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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小寺

娑罗树娑罗树,即檀香树。里蕴藏着香脂。

旺秋等人从乃尼寺突围出来后,很快追上了次彭、曲妮和仁赛他们。后边没有追兵,这使他们稍感放心。可是仁赛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他们急急地赶路,希望能碰上个村庄,哪怕有一户人家也好。

掌灯时分,他们总算是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山间小寺。克珠旺秋这才松了口气,立即上前叩门,不大一会儿,一个小喇嘛出来开门,把他们让了进去。

寺院小,香客自然少。寺里原有十几个喇嘛,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布施的人向来就少,喇嘛们的生活难以维持。自从去年英国人入侵西藏之后,这个地方也不太安宁,几乎没有什么人来烧香布施。几个青壮年喇嘛自动上了前线,有些胆小一点儿的,怕遭不测,回家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叫更登的老喇嘛和两个徒弟,刚才开门的是小徒弟朗杰。

克珠旺秋等人把仁赛抬进寺内,幸好这位老喇嘛略懂医道,寺内又有藏药,更登赶紧给仁赛擦洗伤口,敷了草药,又喂了一碗酥油汤熬蜂蜜。仁赛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均匀起来。

一阵忙碌之后,更登抬起头:“好啦!没伤到致命处,养一些时候会好的,小朗杰,快给客人们弄点儿吃的。”

小朗杰走了进来,他看着老师父,摊开双手,又看了看客人,犹豫了一会儿,难为情地说:

“我们一点儿牛、羊肉也没有了,酥油也不多,是不是到庄园上去借一点儿?”

更登用责备的口吻说:

“净说孩子话。庄园离这里那么远,来回一趟要多少时候!他们打了一天仗,又跑了那么远的路,肚子恐怕早饿得像一面鼓了,还不赶紧弄点儿吃的?”

小朗杰见师父面有愠色,不觉有点儿紧张:“给客人做什么饭?”他觉得,那么多打洋妖的兄弟到我们这座小寺,是看得起我们,要是我们连一顿好饭也端不出,太对不起人家。传出去,对我们寺院的名声也不好,人家会说我们太穷、太小气。

更登问:“有糌粑没有?”

“有一点儿。”

“那就先熬点儿糌粑汤吧,喝了也暖和。”更登又说:“还有没有羊骨头?羊骨头熬糌粑汤,不是很好吃嘛!”

“这……”克珠旺秋望着这位须发花白的喇嘛,心里很是感激。

“啊!你们不要见笑,这里比不得大寺院,我们寺小,施主也少,所存东西很少。”因为拿不出好东西来招待抗妖的兄弟,更登觉得很不安。

“老师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再说,我们吃了以后,你们……”见更登师徒为吃饭的事颇费心思,旺秋很过意不去。

诺布站起来,有点儿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没完没了地说客气话,我这个当佣人的,没有别的本事,就会熬糌耙汤。小兄弟,走,我帮你熬。说实话,我的肚子早饿得受不了啦,没工夫客气。”说着,就拉住小朗杰的手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对老喇嘛笑着说:

“老师父,您放心,我们不会白吃您的。吃饱了打洋妖,给您保家乡,保寺院。”

“真是个淘气鬼!”更登也笑了。

曲妮本想去帮他俩做饭,但一想,这是在寺院里,未经主人允许,一个姑娘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况且,仁赛还在昏睡,曲妮不能离开他。别人照顾仁赛,曲妮这个当姐姐的也不放心,便坐在仁赛身边,看着仁赛那嘴角流露出的调皮的神色和呼吸均匀的鼻翼,曲妮的心也慢慢地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糌粑汤端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小朗杰还特地为仁赛弄了一碗酥油汤煮人参果,给他补身子。

旺秋轻轻地唤了唤仁赛,格来抱起他的头,更登亲自接过人参果要喂小仁赛。

“师父,我来,你们先吃吧。”曲妮桑姆从老喇嘛手里接过碗,一个膝盖着地,半蹲半跪地把碗举到仁赛面前。

仁赛经过更登的调治,又歇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闻到一股人参果的香味,立刻引起了他的食欲。他无力地睁开双眼,望着面前的曲妮桑姆,耸耸鼻子,顽皮地一笑,张开了嘴。

