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正文

欧阳枫 (6) - (完)

(2006-03-14 08:49:52) 下一个

欧阳去E大第二年入冬的时候,靳明去C市看望一个刚生了孩子的朋友,顺道也去欧阳家见他一面。

欧阳得到消息赶忙从学校奔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在市中心公寓楼下等他们。

他买了一辆有点像三十年代老爷车那样的MINI COUPER,上身深绿的呢子服,胳膊肘上一个皮制补丁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裤子就让靳明欣赏不来了,细细看有点像迷彩服那样或紫或蓝各种深色斑块颜色的暗纹,最逗的是脑袋上还扣了个短檐帽子,像英国绅士戴的那种。反正装扮有点与众不同,如果不能用怪异来形容的话。

靳明看到欧阳上去就拍了拍他肩膀,做了半个HUG的姿势,然后打量打量他,嬉皮笑脸地说,“嗨嗨嗨,欧阳老师,还是这么年轻啊,就是这身打扮,都上讲台了,也不整个庄重的衣服。”

欧阳笑着说,“你看,不会欣赏了吧,我的打扮都得到了系主任大人的表扬,他每次见到我,都说我很有FASHION AWARENESS”欧阳得意地说,“要不是我个儿矮了点,阴差阳错搞了学问,没准儿早就成名模了!”

靳明哈哈大笑,他和欧阳都是那种没事儿臭拽,有点小杆儿,就会马上爬到天上去的人。所以如果俩人说话还没几句,牛皮已经把天顶都戳破了,靳明就会爽得不知东南西北,开口大笑。

欧阳还以为靳明开口笑是不信他“打扮恰当,举止得体”的声称,一连串说了好几个他如何“修理”学生的小故事,来举证“我虽然穿得年轻,说话和气,但还是很有威严的”,“威严不是穿出来的,是靠严谨做学问做出来的”云云。

靳明早听着不耐烦了,“你个迂腐子,啥时候变这么罗嗦,我才说你一句,你就唧唧呱呱一大通。看来当老师确实有助于提高表达能力呀!”

欧阳白了靳明一眼,“还提高表达能力呢,对谁表达呀,还不是因为你们来了?我这嘴上才放放风!平时除了上课时间,我都在埋头做研究,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靳明一听,“这么惨哪!”

然后话锋一转,“都这么惨了,还不快快找个女朋友?!到时候,你就是想收口清静一会儿,都会不--得--安--宁。”

靳明一边说,一边斜眼看看太太阴晴不定的脸色,那边适时送给他一个白眼。

欧阳 好像没看见空中的一来二去, 继续着他的话题,“唉,说的容易。谈个情,结个婚要花很多时间精力,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AFFORD起。我看枫,就知道了。”

靳明一听欧阳又提起枫,来了精神,“枫?你的小情人?她怎么样了?还没怀上你的---骨肉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靳明太太吓了一跳, 忍不住抗议。

结果欧阳居然没生气,说了一句,“你小子,够神的,千里眼哪,她确实怀了孕。。。”

靳明又不知得意到哪儿去了,“我说吧,你们俩呢,就适合做情人,天天眼巴巴地看着,我瞅着挺好,没有柴米油盐,只有吸引挂念!一辈子就这么吸着,等你拿诺贝尔的时候,再顺带得一个本世纪最伟大情人奖。。。。”

“枫真的怀孕了?她不是要拿TENURE,这几年压力很大吗?”靳明太太插了一句。

欧阳回答,“是呀,所以说,鱼和熊掌很难兼得嘛。”

结果说曹操,曹操就打电话过来。欧阳在电话里解释说,“哎呀,真对不起,正好XXX两口子到C市来,我走得匆忙,就忘记了。---我是没问题,不麻烦?那行吧,一会儿见。”

欧阳收线对靳明说,“是枫,我答应帮她交护照延期申请,就在我住的楼对面,结果你们一来,我从办公室急着回来就忘记拿护照了。她说这么多年没见你们,叫你们去她家坐坐,正好我也把护照拿过来。要不咱们一起过去?”

靳明说,“我们去干嘛?不是200瓦的电灯泡?”

欧阳没好气地看他,“什么电灯泡,人家有老公,又要当妈了,你还在开我玩笑。”

靳明仍然在扭捏,“我懒得动了,路上开车累得慌,你自己去吧。”

欧阳说,“那。。。算了吧,我打个电话,也不去了,过两天再说。”

靳明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咦?怎么我们不去,你也不去呀?肯定是做贼心虚,不敢单独造访,非拉我们当垫背的!”

