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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興歸来寫幾段

(2016-10-07 16:34:12) 下一个

第一段:在路上

在德国法兰福克机场,早上十一点了,中转航班候机室还是冷冷清清的,服务台不见人影。想去咨询一下相关消息,却苦无相助。独自坐在一条长椅上,我静静地等候下午去上海的航班,然后转机前往南宁,再乘大巴落边城东兴。正想合眼养神时,前边出现一个五十开外的亚裔男子,拉着一大包行李,向我的方向走来。

“老兄,你也去河内?”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男子用越南话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我像越南人,自问我那毫无特色的衣装不可能“出卖”我。寒暄了几句,才知这里每周就在这个时点,都有一次去河内的航班,候机的大多都是越南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为解决国民的就业问题,越南曾向东欧输出大量劳工,这些人当中很多在东欧“变色”后留在了当地,并先后拿到了“永居”。眼前这位亚裔老兄说他家原在河内,十多年前,靠劳工发迹的儿子将他担保到德国定居。这些年他来在德国“做指甲”,但因近期生意不成气候,干脆回家一行。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后,亚裔老兄上了他的越航飞机。黄昏时分,我也登上了我的东航航机。十一个小时后,我们的飞机在上海浦东机场安全着陆。此时,已是次日的早上。

机票是在虹桥机场转机的,所以下机后还得乘车去虹桥。中专柜台的人员给我弄来一张机场摆渡车票,还陪着我去找虹桥专巴的停车位。之前两次乘虹桥—浦东专巴,我都是自掏腰包购买车票,并不知道国际机票已付摆渡巴士的费用。虽然三十元算不上是天文数字,但要自个儿拖着行李在人海中摸索,没有勤务人员殷勤相助,倒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到了虹桥机场,我还得重新托运行李。虹桥比起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在这里登机时规模多了。那时,整个候机厅只像一般电影院那么大,设备也很落后。厅内的长椅子就那么几条,别说坐下来,要想找个位置站着也未必容易。那次是上海飞北京。小型飞机,每排只有座位四个,中间一条走道。同机乘客几乎都是外国人:整整一个西班牙来的旅游团。现在情况已完全不同:大型飞机,操各种方言的中国乘客;甚至航务人员也比前更熟悉业务,外语更加过硬。

又经过三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于当天下午五点抵南宁吴圩机场。走出候机大厅,直奔对面的长途汽车停车场,我上了去东兴的大巴,并留意观察,看车上有没有熟悉的面孔。车开动后,我按习惯合上眼睛,争取养一养神;但无论怎样努力平静自己,都无法入睡。自上一次回来,离开东兴四年有余。四年不长但也不短。今次重返故地,仍然是心潮欲静不得。东兴虽不是我的胞衣地,但它留有我童少时期的脚印,有血浓于水的亲人,有曾经风雨同舟的朋友和同学。对于我,回东兴就像回家一样。晚上十点许,路经防城港的大巴抵达东兴车站。虽然约好来接车的人并未预期出现,但我仍然无法按得住暗涌心底的喜悦:东兴,俺又回来了!

 

第二段:童年“回味”

有两条牙齿快要“光荣下岗”了,看牙医是这次回东兴要办的其中一件事。次日,退休在家的六哥陪我去见牙科大夫。国内个体牙医办事方法与外国不同:不用登记,不问个人和家族的资料。诊牙跟理发差不多,人多时你就找个凳板坐下来等一下,没人时坐上仰椅去,毫无隐私不私隐这个问题。你的牙齿烂到什么程度,该怎样处置,旁边闲杂人等可以分享其中信息,甚至参与讨论、献策。有时,牙补好了钱也付了,双方还未必知道对方的名字。

因为牙齿新修,吃喝很不方便。早上只能吃稀粥,中、晚两餐“食软饭”,错过不少美味佳肴。东兴地理独得天厚,瓜果蔬菜四季不断。越南小贩每天又送来一箩箩鱼虾螺蚬等海鲜。走进“国贸”市场,里边吃的喝的生的熟的玲琅满目。沙虫是北部湾沿海的特产。为尝《边疆行》推荐的“天下第一粥”,我连续几天在东盟大道等处寻找这家粥店,可惜终无着落。问了几个路人,但竟然没人知晓,有的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如今在东兴,吃海鲜已经不再便宜。就拿龙虾来说,因为要从外国进口,算起来比枫叶之乡还要贵得多。