曲妮桑姆一勺一勺地喂,不一会儿,一碗人参果下肚,青春的活力又回到了仁赛身上。他感到浑身暖烘烘、热乎乎的,只是乏得厉害。仁赛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吃了。

其他人喝完糌粑汤,都去休息了,格来又去给马添了点儿草料,这才跟着曲妮来到厨房。

“旺秋哥哥吃过了吗?”格来问。

“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曲妮摇了摇头。

“你们吃吧,就剩你们两个没吃了。”门外传来克珠旺秋的声音,把曲妮吓了一跳。

“哥哥,你再吃点儿吧。”曲妮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但哪还有旺秋的影子!

曲妮转身走到灶前,给格来盛了一碗,格来不再客气,端起就喝。曲妮自己也盛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格来,见格来的碗空了,立刻把自己的半碗稠稠的糌粑糊糊倒在格来的碗里,又拣了一块羊骨头给他。

“曲妮,你……”格来看看自己碗里的糌粑糊糊,又看看曲妮。嗓子好像被什么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曲妮。

“格来……”曲妮没说下去,垂下了眼帘。

“曲妮,你,你真好,我,我……”格来把那半碗糌粑糊糊往旁边一放,一把抓住曲妮的两只手,轻轻地揉搓着,抚摸着。

曲妮低声说:“别,别这样……让人看见了多不好……”话虽这么说,身子却轻轻倒向格来,格来多想把曲妮紧紧地揽在怀里,亲亲她,抱抱她呀。

曲妮被格来一抓,心猛地一跳,脸顿时热了起来。她和格来离得这样近,脸对着脸,只要格来稍一低头,就能碰到曲妮那发热的脸,发烫的唇,只要格来再使点儿劲儿,曲妮就会离他更近,心贴着心。可是,格来并没有动,只是望着曲妮,抚摸着曲妮。曲妮微微闭上眼睛,她等待着,等待着姑娘们最害怕而又最幸福的时刻。心跳,也骤然加剧。

格来望着曲妮,长时间地望着她,从激动变得冷静了。格来忽然发现曲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是,他意识到,不能这样,曲妮是神圣的,纯洁的。她应该得到幸福,得到真正的、长久的幸福。本来我也许能给她这种幸福。可是,洋妖不让我们过安静日子,我格来能活着把洋妖赶出去,那我就是曲妮的;如果我在抗击洋妖的战斗中死了,那么,曲妮会怎么样呢?格来想着,慢慢地把手从曲妮的肩上拿了下来:“曲妮,这几天你也够累的,吃了饭,快去睡吧,啊!”

“格来,格来,你……”曲妮一下扑到了格来的怀里,使劲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眼泪却顺着两颊流到了格来的胸前。

“曲妮,曲妮……”格来看着泪痕满面的曲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曲妮依偎着格来,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装针线的羊皮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只银手镯:“格来,你看,我一直把它揣在怀里,贴在心口上。看见它,就像看见了你,我用我的心暖着它,可你……”

“曲妮,好妹妹,我,我也想你呀。”格来抓着曲妮拿手镯的手,触到了带着曲妮体温的手镯:“来,哥哥给你戴上吧!”

“不!哥哥,等到打败了洋妖,你再给我戴上。”

一说到打仗,格来又冷静了下来,他慢慢托起曲妮的脸:“曲妮,好妹妹,我阿爸就是让洋妖杀死的,如今旧仇未报,又添新恨,豺狼又闯进了我们的家园。洋妖那么残忍,那么凶恶,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劫。谁知道,我哪天就……”

“格来,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曲妮把格来的嘴捂住:

“阿爸和哥哥经常说,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我们要为登巴大叔报仇,为所有死难的同胞兄弟报仇。阿爸说啦……”

“说什么?”

