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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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舞会 (16)铁元素卫星

(2020-01-15 22:53:47) 下一个

当今的科学越行越远,科目越分越细。每一门学科都呈现了一个知识大爆炸的势态。各国对科技的投入,对教育和科学的重视,对科学大师的渲染和推崇,使成千上万的聪明才子盲目或不盲目地选择了献身于科学这一职业。

巨大的科研人群象蝗虫一样横扫科学的一切领域,产生了数以万记的paper – 研究论文。很多人煞有介事地研究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新鲜事物,为人类积累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知识点。就像在黑暗的未知世界里点燃的一根根的大大小小小蜡烛,照亮了一块一块散落的空间。对大多数蜡烛而言,与其说它照亮了一块空地,不如说它揭示出更大一块黑暗,烛光若隐若现,黑暗也比比皆是,要让蜡烛的光明连成区域,开创一个有价值的新领域,具有象牛顿的三大定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沃生的DNA双螺旋这样革命性,谈何容易!

一个科学领域,没有多年的培训和积累,想做出一点有价值的科学研究成果几乎是天方夜谭。穷途末路的科学家们,已经被逼红眼了,于是搞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东西,也称之为科研:

“踩到香蕉皮时鞋底与香蕉皮间的摩擦力 - 香蕉皮内侧的细胞瞬间破裂后,挤压出多糖汁液。导致地面甚至比抹了润滑油的金属板还滑。”

“狗便溺时能感知磁场 - 在地球磁场处于“稳定”的状态下,狗在便溺时会将身体与地球南北轴线对齐。但在太阳耀斑等地球磁场“不稳定”时,狗便溺的位置就变得随意了。”

“给心脏移植的老鼠听歌剧,免疫情况得到改善 - 移植了心脏老鼠往往只能存活7、8天。但是,如果让术后的实验老鼠连续听一个星期的音乐,如实验中所用的歌剧《茶花女》和莫扎特的曲子,便可以减少排异反应,将移植器官的存活时间分别提高到20天以上,个别实验鼠甚至可达80天以上。”
 

陈老师的实验室,叫凝聚态物理实验室。实验室里差不多十来个学生。从博士后到硕士研究生都有,梯次分布。但是本科生就只有牟雨一个人。牟雨有幸能进入实验室和一群资历学历比他高深很多的同学共事,实在偶然。


在课堂上,牟雨对薛定谔方程理解的比所有人都快, 招人喜欢, 加上正好有一个研究生突然出国,不辞而别。心下不痛快的陈老师就直接把牟雨拿来填空了。

进了实验室,发现牟雨确实是聪明肯干,也绝对不是什么天才。看他勤学好问,又特别需要一份RA的工资来补贴生活,也就任由了他待下来。料定他也做不出什么东西,也没有对他提什么很明确的要求。善良的陈老师让他给各个师兄师姐打打杂,爱学点什么学点什么好了。

原先,陈老师是研究铁元素起家的。那时候,由于建筑,军事的大量需求,特种铁合金和钢材方向上的研究特别热。后来渐渐的,可能是研究的人太多了,铁不再稀奇了。钛,铝,锂,还有稀土元素由于他们的一些特异的性能成为各实验室的宠儿。陈老师带领科研团队,向方兴未艾的碳纳米材料发起了冲击。不过由于多年的积累,实验室里留了不少关于铁研究的资料和实验器材。牟雨搞不清什么是科学前沿,也没有人专门带他,看到这么多资料, 就随手拿起一些慢慢看起来。


就这样,不知轻重缓急的牟雨就和铁元素干上了。

实验器械是不能随便碰的,那一台台仪器都贵得很。师哥师姐们都排着队要用它们做各种高精尖的研究。他只好用DFT(density function theory 密度函数理论)软件来搞搞不太花钱的理论计算。DFT软件实际上就是一个软件包,把薛定谔方程的各个变量参数化,结合新的一些理论研究的成果进行一些变化,来计算一种物质的物理性能。说起来很神秘,其实使用者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所研究的物质的原子空间结构输入进去,然后对一些输入的外界条件进行改变:如温度,压力,磁场,电场强度,通过物理计算来看看该物质有什么变化。