所以,如果笼统地说“食在东兴”,别说广州,就连加拿大也不高兴。不过,除海鲜外,东兴还有其他美食。回去之前,我瞄准了两样童时最馋的东西:烧猪和“水糕”。这里说的烧猪,不同于欧美唐人街的“烧肉”。东兴烧猪,是整头猪经调味处理后,用铁钩挂起,塞进井口般大小的砖炉子,明火烤烧。这种烤法,烧出来的猪皮脆肉嫩,香气喷鼻。一刀切入,猪皮噼啪有声。在唐人街打杂那阵,我曾向烧腊师傅提过东兴烧猪,但他们竟然未听过闻过。我想,这么一种传统食法,东兴该不该考虑申遗,以便全面向外推广?

“水糕”是一种用米浆蒸出来的多层软糕,面层铺肉碎、木耳和虾米等调料。嫩滑爽口;放一点鱼露椒醋,吃起来尤其刺激。“水糕”不是它真正的名称,东兴人的叫法近似“水乙”。我也曾经同不少广西以外的人提过这种食物,但同样没人听过闻过。华人被驱之前,越南北方华人聚居的大多城镇都有做“水乙”的摊档。七十年代初,在河内南郊的“天市”,我就见过一位头上顶着“水乙”叫卖的华人老妇。在海防和广宁各地,卖“水乙”的更不止一家半家。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美食,但在牙齿新修的头两天,“水乙”几乎成了我的“养命稻草”。

除了“水乙”外,东兴还有虾饼、煎堆、元麻糕(“乙”)等小时候我喜见乐闻的小吃零食。除了北海侨港镇外,国内别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像东兴那么多能唤起我童年回忆的小吃了。此外,东兴还有越南人经营的咖啡店,街上还可以买到各种越南小食:卷粉、薄脆饼、绿豆糕、越南粽子、法式面包等等。这许许多多的地方小吃,正是边城特有的异国风味和侨乡色彩。遗憾的是,虽然好吃的东西很多,而且也前后两次去市场烧猪档“斩料”,但因牙不争气,此次东兴之行我始终未能让自己的胃口充分地如愿以赏。

 

第三段:侨乡风情,边城特色

东兴有这么多特色小食,与华侨侨眷是分不开的。自古以来东兴就是著名的侨乡。八十年代末中越关系逐渐回暖后,许多原先安置在农林场的难侨陆续来到东兴,在变革中谋求生计。懂越语、知邻邦让不少敢于拼搏的人喝上了头盆靓汤。如今,走进任何一家红木店或大酒楼,迎面上来的老闆很可能就是以前默默无闻的张三或李四。据说在东兴,小到摆地摊,大到投资北仑河二桥的建设,到处都可以看见越南归侨的身影。每隔三头两年,就有一、两场华侨同乡大聚会在东兴举行,参加者来自世界各地,为这座小小的城市增添浓厚的侨乡色彩。

然而虽说归侨多多,但先前两次回去,我却无缘遇见太多熟人。当然这也不难理解,相别几十年,即使碰巧撞个正着,也未必认得出来。这次回去,也想碰碰运气,找个熟人啦老友啦什么的,叙旧聊天,相互分享别后经历的所见所闻。东兴没有电影院,晚上人气最旺的就是中心广场了。华灯初上时,广场人头攒动、音乐一浪压过一浪。一晚,在喧闹声中六哥找到黄二哥。二哥是我们在越时的邻居,其妻曾在某华文小学教书。七八年回国时,他们夫妇安置在工厂。十多年前退休后,子女也都出国了,他俩才移居到东兴来,发挥余热,落地生根。据悉两三年前二嫂还是广场舞的参与者。

除了归侨和侨眷,东兴还有不少越南过来的临时居民,有的持合法暂居证或从商许可证,有的则属于无证身份,这还未计几千名每天经北仑桥朝来晚返的水客和小贩。早前一次回东兴,我曾同朋友去民族路一小店喝咖啡,发觉店里从经理到跑堂都是越南人,糕点也大都属越南风味。这次回去,又想去找这家小店,可惜连影子也见不着。也许迁移别处,也许老闆早已“满贯”返家。