“傻瓜,你还不知道?”曲妮嗔怪地说:“等到把洋妖赶出去,在欢庆胜利的那一天,就给我们办……”

“阿爸真好!”格来深情地看着曲妮,曲妮的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美丽,对胜利充满了信心,对生活满怀着希望。格来轻轻擦去曲妮脸上的泪,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人们都入睡了,克珠旺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乃尼寺内三百多人,只冲出来几十个,而且都走散了。又有那么多弟兄被洋妖杀害。旺秋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索性抱着氆氇袍子,走出房门,来到小院里。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无数颗星星在天空中眨着眼睛,旺秋仰望长空。他又看见了东北方向那颗明亮的星星,那颗拉丁代本死了以后出现的新星。旺秋良久地凝视着它。乡亲们说,它是拉丁代本和死难弟兄们的英灵凝结成的,把这颗新星叫做“拉丁星”。你看,它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分明是拉丁代本和死去的同胞们睁着大眼睛在看着我们,看着故乡的土地。赶不走豺狼,打不尽洋妖,他们是不会闭上眼睛的,他们的英灵是不会得到安宁的。

仰望那熠熠放光的星星,旺秋想起拉丁赛和死难的弟兄们,悲伤、难过、激愤、仇恨,一起袭上心头。旺秋不明白,我们的队伍不算小,我们的同胞不能说不勇敢,可为什么老是打败仗?从边境到岗巴宗,从岗巴宗到米曲仙廓,到乃尼寺,我们死了多少人!我们拼死抵抗,决心保卫佛土圣地,可是我们总也打不过敌人,大片国土被洋妖占领。英国人一步步往前进,我们只能一步步朝后退。退到什么地方,退到哪一天为止呢?难道我们不能前进,去收复失去的土地,把洋妖赶出去?朝廷为什么不派兵来抗击洋妖?噶厦政府为什么不增派援军?汉族兄弟为什么不来帮助我们……难道这一次抗英斗争的结局,也会像十六年前那样……

旺秋又想起了阿爸。他和洛桑饶登走了二十多天了,他们到拉萨没有?能见到佛爷和噶厦的官员吗?会有什么结果?俗话说,乞丐手里的宝贝没有光彩,地位低下的人说话没有分量。主意再好,那些当官的能听吗?他甚至为阿爸的安全担心,从沃措部落到拉萨,路途遥远,战事多变,他能平安地回来吗?

想到这些,旺秋的心慢慢地往下沉。他遥望星空,双膝下跪,双手合十,低声而又虔诚地祈祷:

“代本啊,死难的弟兄们!那明亮的星星如果真是你们的英灵凝聚而成,就请你们保佑我们打败洋妖。尊贵的拉丁代本,尊敬的英雄们,请你们显灵吧!”

“年轻人,拉丁代本的英灵时刻在伴随着我们,保佑着我们。”旺秋猛一回头,见更登师父站在他身后,便站起来,向老喇嘛致意。

更登师父拉住旺秋的手:“俗话说:独行的太阳遇天狗,群行的星星不陨落。听说汉族弟兄也有这样的话:好汉敌不住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洋妖人多,武器又好,我们人少,武器又差,怎么能打得赢呢?”

旺秋望着满天的星斗,把更登的手握紧了:“老师父,在乃尼寺,我们的人是少一些,可是在边境上,在岗巴宗,在曲米,我们的人并不少。而且,所有的西藏人都反对英国人,投靠洋人的败类只是极少数。”

更登也抬起头,望了一会儿,随后拉着旺秋走到院中的一块大石板上坐下,他拍了拍旺秋的手背,语气显得很深沉:

“这我知道,在我们西藏,百姓们笃信佛法,反对洋妖异教徒的人,如同夜空的群星,数也数不清;卖身投靠洋妖的,像白昼的星星,非常之少。可是,我们的人虽然多,却像一碗干糌粑,缺少酥油茶;像一把散珠子,缺少金丝线。”

更登师父的话,说到旺秋心里去了,特别是老喇嘛的声音,听起来真像阿爸,使旺秋有一种亲切感:“朝廷和噶厦政府平时养了那么多官员,他们吃老百姓,喝老百姓。但在关系到国家民族危亡的严重时刻,有几个人能像拉丁代本那样奋勇当先,保国、保家、保佛土!”

