫森城。孩子爸爸因为心梗去世，至死也没能搬进梦里的新家。

因为家里没有门，每天夜里她都在枕边放一把刀，生怕会有人闯入，威胁到自己和女儿的安全。

在昆明别样幸福小区，陈艳春（化名）是第一个搬进来的。某天晚上下班回家，她被十几只流浪狗围攻，恐惧之下只能抽出雨伞护身。

空无一人的烂尾楼小区，入夜之后死一般寂静。刚搬进去的时候，她夜夜难寐，到凌晨四点钟才敢合眼，有时候甚至要喝酒壮胆。

后来，她养了几只小鸡。每当听到鸡叫声，她总会觉得心安。天之将晓，又熬过了一个无望的夜晚。

有人心疼她，也劝她，你搬出去住嘛。

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掩面哭泣：我没有家了。

直到后面入住的业主多了一些，大家自发组织每天晚上，才稍微安心一些。

同样是夜不能寐，对大连君临天下业主沈鹏（化名）来说，是因为冷。

北方冬夜，格外寒冷。烂尾楼没有暖气，偏偏小区还背靠一座山，风格外大。可谁能想到，当初他正是因为风景好，才看中了这个小区。

业主们有人熬不住搬走了，留下的捂着热水袋取暖，有位妈妈甚至把 9 岁儿子当 " 暖宝宝 "，抱着才能入睡。

而为了抵御寒风，豫森城业主们在窗户上钉塑料膜，才能勉强挡一挡风。

让人难受的是，在孩子们稚嫩的笔触里，新家外墙是鲜艳的，每个家都是有窗户的。

房子烂尾，是大人的错，却要孩子来承担。

烂尾楼里的童年，是危机四伏的。

在正常小区，家长叮嘱孩子不要嬉戏打闹，是怕孩子磕到碰到。

而在昆明别样幸福城，楼梯甚至没有安装护栏。白天还能有点光线，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楼梯坑坑洼洼，每次上下楼都无比惊险。

一个不小心，可能连命都要搭进去。

放学之后，孩子们也没什么玩的地方。别人家有儿童乐园，有滑梯，有泳池。烂尾楼的孩子，只能蹲在楼下玩沙子。

那堆沙子，本该用来建造他们的新家。

在郑州豫森城，妈妈用床单和贴纸，给 5 岁的女儿装饰出了一套简陋版的 " 童话公主房 "。可惜梦幻的粉色和蓝色还不够多，遮不住裸露出来的、灰白的钢筋水泥。

一家三口站在空荡荡的烂尾房里，望向对面不远处正常收楼入住的小区。妈妈问抱在怀里的孩子：" 对面的房子漂不漂亮啊？"

孩子的名字，往往包含父母的殷殷期望。

而这个被称为 " 住进烂尾楼的最小业主 " 的孩子，名字叫 " 盼房 "。

妈妈说，名字是小区业主们取的，意思是，盼着住进真正的房子。

介绍完名字的来源，她已经眼含泪花：

" 我觉得好悲哀啊，把这种盼望寄托在一个小孩的身上，大人都解决不了。"

为什么一定要搬进烂尾楼？

因为，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啊。

很多采访影片里，业主都说，自己是从农村来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城里买一套房子，结束漂泊不定的生活。

单亲妈妈，原本是个待嫁的新娘。为了结婚，他们买了这套房子。却也因为这套房子，婚姻走到了尽头。

一无所有的她，还有这套房子。虽然无法遮风避雨，但是她和宝贝女儿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小家。

一对小夫妻，搬过无数次家，之前住在看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

因为环境很潮湿，衣服都发霉了，人身上也起了很多点点。眼睛里有螨虫，但做手术要几万块钱，他不舍得，也没钱，所以一直拖着。

在这个时候，妻子怀孕了。

除了新生命即将到来的欣喜，随之而来的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经济压力。再加上房东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准妈妈，他们只好搬出来。

烂尾楼，什么都没有。但是可以不用交房租，有阳光，又通风，比地下室强多了。

" 我们一辈子只能买得起这一套房子。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这样说着，年轻的妈妈脸色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买房，是为了不再住地下室，也为了孩子能读公立小学。

可是，等到孩子上六年级了，房子依旧是烂尾状态。

一个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更何况，烂尾楼已经不是个别现象。

今天，易居发布了一份烂尾楼报告。烂尾率排名靠前的，很多都是发达的二三线城市。

昆明、郑州、福州、天津、重庆、合肥、济南、南昌、南宁、苏州、太原、武汉、青岛、长沙、沈阳、西安 ……

这些城市的烂尾率，已经超过了 5%。

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在买房路上迎头撞上一个。

千千万万烂尾楼业主们，等啊等啊，等到孩子长大成人，等到自己头发花白，却一直没有放弃。

他们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他们所希望的事情，却是再简单不过得：像其他人一样，住进属于自己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