不过,在被人称为“国旗街”的新华路和友谊大桥国际口岸附近,越南商品遍地都是。说“遍地”并未夸大其词。单大桥下长堤右侧一线,就排满摆卖越南咖啡、化妆品、膏药、首饰、纪念品等的大小摊档;有固定的,也有“移动”的。盖着大帐篷的是固定的,往往只有一个竹筐和一张小板凳的是“移动”的。“城管”来时,“移动”摊档便立马抽身“走鬼”,装作很惊慌的样子。“城管”走后,摊档又回复原位,照样“营业”。而那些“城管”人员,一般也只是虚摆一个姿势,吓唬一下。就这样你一来我一往的,双方各自心有灵通,活像小孩子捉迷藏。这种情况天天如此,月月如此,风雨不改,根本没法真正解决问题。

北仑河长堤是东兴的招牌景点,远程到来而没有机会过芒街的人,大都希望能亲眼看一看“邻国”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会为能达到这个目的而感到兴奋,感到有所收获;回家时同人说起,会感到理直气壮、言之有实。试想,若果这里的视线被挡住了,到河边时看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帐篷,来东兴岂不是白来了?所以说河堤的摊档,合法也好非法也罢,通通都得撤离他处。东兴最难得的“观景台”北仑河沿岸。世界上两城隔江相望的地方不少,但相隔只有二、三十米的两国城市肯定不多。从辽宁丹东看鸭绿江对岸的新义州,没有望远镜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东兴就不同;这就是东兴的独特之处。边城的“黄金地段”应该得到最大价值的发掘和利用。

还有,既然号称“面向东盟的桥头堡”,东兴口岸应该具备国际场所的气派。可是目前这里找不到任何英文标注(好像除一处公厕外);北仑河桥头跟国内其他城市的桥头差不多。虽然拱门顶上国旗飘飘,但总体来说国际口岸并没有显出应有的特色,没有显出国门应有的风采。我想,随着中国国力不断地上升,东兴是不是也应该放眼世界,为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而做好准备?

 

第四段:过境短游

从二零一五年七月一日开始,持欧美国家护照的,只要入境不超过两星期,去越南不用办签证。既然这么方便,在东兴呆了几天后,我决定过芒街去转一转,吸一吸邻国的空气。中饭后,乘摩托的士来到北仑桥头,我踏上边境大楼的梯阶,步入边检站,排队办理过境手续。

早上的高峰期已过,排队不算太长,不一会就轮到我。递上护照,年轻的边检员很仔细地将我的护照翻了翻,说:“怎么不见签证,签证办了吗?”我告诉他我的护照可以免签。他听后皱了皱眉头,说:“是吗?请稍等,我去问一问”。说完拿着护照进了另一房间。约两分钟后走出来,他说:“你说的对,你不用签证”。 说完在护照上盖了印。就这样,我踏上了久违的北仑河友谊大桥。

走过大桥,步入越方的边检楼,我重新排队入境。听说,以前越南边检人员经常要收“黑钱”。入境游客即使持有签证,也颇受冷落、刁难。机场、港口、口岸,这种贪污现象到处泛滥。许多入境旅客不得不干脆在护照里页事先夹上一、二十元美金,以求顺利过关。九十年代初,西方报纸开始对这种腐败作为口诛笔伐。据说直至后来越南政府出台“严打”政策后,情况才渐渐好转。

递上护照后,我故作冷静,暗地里等待对方的下一步棋。这位年约四十的边检员拿着我的护照,翻了又翻,重重复复的翻了很多次。几次提起印章,然后又放下来,一声不响,又重新逐页逐页地翻看护照。“会不会是看不明白英文?”这个想法在我脑边一闪而过,但马上又被否定:“边境人员怎么可能不懂英文?”。“不会是等我的美金吧?”我又这么猜想,但坚持不动声色。五、六分钟后,印章终于按在护照上。慢悠悠地将护照递还我,他突然用越南话问:“你上次也是从这里入境的吗?”。我注意到,听见我回答“是”,他的眼缝泛起一丝苦笑。

在友谊街的一家旅社登记了住宿后,下午,我沿街来到“芒街中心市场”,然后登上哥龙桥。河岸一小公园里,一大堆人正忙着布置露天舞台,高音喇叭播放着越南的时代曲。没心思看戏,从桥上下来,再穿过十字路口,我找到一个卖粥面的街边摊档。匆匆吃了一碗猪杂粥,我又转头走进陈富街。据本地网站披露,两个多月前,陈富街被开辟为步行街。但也许时间尚早,走在这条“广宁第一条步行街”上,我觉得冷清清的,一点气氛也没有。