更登双手合十,虔诚地说:“现在就靠佛爷了。自从他亲政之后,坚决主张抗击洋妖,在他亲自指导下,扩大藏军,建立僧兵,还多次请求朝廷派兵援助我们。”

听更登说起朝廷,旺秋又感到愤慨:“朝廷也好,噶厦也好,现在不但不派兵抗击洋妖,连一个能干的官员也不派。多吉孜本那个胆小鬼,像狐狸一样跑了,这么大的仗,没有人领头怎么行?人再多,也捏不成一个拳头。”

更登无限感慨地说:“要是拉丁代本活着,就能像一根丝线,把所有的珍珠都串在一起。”

旺秋又想起了独臂大叔的话,希望哲林代本能像一根金丝线,把大家联在一起。他的拳头握紧了,语气也更加坚定:

“不管朝廷和噶厦政府派兵也好,不派兵也好,我们老百姓都要和洋妖拼到底。”

看着这个结实粗壮而又敦厚的年轻人,老师父满是皱纹的脸舒展了,露出满意的神色。

回到屋里,旺秋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江孜以后,能不能找到哲林代本,他不知道;结局会怎样,更难预料。他望着黑沉沉的四周,听着那如雷的鼾声,心里一阵烦躁。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出家人常爱说的一句话:一切听从命运的安排。是的,现在只能这样,我们决心同洋妖拼到底,绝不后退,绝不投降。结局怎样,就看天意,一切听从命运的安排。

迷迷糊糊的,旺秋仿佛听见有人在讲话,声音很轻,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还是清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师父,我听说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走,您让我到庄园去弄吃的,能赶得回来吗?”一个童音在低声说。

“那个孩子的伤不轻,其他人也需要休息,明天走不了。”这是更登的声音。

“他们走了怎么办?”那个童音轻轻地,但却固执地说。

“洋妖占了乃尼寺后,很快会向江孜进兵。江孜的情况还不清楚,他们不能冒冒失失往那里闯。”更登耐心地解释着。

“师父,下午我要去庄园,您不让我去,深更半夜的,为什么又偏偏让我去?”听出来了,这童音是朗杰的声音。

“你这孩子,下午是下午,现在是现在,我让你去,你就快去,?嗦什么!”老师父有点儿不耐烦了。

旺秋明白了,师徒俩为他们的吃饭问题发生了争执。旺秋的眼睛湿润了。

睡在旺秋旁边的格来,显然也听见了,他用手推了推旺秋:“你都听见了?”

“嗯。”

“这位老师父可真是个菩萨心肠。”

“那个小喇嘛白天对我们那么好,又打酥油茶,又熬糌粑汤。可现在为什么不愿到庄园去?”诺布爬起来,凑在他俩身边。

格来说:“他还是个孩子,大概是怕走夜路。”

“我跟他去吧。”诺布摸黑赶忙系紧腰带。

旺秋想了想说:“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第二天,旺秋他们听了老师父的话,决定在小寺里休息一天。一来让小仁赛养养伤,二来也好探听一下消息。

下午,小朗杰和诺布驮着两驮东西回来了。驮回的东西有糌粑、酥油,有风干的牛、羊肉,还有奶酪和其他食品。见了这许多东西,老师父和其他人都很高兴,不仅可以在这里饱餐一顿,连路上吃的也有了。他们真感谢施主和乡亲们的帮助。

和大家兴高采烈的情绪不一样,带着这许多东西回来的朗杰和诺布,沉着脸,连话也不愿多说。

更登觉得情况不对,他的徒弟平时不是这个样子,就问:

“小朗杰,出了什么事?”

小朗杰低头不语,泪水在眼眶里转动。

更登见朗杰不说话,更着急:“快说呀,究竟出了什么事?”