欧阳笑了笑,不置可否。

靳明想想,说,“好吧,我就舍背陪君子,垫就垫吧,哪儿有这么好差事,见美女,还送人情!”

欧阳没头脑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常去她家,只,去过一次。”

靳明抢白地说,“同事这么长,就去过一次?看来你的心不是一般的虚,走,我们给你壮胆儿,会会你的小情人去!”

枫的家离校区很近,是一桩两层小楼,靳明按铃,枫把门拉开的时候,让人一下子觉得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如多年前枫第一次到靳明家,把简陋的房间照得透亮的那种光彩,美女真是自带光辉啊!

只不过这次,枫胖了些,偷偷觑一眼腰身的部分,已经能看出凸起了。

枫把一行人让进客厅,他们家倒是比较简单,也许是因为大,家具还没买齐,甚至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靳明刚才沐在春风中的温暖,在见到枫老公的时候,就基本上被冻住了。

枫的老公大概很高,半躺半坐地,占据了沙发的大部分位置,把两只脚翘在茶几上,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上的橄榄球赛,见到欧阳的时候,他像对老熟人一样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紧接着看欧阳后面还跟着一对儿他不认识的夫妇,有点不情愿地把脚从茶几上挪下去,欠个身子,拍拍身边沙发的空位,示意他们坐下,说,“欧阳的朋友,从外地来的?”

靳明弓下身子把手伸过去,做了自我介绍,就不客气地填了沙发剩下的空地, 太太顺势坐在沙发扶手上,欧阳拣远一点的LOVESEAT坐下。

枫一会儿就从厨房拿过来两盘水果,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盘糖水荔枝和波罗。枫的老公放小了声音,一只眼大概还挂在电视上,一回头看到果盘,对枫说,“弄这些东西干啥?大冬天凉飕飕的,你楼上不是有那么多零食什么吗?”

枫一听,转身就上了楼,枫大概身子已经有点重,脚步踏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传来很闷很沉的响声。

欧阳的声音在后面追着劝,“别忙了,别忙了!我们坐一下就走!”

一会儿,枫就下来拎着好几袋零食,有小麻花,果冻,开心果,瓜子什么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正餐吃不下,倒是特别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让我放到楼上了。---你们都喝点什么?热水吧?”说着又要往厨房跑。

靳明和太太赶紧起身拉住她,“真的不用忙,我们就是陪欧阳来拿个护照,随便坐坐,一会儿就走,你坐下吧。”一边指指欧阳LOVESEAT里的空位。

枫紧紧挨着沙发扶手,小心地坐下了,说,“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出去吃顿饭?这么久没有见了,上次欧阳的接风聚会,我 也没去成。。。”

欧阳忙着说,“没关系, 没关系。”

靳明和太太听见要吃饭,则是两双手摆得像小旗一般,异口同声说,“不不不!!千万不要客气!”

靳明接着话题说,“我俩这次回来是看另外一个朋友,见欧阳都是‘百忙中抽出时间’,真的就是来‘看’你一眼,等会儿我们就出发回D市了,怕动身太晚三更半夜的,开车不安全。。。”

枫有点失望,只好说,“那好吧,等下次你们来的时候再补。反正现在欧阳和我是同事了,你们什么时候再来聚,一定要把我叫上。。。”

大家寒暄一会儿,枫老公的球赛似乎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他探着头,好像眼睛都要飞到电视机上去。

几个人有点尴尬,欧阳把玩着枫的护照,随便问了一句,“在家干嘛呢?我们,来之前?”

枫也随便地答,“刚,买菜回来,周末呗,还不是洗洗衣服,搞搞卫生什么的。”

欧阳不知道哪根筋被挫了一下,忽然提高声调说,“不行啊!枫!!你总说我的研究做的快,出结果,我可把你这些杂毛时间全部都用在了RESEARCH上!我们关键的就是这拿TENURE的五年,搞RESEARCH要的就是大块大块连贯的时间,不可能像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也几乎很难有有周末和星期天,几乎非得是一门心思不间断的!!”

欧阳的嗓门之高,声音之厉,仿佛在教训晚辈或者学生一样,把靳明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又在自作哪根葱哪个鸣啊。

再看看枫,枫没有直视欧阳,眼光落在电视机上,心虚地说,“我就是,花在RESEARCH上的时间太少了,分心太多。。。”

枫老公的球赛在这个时候终于完了,电视上出现胜利的队伍和教练员相互拥抱的画面,他转过头来,也不知是对着谁说了一句,“我的老婆!当好老婆就行了!”