而已知物质的结构,就是哪个原子排在哪个原子的哪个方向上的哪个位置,可以从文献里很方便地查出来。对于铁这个已经被研究烂了的元素,其晶体结构,在陈老师的实验室里是随手就可以查到。所谓改变外界条件,无非是改变程序里几个参数,然后输入一个“开始”命令,电脑就开始疯狂的运算。计算量非常大,一个百十来个原子的结构,用电脑算几个小时,几天,甚至十几天都是可能的。但那都是黑箱作业,不需要牟雨操太多心。

不知天高地厚的牟雨就开始挖空心思对那些个参数进行排列组合,甚至胡乱输入一些不太可能的温度,压力值看看都有些啥结果。就像一个幼儿对钢琴产生了兴趣,每个键都要去试试,看看有什么反应一样。

那些普通的组合,早就被蝗虫一般的科学工作者们玩烂了。出来的结果都能在这样或是那样的文献里找到,没有任何科学价值。那些标新立异的条件组合,比方说几万度高温啥的,都被证明实现不了稳定的物质状态,也没有任何科学价值。那套DFT软件,纯粹是被牟雨当玩具来玩了。不过,牟雨乐此不疲,陈老师听之任之。

有一天,牟雨在图书馆, 翻到一本百科全书,讲到地球结构。书上说,地球的内核实际是一个巨大的晶体球,由紧密排列的铁原子构成。地球内部越接近地心,温度越高,估计达到摄氏6000度。地球内部的压力是也是随深度加大而逐渐增高的。地心处可达361700M帕斯卡,就是大约相当于360万个大气压力。

换作以前的牟雨看到这几个数字肯定就赞叹一下,就翻过去了。可是,在陈老师的实验室混了半年的牟雨现在对铁元素有了特殊的敏感。感叹人的想象力比起自然界的浩瀚来说真是太渺小了。自己在实验室里捣鼓各种压强条件,最多在几千到几万个大气压的数量级玩。哪里知道地心的压强都有360万个大气压那么厉害呢?心下一动,抽空跑到实验室把地心的温度和压强输了进去,然后熟练地键入“开始”命令,然后离开实验室静等计算结果出来。

三天以后,结果出来了。有些出人意料。铁的晶体结构在地心条件下,经过薛定谔方程的计算,达到了完美致密的密堆六方体(HCP)结构。凝聚态的铁呈现出六方体结构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在一般的温度和压力下,该结构是不严格的。天文数字的拥有这样不严格结构的铁原子堆积在一起,就显得杂乱无章了。所以从各个角度看,一块铁都是相同性质的。但是,牟雨的计算结果表明,铁晶体在地心这样的极端高温高压的条件下,可以形成完美致密的密堆六方体结构。这种完美的排列使铁在横向和纵向表现出不同的物理性质。

牟雨觉得很有趣,拿着这个结果去找陈老师问这到底说明了个什么问题。陈老师一听牟雨是问和铁有关的事情,颇不以为意,觉得不会有什么新意。但是当牟雨一展示出完美密堆六方体的结构图,对铁结构知根知底的陈老师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那张图,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牟雨,在牟雨被表情怪异的陈老师看得毛骨悚然的时候,陈老师终于哈哈哈地大笑出来:“小伙子,这回你可是挖到宝,捡到金子了!!”

牟雨愕然。

陈老师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知道地震波吧?”

牟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论理,地震波谁都知道。可是这话从陈教授嘴里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蹊跷。

陈老师也不理会,继续说:“地震波分为:纵波、横波和面波。 纵波是推进波,地壳中传播速度为大约每秒6公里,又称P波。它使地面发生上下振动,破坏性较弱。横波是剪切波:在地壳中的传播速度为大约每秒4公里,又称S波。它使地面发生前后、左右抖动,破坏性较强。面波是由纵波与横波在地表相遇后激发产生的混合波,又称L波。其波长大、振幅强,只能沿地表面传播,是造成建筑物强烈破坏的主要因素。研究地震波的传导速度和方向是现代地震学研究最关键的课题啊。可是头痛的是,对同一个地震,各国地震局测出来的速度都不相同。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现在主要认为是测量仪器不够精密造成的。”

听到什么P波S波,牟雨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些东西和自己研究的密堆六面体有啥联系,却不敢插嘴。

“地震有多大的危害也不用我说了。世界上稍微有点实力的国家都会花不少钱去研究它,防范它。可是那玩意来无影去无踪,研究起来几乎就没法入手。任何有关地震认识的进展都会被认为是重大发现。哪怕是很小的一丁点儿。”

牟雨实在是晕了:“您想改行研究地震了?”