“洋妖……洋妖放火烧了乃尼寺。”“哇”的一声,朗杰扑在老师父身上失声痛哭。

“什么?你,说什么?”旺秋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一把抓住朗杰的肩头,使劲摇动。

洋妖攻占乃尼寺之后,这座古老的寺院将遭到一场空前未有的劫难,是预料中的事,但旺秋作为一个喇嘛,听说乃尼寺被洋妖焚烧,仍然感到十分震惊和愤怒。“洋妖放火烧了乃尼寺!”这句话像一把剑,狠狠地、狠狠地刺痛了旺秋的心,两颗豆大的泪珠冲出了他的眼眶,慢慢地流向腮边。他见朗杰哭得说不出话来,就问诺布。

诺布低着头,声音很低:

“听说洋妖一离开,就放火烧了寺院。附近的乡亲们看见后,赶紧去救。这时洋妖的马队又转回来,围着寺院,不让乡亲们去救火,还打死了好些人。直到把寺院全部烧光,马队才离开。”

更登搓动佛珠的手颤抖了:

“作孽呀,这些可恶的异教徒,真是一群魔鬼,恶行生不出善果,他们一定不得好死!”

“死了也得下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也不得解脱。”格来气得大骂。

更登又问:

“那些战死的弟兄们的尸体呢?有没有人收拾?”

诺布回答说:“听说乡亲们把尸体送去天葬了。可是死人太多,老雕吃不干净,一些尸体又不得不送去水葬。施主告诉我们,他要请喇嘛念经,超度他们的亡魂。”

更登双手合十,真诚地说:

“我也要念三天超度经,祝愿他们的灵魂早日升天。”

小仁赛挣扎着抬起头:

“升天?他们的灵魂是不是都到拉丁代本那里去,变成明亮的星星?”

老喇嘛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他们的英灵都会化作明亮的、永不陨落的星星,看着我们把魔鬼全部赶出西藏去。”

仁赛又问:“格来哥哥的阿爸是在保卫隆吐山口时死的,他的灵魂,也能变成星星?”

“能。”更登又点了点头:“不管过去和现在,所有为打洋妖、保佛土而死的同胞们的英灵,都能汇聚到那颗不灭的星星里。”

仁赛恍然大悟,心情激动:“怪不得那颗星星那么明亮。”

在乃尼寺战死的弟兄们的遗体怎么安葬,是旺秋最关心的一件事。按照藏族的习俗,最好是火葬或者天葬,再不然就水葬,千万不能暴尸野外,让尸体生蛆。按照佛教的说法,一条蛆就是一条生命,多长一条蛆,就等于多杀一个生,将加深死者的罪孽。生蛆越多,罪孽也就越大,越无法超脱,永远摆脱不了轮回之苦。他们在这里多住一天,一个原因,就是想等英国人离开乃尼寺后,他带着人返回去安葬弟兄们的遗体。现在听到已由乡亲们办了,感到欣慰,也受到鼓舞。

这么说来,我们的队伍虽然散了,但人心没有散。他模糊地感觉到似有一股无形的丝线把大家连结在一起。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人们正议论着,小仁赛叫了起来。他耳朵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叮当,叮当!”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中,是阿中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说。

阿中,是给噶厦政府和各级官员送信的差役,相当于内地的驿使。过去老百姓一听到阿中的铃铛响,就怕得要命。俗话说,听见铃铛响,心里就发慌。差民们不但要给阿中准备吃的、喝的,为他准备好马,更重要的是,阿中一来,总是官府要粮、要钱、要乌拉差役,弄得老百姓不得安宁,甚至妻离子散,人亡家破。

现在这个时候,官府派阿中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军情,而不是摊派乌拉差役。就是来派乌拉差役,他们也不用害怕,旺秋等人不是当地的差民。在当时的西藏,寺院有许多特权,更登他们不需要支差纳税。所以大家争着往外跑,打听有什么消息。

不一会儿,格来和诺布等人带着一个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那人一见更登,便施礼致意。

更登双手合十,微微点头,算是还礼。他立刻吩咐人倒茶,端饭。没等阿中喝碗茶,喘口气,便急切地问:

“阿中拉,一路辛苦!这次不辞劳苦,来到寒寺,一定有重要消息相告。”

“老师父真是未卜先知,您说对了。我这次来,给大家带来了最重要的消息。”阿中虽然很疲劳,但精神很好,显得很兴奋。

“什么重要消息?”几个人同时问。

曲妮和朗杰已经给阿中端来了酥油茶、糌粑和牛肉。阿中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用爽朗的声音说:

“佛爷发布征兵动员令,实行‘十六―六十’的征兵制……”

“大叔,什么叫‘十六―六十’的征兵制?”小朗杰推开别人,挤到他身边。

“你这小傻瓜,看你长得挺机灵的,怎么连这个也不懂?”阿中喝了一碗茶,顺手又把一块干牛肉扔进嘴里。看来,真是又渴又饿,他边嚼边说:

“就是说,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要去当兵,和洋妖打仗。”阿中捏了一下小朗杰的鼻子,“不过,你不用害怕,你还是个小孩,一身的奶气,再征也征不到你头上。”

小朗杰把脸一扭,不高兴了:

“谁害怕了?”