说着站起身,关上电视,走到门口的衣橱间东翻西找,一会儿拿出一个大大的网球包,对坐着的一干人说,“你们先坐着,我约好了哥们儿打球,不好意思,失陪了,慢慢聊啊,都是老同学了!”

说话间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四个人,坐在哪儿,面面相觑,有点犯傻。

过了很半天,欧阳才说,“枫,对不起,我那些话,是说给你老公听的,希望他能体谅做FACULTY的苦衷,困难都是一时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枫很费力地眨了几下眼睛,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确实是,时间和心思都没有花够,偏偏孩子又在这个时候,不期而来。。。唉,回头,再说吧。”她叹了一长口气,不知是发呆,还是凝视,眼光松松散散地落在欧阳的脸上,眼神里聚积着无限哀愁,无奈,还有种种无法说出的东西。

欧阳并没有回视,只半垂着眼皮,呆呆地看着靳明。

靳明呢,完全成了哑巴,眼珠子不停乱转,落在太太脸上,好像在寻找可以重新开启对话的由头,手在不停地忙,用牙签一根一根挑了水果,放到嘴里,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所以手和嘴不大能配合,明明还在嚼着,手已经把水果送到唇边,水果就停在那里,空落落地等着。一般他这副模样的时候,都是心里特乱,找不出话来。

四个人就那么坐着,如蝉,螳螂,黄雀和老鹰的关系一样,后面一个看着前面一个,形成凝神的一线,呆了很久。

忽然门一响,大家齐刷刷回头,是枫的老公,他探个头,说了一句,“帽子忘了” 然后径直走到衣橱,拿出网球帽,头也不会,又飞快带上门,走出去,逐渐没了声响。

大家经过这一打岔,会过神来,恢复了原先彬彬有礼的客气,枫问,“我给你们倒点水吧?有饮水机,很方便的。”

欧阳则站起身,挡住了枫的去路,他把护照放进自己上衣口袋,说,“枫,你不用忙了,我们这就走,你自己,要多保重。”

他的眼神似有似无地看了一眼枫,又似有似无地越过枫的肩膀落在枫后面的沙发上,“那些洗衣服之类的事情,不要--再做了,衣服筐,很沉的。”

边上两个客人听着鼻子直泛酸,接上话题说,“就是啊,枫,听人说,怀孕的人,不能做那些拎重物的事情,少用腰劲。”

枫笑笑说,“没关系,我已经过三个月了。”

靳明三个人无话,就坚持告辞出来了。

一路上,空气都很沉重,到欧阳家楼下泊好车,靳明才率先才打破沉默,“枫怎么找了个---这样的?!”

欧阳似乎没有表情,“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纪,总是耗--不起的,谁要是,追得紧一点儿,可能也就,嫁了吧。”说完扭转头,去看电梯上的楼梯数字。

靳明提高声调,有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欧阳,你就是这么--害人害己!”

欧阳只当没听见一样,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等再次回到欧阳家,三个人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欧阳的表情好像一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靳明大概企图想换个话题,问,“哎,老兄,你的RESEARCH做怎么样了?”

欧阳淡然地说,“还不错,来了一年多一点,够级别的文章,已经ACCEPT了两篇。”

靳明问,“你们的TENURE要求多少篇啊?”

“五年,五篇。”欧阳简短地答。

“你进展很好嘛!”靳明的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笑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问,“枫,她是不是,RESEARCH就做得不顺?”

欧阳忧心忡忡,慢吞吞地说,“嗯,她比我还,早来一年。”

“不过,我打算,下面再发文章,用,她的名字。。。”

靳明楞了一下,刚才还放松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放下水杯,溅出一大片,“你说什么?你要帮她,拿TENURE?你疯了?!这是--在做学问,你,当是,儿戏吗?”

欧阳看看桌上水,又看看靳明,眼光阴沉,“我不能看着她,被,学校赶走。你说,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帮她?”

欧阳的手用力地握住杯子,握了,又松开,松开,再握紧,好像杯子里的水,是他想挤出来的话一样。

他忽然抬头说,“我们这样的--人,在拿TENURE之前就是像苦行僧一样,几乎要全心扑在工作上,有时候,你沉浸在一个,思路中,冥思苦想,不容许一会儿一点儿事情,来打断。像我,有时呆在办公室里,不知不觉地,一抬眼,就晚上十二点了。这种东西,就是很花心思的,大概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脑袋里琢摩着。不像上班的人,下班了,一个空间转换,好比是开关,就可以尽情享乐,我们不行,你自觉,就是时刻都在上班,你放任,也可以随时都在休息,当然结果就不一样了。”

“这种状况,特别需要配偶的支持,像枫那样,她老公总觉得枫反正不坐班,就要好好伺候他一日三餐。他下了班,还要抱怨枫不能像其他老婆那样,陪他看电视,打牌,娱乐,甚至不能一同按时作息,节假日不能出行游玩儿。他怎么就不明白,苦都是暂时的,他作一点牺牲,坚持五年,等到他老婆拿TENURE了以后,往后要怎么玩儿都行呢?!”