陈老师,又是哈哈一笑:“不是我。是你啊!你看看你的结果。你这个运算证明了地心是一个完美致密的密堆六面体的铁晶体。就是说不同方向上物理性质是不均衡的。”

 

见牟雨好像没听明白,陈老师打了个比方:“一堆乱七八糟的沙子,不管从哪个方向上看,都是一堆沙子。但是如果这些沙子变成了一块大水晶,那么横看竖看就不一样了。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在不同的地方测出来的地震波的传导速度不一样啊。那根本不是因为测量仪器不够精确,而是因为地心铁晶体不同角度呈现出不同性质,导致对波的传导速度有不同的影响啊… …”

牟雨恍然大悟。

 

陈老师连夜布置牟雨重复了几个相关的新计算。这么重大的发现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等所有结果出来了,陈老师马上撰写了一篇只有两页纸的通讯,寄给了物理学界最权威的杂志《物理快报》(PRL – Physics Review Letter)。列上了自己和牟雨的名字。 《物理快报》的编辑一看,方法成熟,结果简明,成果重要,直接就在下期发表了。在物理学界,地震学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江城的一些小报都报导了这个被认为意义重大的发现。

 

一时间,像放卫星一样, 整个汉大都知道了牟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外系的同学和老师都在打听这个年纪轻轻就把名字写到了世界级物理杂志上的学生。各种祝贺纷至沓来, 那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牟雨心底那个一直隐忍着、等待着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有了底气,可以自信满满地出现在江晓面前,向她表示爱意了。。。

 

牟雨想把这个消息跟江晓分享,可是他发现江晓突然不搭理他了。专门去找过她几次,江晓每次都匆匆忙忙,说不上三句话就借故有事走掉。校园里遇见,那个似乎已经明确对他有了好感的女神江晓突然莫名其妙地对他冷若冰霜,视而不见,甚至避而远之了。

牟雨懵了,百思不解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感觉在爱情的世界里, 他被沦落到了一个孤岛。

 

牟雨在汉大的这几年,好像一直被各式各样的目标定义和吸引着。从清贫的家乡出来,为了拿到奖学金用功,为了改善生活打工,为了让心爱的姑娘惊喜学弹吉他,为了学业做出引以为傲做研究出成果。江晓是他心尖上的雪莲花,他一路从地平线上爬,即使有气喘吁吁,热汗淋淋的时候,他总是觉着有使不完的劲儿,攀登再攀登。他以为爬到了雪山峰顶可以亲吻采摘他的雪莲了,雪莲却绝尘而去,不留一点线索。纵身一跃,只留下了雪花袍子飞在空中,留下他一脑门子棉花絮,看不清前路,不知所终。

 

更让他懵圈的是, 牟雨放的这个卫星, 威力巨大, 要把他放到北欧去了!

 

牟雨三年级学期将要结束的时候,学校说,第一次得到一个叫挪方 (NorFund)基金的邀请,派遣1名优秀学生参加该基金主办的一个“国际交叉学科的未来领袖”项目,显然跟物理杂志有关, 他要愿意就派他去。

 

挪威(Norway),全称为挪威王国(The Kingdom of Norway), 意为“通往北方之路”,位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西部。地很大,39万平方公里,大小与云南或者甘肃相若。人口只有500万不到,还不及汉江市多。百多年前,即1905年,当挪威刚从瑞典独立出来时,还是一个赤贫的北寒不毛之地。在1969年,上天恩赐给挪威一项礼物,让它在北海开采出了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从天而降的财富使整个经济焕发出勃勃生机。和一些阿拉伯国家坐吃山空,恣意采掘资源不同,挪威人民决定理性地利用这些资源,以免滥用这种好运气。在上世纪70年代挪威为如何使用石油收入发生了一场大争论。最后决定,石油收入将不直接投入国民经济中,而是建立一个巨大的国家福利基金,其中的所有资金都用于国际投资,而不进行任何在挪威国内的投资。彷如一个有北欧特色的童话故事。