在芒街呆了不到48小时我又返回东兴。跟芒街不同,持护照入境东兴要填写一张入境卡,就跟入境机场一样。一位年青的女边检员问我原先是不是从东兴出境的,我的回答又让她脸上露出微笑。如果没猜错,我想东、芒两地都希望有更多持护照的外国人使用这个口岸,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大部分过境的都是边民。

走出东兴的边检大楼,前面涌来一群的士司机。一位中年妇女问我要不要车,一口流利的越南话让我吃了一惊。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我问。

“中国人啊,”她回答说。

“那么你是归侨了?”

“不。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她很认真地回答。

她告诉我她和丈夫二十多年前从南宁附近到东兴谋生,一直以来同越南人打交道,所以学会了越南话。上了的士后,我又同她的司机丈夫聊了几句;他的越南话虽没她的那么好,但应付一般对话毫无问题。的士开动了,我坐在后座,悄悄从侧面打量这位来自他乡的“新东兴人”,不能不为他和他家人的拼搏精神而萧然起敬。

第五段: 江平和北仑河口

面积虽不算大,但东兴有山有水又有海。《边疆行》第一集介绍的就是北仑河口,一个山水相连的地点。这样的景点哪容错过,从芒街回来第二天,我便上了去榕树头的城郊小巴。榕树头是北仑河口风景区小巴线路的终点站,到了榕树头,景点应该不难找。

上世纪六零年末,文革狂热如日中天;此刻东兴人在榕树头沿岸筑大坝,填海造田,也闹得轰轰烈烈。这里白天红旗飘扬,晚上火光通宵。《人民日报》破天荒地报道了东兴人敢“与天斗、与地斗”的消息;《中国画报》也连续刊登许多相关的照片。一时间小小的东兴县成了全国的新闻焦点。记得我和邻居的几个大孩子还曾经去过一次榕树头。那是一个冬天的早上,寒风刺骨,但见人们在灯光下作业,高音喇叭传出阵阵雄浑的“语录歌”… …

小巴行走在平坦的公路上,同车有两个北方人,其余的都讲本地话。我想这对北方夫妇必定也是去参观“中国海岸线最南端”的游客,于是暗地里跟着他们。到了榕树头,才知道他们不是游客。下车后找不到景点,司机又掉头走了,四周不见人影,我自好朝刚来的方向往回走。到了竹山,步入松柏,仍然没发现什么特别醒目的景色。此时太阳盖顶,热浪扑面,我决定不再找河口,上了一辆路过的小巴,改道去江平。

江平变化很大,新楼成行。江平过去是一宁静小镇。但原来的江平在哪个位置,如今已经很难辨认。一条大街穿城而过,车辆频繁抢目。在市场摊档吃“水乙”时,我听见卖“水乙”的老妇和一食客用越语交谈。凭口音,听得出老妇是本地京族人,而食客可能是越南过来的水客或小贩。江平有人操越语并不奇怪,大街旁边的就有一座主题为“京族之乡”的雕塑。三、四十年前,人们只听说过“京族三岛”的山心、巫头等地。至于江平本身也纳入京族文化区的范围,应该是改革开放后的事。听说有不少越南归侨在江平安家,因为这里背靠防城,面向东兴,依山傍水,是风凉水暖适宜居住的好地方。

下午从江平回来,同六哥提起去北仑河口但却找不着的事,他听了觉得特别费解,认为我找错了方向,答应陪我再去一趟。第二天,兄弟俩一起上路。乘小巴到竹山下车后,竟然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路边发现一个破旧的指示牌。此牌极不显眼,字迹早已模糊。其实昨天我也曾到此处,只是没发现这块饱经风霜的牌子。但问题不在于我。试想,这么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标牌,能算是很有效的推广方法吗?