旺秋怕打岔,催促着阿中:“拉萨还有什么消息?”

“消息可多啦!”阿中说,“第一件是佛爷下令把夏扎等四个胆小怕事的噶伦撤职了,委任了敢和洋妖打仗的新噶伦。”

“早该这样了。”大家高兴地说。

“这第二件事,是佛爷委任哲林代本为前线总指挥,代替拉丁代本,统率全体抗英军民。”

旺秋的眼里闪射着兴奋的光芒:“这可太好啦,有哲林代本带领,我们一定能打败洋妖。”

格来性子最急:

“我们赶快去吧!”

“对,赶紧走。”诺布等人跟着说。

更登也很高兴,他又问:

“还有什么?”

“这第三件事最重要。你们猜猜看,是什么事?”阿中带着神秘的口吻问。

大家看着他,希望他赶紧往下说。大家越着急,阿中越不讲,他喝了一大口茶,又用双手搓脸,把沾在胡须上的酥油往脸上抹,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满怀敬意地说:

“至高无上的佛爷亲自在大昭寺前面,为抗英的僧俗百姓摸顶,赐给护身结。”

“真的?”更登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老师父,这样的大事,我敢撒谎吗?”阿中怀着崇敬和激动的心情,把达赖喇嘛给几万名僧俗百姓摸顶的盛况,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用自豪的口吻说:“那天我也去朝拜佛爷了。佛爷亲自给我摸顶,赐给了一根护身结。”说着便敞开衣领,从满是汗渍的脖子上亮出一根鲜红的护身结。

大家不禁发出一阵阵赞叹和羡慕的声音。

说话间,阿中已经吃了两木碗糌粑。向老师父道谢,抹了抹嘴,站起来就要走。小朗杰刚才听得出神,一时还没有从佛爷在拉萨摸顶的盛况中转过来。当他明白阿中马上要走时,赶紧挽留:“大叔,再喝碗茶,歇一会儿吧!”他多么希望阿中再讲讲那激动人心的新鲜事啊!

阿中指了指腰带,说:“你们看这个,公事在身,不准耽搁啊!”

阿中的腰带上贴有一种叫“拉甲”的土胶,上面盖有拉萨“雪列空”的铜印。按照噶厦政府的规定,传送重要文书的差役――阿中,一路之上不准解开腰带睡觉,由发文的部门在腰带上贴土胶,盖铜印。等送完文书,由接文部门启封,并开给证明,才允许阿中解衣睡觉,如果违犯规定,会受到严厉惩罚。

旺秋问他:“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帕里宗和康马宗。”

更登有些诧异:“那些地方不是让洋妖占了吗?”

“佛爷有令,要把征兵动员令发布到所有庄园牧场,尤其要让边境上和洋妖侵占了的地方的僧俗百姓都知道。噶厦已经向各地派了阿中。”阿中双手叉腰,显得很神气。

更登觉得事关重大,不能再挽留了:

“那你多受累,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阿中走了,带走了那“叮当,叮当”的铃声,留下了点燃干柴的火种。阿中的到来,犹如冰雪天送来了热奶茶,恰似在干柴堆上扔了一把火,人们的心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这下阿爸也该回来了,说不定阿爸也能得到一条佛爷给的护身结。”曲妮桑姆的眼里噙着泪花,默默地为阿爸祈祷,祝愿他能见到至高无上的佛爷。

仁赛不顾人们的阻拦,一下子跳了起来:

“哼,洋妖在我这里穿一个眼儿,”仁赛一指他的肩胛,“这回呀,我要在他们的脑袋上穿个洞。”