“枫的进展已经很慢了,她已经很着急了,可是她老公还是很不满意,觉得她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不够等等,TENURE拿不到,拿不到又怎么样,不就是进工业界吗?那么多别的老婆进公司随便找个JOB,打打工,不是挺好?”

“像枫这样辛辛苦苦读了名校的PH。D,就是梦想做FACULTY,可是老公拼命扯后腿,真是痛苦得很哪。”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老公就是故意的!!就怕老婆的目标实现了,永远都比他高出一截,可能只有他老婆拿不到教职,被逼得走人了,不得不退到公司里去,他才高兴,总算是和他平起平坐!你说,这男人,怎么这么,啊,小人之心呢?!”

欧阳越说越激动,两眼像含了两个小火球。靳明还是第一次看见欧阳这个样子,他阴沉着脸,始终无话。

欧阳客厅里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好像忽然提高了声调,刺耳地响。

靳明的太太大概想缓和一下气氛,往欧阳的杯子里添点凉水,小声说,“也,不见得。也许,人家,只是,希望过正常人的生活,或者是,玩儿心比较重,而已,毕竟,他们结婚,没多久。再说,这。。。这已经是,人家的,家务事了。。。”

靳明接过话,说,“这确实已经是人家的家务事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RESEARCH和前途开玩笑啊!去署别人的名字,太荒唐了。”

欧阳淡然地说,“反正,照我现在的进度,五年五篇,我肯定能发表出多的PAPER来,我帮她解决两篇什么的,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了,本来我就没打算一辈子呆在E大,说不定呆不到五年,我就申请到C大或者什么更好的学校去了,在E大拿不拿TENURE,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

靳明呼出一口气,郁闷地说,“你说你,为什么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当初你俩要是好上了,现在不是大家都快活!你俩猫在办公室里,做你们的RESEARCH,想做多久做多久,相互理解得很呐,写了文章,想署谁名儿署谁名儿,反正都是两口子。现在,我劝你,不要犯傻了,各自由命吧。。。”

欧阳眼里像烧灼了一样痛苦,他忍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已经错过了。。。。可是我,又想,帮她。。。”

“我到现在,才,明白,爱情,就是给予彼此,氧气,让对方,充分。。。燃烧。我以前总觉得,爱,是给她一个可以依赖和栖息的地方,而我,给不了。。。”

靳明惊呆了,这么多年来,似乎在一句“我已经错过了”的表白中,才看清欧阳对枫的感情。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深深的遗憾, 让人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

分手的时候,欧阳把靳明他们送到楼下的公寓楼外面,恢复了一贯嘻嘻哈哈的样子,和他开着玩笑,“你小子,不要老等着来吃我喝我,骚扰我的时候才打电话,不知道我住在山顶洞里呀,与世隔绝的!”

靳明笑着应答,“少说点废话,早点儿成个家,变草为宝!”

车子开动,俩人不断向欧阳挥手告别, 瞅着不门不类的“迷彩”裤,和带了“补丁”的上衣外套,还真有点不可思议,几分钟前让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街上站着的这么一个“滑稽”的人物。

 

 

(尾声)

两年后,靳明正忙着换房子搬家的当口, 接到了欧阳的电话。 

像往常一样, 俩人开门见山通报情况, 全无寒暄。欧阳说, ”我要海归了, 回咱们母校F大经管院。 ”

”为。。。为啥啊? “靳明一边指挥搬家公司把打包的箱子各就各位, 一边找个房子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好消化一下这个炸弹消息。 

“不为什么, 机会挺好的。 通向教授的路笔直一条, 指日可待。 我们这个领域,反正在哪都是做研究, 跟国外的联系也挺紧密,无所谓在哪,经管院一多半都是海归的, 氛围很好。 ”

靳明单刀直入地问, “留不了E大吗? 你在那里快四年了吧? ”

“嗯, 整四年” 欧阳避重就轻地回答。 

“枫呢? 你。。。你真用她的名字发表文章了? !“ 靳明就像欧阳肚里的蛔虫, 回回都拣关键的问。 

欧阳继续轻描淡写, ”嗯,有两篇她第一作者。。。 她拿到TENURE了。 “

”你。。。你总是这样。。。妇人之仁。。。。“靳明慢吞吞地说,这次扔出这个词, 没有以前那么咬牙切齿了, 倒是多了一分沉痛。 

”你不想转到C大或者别的学校吗? " 他还是不甘心。

"我。。。想离开C市了。。。“ 欧阳轻声说。 

靳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诺贝尔。。。情人奖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对吧? “