光绪年间由钦州知州竖立的“大清国一号界碑”就在河口岸边,百多年来岿然不动,见证了边疆的沧桑。界碑對面是沿邊公路零起點標誌,叫做“零點紀念壇”。不远处有一个刚落成的“山海相连”广场,雄伟的地标建筑屹立在中央。对面是越南芒街近郊某个村庄。听说就在北仑河出口处,中越两国分别建立了湿地保护区,为生态环境和稀有候鸟的研究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当天同乘一辆巴士专程来看这个景点还有一对美国回来的华裔夫妇,男的原籍本地。他们也是来去匆匆,很快就结束参观的行程。但不知为什么,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外,整个景区再看不见其他游客。本地游人都去哪了?外地游客又为什么没来?这么好的景点为什么毫无人气?不该又是因为旅游推广的力度不够吧?回程路上,我心里一直琢磨着这几个问题。但无论如何,这回总算亲眼看见了中国海岸线的最南端,《边疆行》首集介绍的风光不再只是模糊的电视图像。坐在小巴上,我耳边仿佛又响起宋祖英唱的《边疆行》主题歌:

“都说边疆诗情画意 哪知边疆历经风雨

都说边疆风景秀丽 哪知边疆也有潮落潮起” … …

           

第六段:那良旧事

去过榕树头、竹山和江平,又想去那良。第二天早上,天气晴朗,我又自个儿去街边等公车。那良是十万大山中的一座客家小圩镇。一九六八年暑假,我和另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学生仔”,由两个比我俩大四、五岁的“待业青年”带领,沿着北仑河畔的山间小道,从东兴徒步去那良买味精、毛线等东兴不易买到的东西。除其中一“头领”外,其余的都未去过那良。那时候,东兴去那良,走沙石公路约35公里;抄小路近些但得翻山越岭、跨溪涉河。但不论走哪条路,徒步都得一整天的时间。当然,那些沙石路如今已被柏油路代取,山间小径也早已辟为省道。昔日的深山老镇,今日仅咫尺之遥。

那时的那良有一条较宽的主街,可能是解放路吧,反正主要店铺都在这条街上,剩下的都是些横街小巷。正像江平那样,如今那良也大大地变了样,哪条是旧街,哪条是新街,辨认起来不容易。一眼看去,七、八层高的房子有好几座,机动车辆明显比前多。但吸引我的,倒是那条老街,因为这里有过这么一个故事:

一九六九年夏某墟日,在老街百货商店门口,一个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小混混”,发现一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学生仔”在路旁东张西望,便走近来悄悄地对他说:“要买什么?俺来帮你!钱给我,你这儿等,不要进来”。天真的“学生仔”信以为真,将口袋里的八十元人民币给了他。“小混混”接过钱后,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学生仔”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守候。但等呀等,等呀等,怎么也不见“混混”出来。最后他急了,冲进店里,但连个影子也不见。原来商店另有一个出口,“混混”早从那边溜之大吉了。

在那个年月,几十元人民币对很多人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对一个“学生仔”。慌乱失措的“学生仔”决定去报警。从老街十字路口往左拐,他找到了派出所,一个农民模样的老头从里边走出来。原来他就是派出所的陈所长。“学生仔”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求他帮找“混混”。所长听了十分同情,一边说些安慰的话一边快步朝商店走去。不用说,太晚了,“混混”早已逃之夭夭。正当束手无策时,“学生仔”忽然想起刚才“混混”曾在商店门口同几个女子搭讪;也就是说,他们是相识的。于是所长又带着“学生仔”沿街去辨认那几个女子。在街头一边,他们终于发现了情况。所长迎面拦住这几个女子,要她们供出稍早前碰见的那个男子的下落。但那几个女子死不认账,说根本没见过什么男子。所长说:好,不说也没问题,你们回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这几个女子走后,所长转身问围观的一大帮群众:你们有谁知道这几个女孩是哪个生产队的吗?人群中有几个回音。有的说是东村的,有的说是西村的,各有各云。所长将他们提供的资料一一记下。

然后,所长带着“学生仔”回到派出所,问他还有没有钱买回程车票,饿不饿,要不要吃碗汤粉什么的。“学生仔”说没心情,吃不下。所长继续安慰他,说: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找人通知你。但“学生仔”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振作不起来。

两个多月过去了,“学生仔”回家后已完全放弃了找回这笔钱的希望。忽然有一天,邻居一男孩从那良回来,对“学生仔”说:“伙计,老陈让我告诉你,你的钱找回来了,你可以随时上去拿!”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种可能!?”“学生仔”不肯相信。