 

坐在巨大的财富上,挪威高税收高福利的社会体系造就了一个不但非常富裕而且贫富差距非常小的世外桃源。虽然在移民问题上非常保守,挪威人很愿意拿出钱来搞国际福利。挪方是挪威政府资助的众多国际公益性基金之一。这个“国际交叉学科的未来领袖”项目就是挪方基金专门设立来资助非发达国家的优秀学生接受最前沿的交叉学科教育。每年20名。入选的学生,首先集中在一个世界著名大学进行一年的集中交叉学科授课。一年以后,项目会根据各个学生的表现和兴趣,推荐到世界一流大学的研究生课程去深造。奖学金非常慷慨,不但承担受助者从出门开始的全部差旅费用,还按各地的生活水平提供一定的生活费。只要不大手大脚,几年下来,学生可以存下不少钱。这一年,集中授课的地点设在乌普萨拉大学。

 

乌普萨拉大学是瑞典,也是北欧历史最悠久的大学。历史上出现过象生物学家林奈,物理学家这样的泰斗及学者,近代更产生了8位诺贝尔奖得主。每年12月10日诺贝尔颁奖典礼以后,获奖人都会被邀请到乌普萨拉大学来坐一次主题报告。成为了传统。由此可见乌普萨拉大学在科学界的地位。

 

牟雨内心的兴奋是毋庸置疑的。他觉着自己就像家乡小山沟里的一条小溪, 来到汉大算是汇入了汉江, 本来按部就班要流入太平洋的, 哪知汉江开了条口子短道拐弯直接把他送到万里之外的北大西洋去了。

 

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 天上的馅儿饼砸得他有点诚惶诚恐。

 

牟雨的爸爸一贯支持他放手去闯, “爸爸妈妈不能帮你也不能指点你什么了, 你拥有的就是人生的各种可能, 像手边的包裹, 等你一层层慢慢拆开。 你只能增强自己展翅的能力, 和适应变化的柔韧度。 ”

 

他妈妈则说, “北欧蛮冷的, 不喜欢不适应了随时回来”

 

江晓, 牟雨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和她单独谈话, 他甚至想, 她若肯要他留下,他也就义无反顾地留下了。几次偶然的相遇,夹杂在和其他同学的寒暄中,江晓水一般平静的面容和冷冽的眼神,瞬间熄灭了牟雨眸子里忐忑跳动的希望之火。

 

随着牟雨出国日程一天天临近,牟雨觉得百转千回的思恋,无处藏匿的渴望,要把他的胸膛撑破了, 折磨得他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牟雨鼓足勇气在一个星期天下午, 拿着要出国的护照, 做通了女生宿舍宿管的工作, 直接上到江晓的寝室,想要破釜沉舟和她一对一面对面好好谈谈。

 

江晓和肖菲正要出门,在门口看到了牟雨。

 

“哟,好久不见的名人啊牟雨,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哦!”

 

肖菲不提也罢, 一提起她第一次把江晓介绍给他的那个OK赛,这首他追追寻寻百转千回的歌, 顿时百感交集。

 

他拦在俩人面前, “江晓, 我想找你说说话, 我们能出去聊一聊吗?”

 

江晓面对突然杀到寝室门口的牟雨,好像听到起板的刀马旦,应对鱼贯而出:“抱歉,没空。我和肖菲要去自习。”然后转身带上了寝室门。

 

肖菲嗫嚅着“要不,我先去占个座?”江晓只当没听见,绕过牟雨,径直拉着她往楼下走。

 

这二人之间不寻常的紧张气氛让肖菲也有点怵,她一边暗暗捏着江晓的手,一边回头向愣在寝室门口的牟雨报以同情和鼓励的目光。

 

牟雨豁出去了,再次坚持,“江晓,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说,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说完你再去自习,可以吗?”请求之恳切,语调之急迫,姿态之低微,好像带了哭腔。

 

“就算有空,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再见!”江晓回头正告,肃杀的眼神比言辞更具杀伤力,不怒自威,拒人千里之外。牟雨想说出的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都被江晓的眼神刷刷劈成碎片,劈成一个一个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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