电话那头沉默着, 没有吱声。

靳明揪了一下身上的衣裳, 好像能从里面揪出他想说的话一样。 ”什么时候走, 我去送你。 “

”还早“, 欧阳说, ”我现在想发的一篇文在和雷曼兄弟的经济学家合作呢。 很有可能有去那里工作合作一年的机会。 我跟F大打过招呼, 他们同意的话, 我应该先去纽约一年, 然后再回国。 “

靳明顿时感到回国的消息,重量减轻了一半。 

”也好, 有机会在投行里看看, 是个难得的经历。。。。“ 他边说边三心二意地思忖别的议题, 忽然话锋一转地问, ”真的。。。想好了海归? 你会后悔吗?“

欧阳好像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不会。 这些年枫。。。她也帮了我不少,我同屋, 她那个前男友曾经。。。让我有机会。。。照应她的, 我也做到了。。。。“

靳明愤愤的说, ”就你个迂腐子, 把人家两句话鸡毛当令箭。。。“

”哎。。。等等, 你说什么? 他会托你。。。照应枫?那不就。。。算是给你放行了嘛?谁没事会找另外一个男。。。人照应前女友? !你这个傻瓜!"

欧阳好像一点也没惊讶地回答, ”你。。。没有见过他。。。。。失恋痛苦的样子。。。我们毕竟同处一室, 我感觉我都。。。跟着失恋了一次。。。你。。。你当然不知道了, 你找了个青梅竹马, 从来没失恋过。 ”

靳明叹了一口气, “许多事情, 外人看和正在经历的人, 是两码事。。。”

紧接着又叹了第二口气“ 哎, 算了不提也罢” 回到调侃的氛围, 他笑着说, “我算是知道了, 转了一圈你其实最一往情深的。。。是那个枫的前男友。。。”

"哈哈哈哈“, 欧阳顺着他的杆爬着说, ”就是啊!你这么冰雪聪明, 怎么也花了这多年才想明白。。。“

靳明大笑, ”我的个天,看来下次我回国看你, 还得和你那个一往情深上演一场决斗好戏呀!“

”可不是吗?你好好练练, 不要让我失望啊!“

两个人嘻嘻哈哈, 欧阳恢复了他的开心和拽气, ”下次你回国, 就看我吃香喝辣吧!据说国内啥样的都能找到!我得好好享受一下我的光环。。。“

靳明也恢复了他的一贯半褒半损, ”嗯, 明白, 你都是人在山顶洞, 心系万花筒的。。。"

“我下次回去, 一定要给你带个毛绒鸭子, 浑身都是软毛, 只有这嘴是钢材做的, 死硬死硬。 ”

“你。。。”欧阳不服气地说, “拜托, 你怎么也得把好钢, 用到刀刃上吧!还有别的地方, 麻烦你也用点钢材。。。”

“哈哈哈哈, 你那个别的地方, 如果还有边角余料的话。。。”

两个人就这么玩笑着挂了电话。 

靳明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笑容随着收线慢慢隐退。 他心里空落落的, 半天才想起什么, 拿出电脑登录了E大的学校网站, 把枫和欧阳的主页放在一个屏幕上,左右并肩,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吧。。。。”他想着。

系里的公开照片俩人都是意气风发, 自信满满的样子,靳明忽然意识到俩人的照片背景几乎是一样的颜色, “感情这俩找的是一个摄影师吧? ”

靳明顺着滚动条翻到学业成就的那一段, 看到好几个枫和欧阳的名字, 前后脚相跟, 有时是欧阳在前, 更多是枫,两个名字就像他们系里的照片一样, 肩并着肩,一样的背景,只有一个逗点的距离。 

“等欧阳走了, ”他伤感地想着, 除了印在paper上的欧阳和枫这个组合,无声诉说着他们没有唱出的歌, 没有见光的表白, 没有下文的故事,其他。。。都会灰飞烟灭了吧? 

靳明深深叹口气, 把两个页面同时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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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芳 回复 悄悄话 小既,好喜 欢你的文 章。很为欧阳和枫惋惜难 过。 欧阳是那么看 中朋友情义的人很难得,的人 品真难 得,但有点迂, 那么漂亮, 有才情女子却嫁给了那么一个不知怜香惜玉的,要是再等一 年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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