邻居男孩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怎么抓到这个骗子的吗?老陈告诉我,他按照那天记录的资料,逐个给那些村庄的革委会打电话,要他们查询知情者,捉拿骗子。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很快就有人将骗子揭发出来”。听他这么一解释,“学生仔”立刻准备行装,择日重上那良。文革时期,行骗不是闹着玩的,何况骗取的还是一个可怜的小侨胞的“血汗钱”。

“学生仔”重上那良后,到了派出所,陈所长笑脸相迎,说:“钱找回来了。我给你一张纸,你写个收条。还要保证以后不要来那良了。你自己坐在这里写吧,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说完又到街上去了。“学生仔”领过钱,坐在小桌子旁边,开始动笔写“检讨”。半个小时后,所长回来了,“学生仔”把写得满满的一页纸递给他。所长接过来,读完后卡啦一笑:“好家伙,你这小子检讨还写得这么详细!”他说得对,因为上面都是文革时期标本式的口号。“向警察叔叔敬礼!”… …

故事的结局是:几十年后,这个既倒霉又侥幸的“学生仔”并没有完全听取陈所长的劝告。这不,他不是又来那良了吗?

 

第七段:祝福东兴

这次回东兴,适逢祭祖时节,在中学工作的堂侄请了假,开车带我和六哥等人去大田扫墓。大田距东兴市区约十五公里,一片绿水青山,清澈的北仑河在山下静静流淌。对面异国乡土,同样是一番青翠明媚的景像。先辈们在这里安息长眠,面对着他们曾经到过、生活过的那片土地,也许是最适合、最理想不过的地点了。我想,以后每逢想起那些逝去的前人,必定也很自然地想到美丽的北仑河,想到河岸两边重重叠叠的山峦,想到山前山后的花草树木。无论身处哪里,这样的景象将永远牢记在脑海里。

从大田回来,接近东兴市区时,但见四处新楼拔地而起;过去的三山五岳早已被夷为平地。什么“牛过水”、“狗尾赖”、“打靶岭”等以前的荒山野岭,如今已经变成了华丽的居民区。和四年前相比,东兴变了不少,新楼越建越多,越建越规模。看来,东兴正迈向新的里程。虽然曾经被冠为“小香港”,但曾几何时,东兴见过这么样的繁荣、堂皇?以前,最繁华的街道是解放路,最大的饭店是北仑饭店。记得一九七八年离开东兴时,教育路就是东兴最边缘的街道了。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上车出发的那天早上,(堂)大哥送我到教育路边的停车处,帮我把自行车绑在卡车上。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因为当时大哥还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辞别的话。“七弟”,他说,“你还年轻,以后无论在哪里生根,也不要忘记回来看看”。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记忆,让东兴这么多年来时刻印记在我心底。

再说,当年离开东兴,没有人知道时局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能够预测别后何时重逢。果然,不久之后边界燃起战火,东兴沦为弃城。但天有不测风云,时局一变再变,想不到如今的东兴,毅然在破落的底子上复活,而且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魅力。北仑河又重新变成和平之河、友谊之河、合作之河。遗憾的是,大哥没有机会看到今日的东兴,看到战火洗礼后边城的高速发展,看到自己的儿女艰苦奋斗后取得的可喜成就。

在东兴呆了两个星期,去了几处过去曾经踏足的老地方。虽只是走马观花,但这次旅行却是几十年来逗留东兴最长的一次。本来还想去滩散、滩营、江山等地方,但都因故未能实现。不过,即使未能亲临其境,也不难想象得到,这些地方同样早已变得今非昔比。听说东兴还正在修建动车路轨,北仑二桥亦已进入后期阶段。可以肯定,不久的将来,东兴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返程回南宁吴圩机场那天,兄嫂送我去长途汽车站。车轮徐徐转动时,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又禁不住思绪翻腾,想起过去,也想起当前。东兴的变化让人刮目相看,但东兴毕竟没有一个作为经济主体的产业,靠的主要是单一的边贸,经济结构比较单薄,发展潜力有限。正如人们说的,东兴人“靠吃一条水”。水不流,土干枯。东兴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要在出口经济产业中寻求一条长远的出路。但愿东兴人继续发挥集体智慧,小康之路越走越宽广。但愿下次回来时,我坐的是动车,过境走的是北仑二桥,还照样吃上美味的“水乙”和“东兴烧猪”。

祝福你,东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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