诺布把仁赛轻轻一推:“行了,行了!现在还轮不到你呢,好好养你的伤吧。”

仁赛瞪了诺布一眼:“你倒沉得住气。”

“他当然沉得住气了,我被洋妖头子抓去审问时,他还给洋妖出主意,让他们当着百姓们的面杀我。谁知……”

听格来讲起他闯洋妖兵营刺杀荣赫鹏的事,诺布乐了:

“我不那么说,洋妖当时就会杀掉你。”

格来又想起了当时他骂诺布的情景,憨厚地一笑:“当时我真的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你装得真像,像个忠实的奴仆。”

“你呀,你真够笨的,我唱歌给你听,你不懂;扔了斧子给你,你也不明白。你要是趁着他们营房爆炸的混乱时候跑出来,该有多好。曲妮他们也不用冒那么大的险。”诺布朝曲妮顽皮地挤了挤眼睛,“我真不明白,曲妮这么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姑娘,究竟看上了你什么?”

格来脸一红,没有说话。小仁赛却抢过话来:“格来哥哥的命好呗!”

第二天一早,旺秋等人急着赶路,更登把从庄园里要来的东西全部送给他们,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师父,师父,我也……”小朗杰拽着师父的袈裟,低声叫着,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也想去,是不是?”更登笑着说,“大点儿声嘛,这是好事,怕什么?”

朗杰见自己的心事被师父点破,更加局促不安,低着头,直搓手。

“看看,看看,这副模样还想打洋妖?”向来很严肃的更登,今天也开了个玩笑,故意逗朗杰,弄得朗杰更抬不起头来:“师父,您……”

更登不开玩笑了,他认真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打洋妖,谁不想去?你师父老了,要不,我也想去哩!朗杰,去吧,师父给你准备好了。”说着便走进了里屋。

两天来,小仁赛受到师徒二人的精心照料,内心里十分感激。一贯会饶舌的“小猴子”此时此刻却找不到适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他略一思索,郑重其事地说:

“小兄弟,你不用怕,打起仗来好好跟着我就行。”

“小猴子”那庄重的神气,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声未止,诺布也跟着打趣:“小师父,你才几岁呀,见了洋妖,怕可不行。打仗可不比烧香念佛,”他指了指仁赛,“要流血呀!”

朗杰好像不认识诺布似的,侧过身子打量着诺布,见他又瘦又小的身子,比自己高不了半个头。要别人说我小,我倒没有话可说,可偏偏是他嫌我小,跟我去了趟庄园,还这么不讲交情,朗杰不高兴了:“这个兄弟真有意思,看来你不过比我多吃了两碗糌粑,就嫌我小?”

诺布见朗杰一脸的不高兴,知道他把笑话当了真,赶忙解释:

“好兄弟,别生气,我是跟你开玩笑。说实话,昨晚我就看出你是个有心计、有胆量的人。到了战场上,一定能胜过‘小猴子’。”

正说着,老师父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支火枪,枪身一尘不染,他庄重地对朗杰说:“十六年前,在保卫隆吐的战役中,我用这支火枪亲自打死了两个英国人。昨天夜里,我又擦了几遍,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师父!”朗杰接过火枪,觉得很重。此时,他的心情也像这枪一样沉重:“师父,我这一走,寺里寺外就靠您和师兄两个人了,师兄身体也不太好,您自己要多保重啊!”说着,朗杰跪下了。从九岁进寺起,师父待他像亲儿子。听说别的寺院师父打徒弟,罚徒弟,欺负徒弟,自己的师父却从来没有打过自己,罚过自己。如今一走,师父偌大年纪,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朗杰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眨眼睛,泪水流了下来。

师父一把将朗杰扶起:“朗杰,放心吧。师父不能去打洋妖,徒弟去,也是一样的。只要你能多杀死几个洋妖,就算孝敬师父了,师父也就没有白疼你一场。”

旺秋见这师徒俩难舍难分,心里很不好受:“师父,朗杰还小,就让他留在您身边吧。”

“这是什么话!洋妖入侵我佛土圣地,杀我同胞,灭我佛教,其罪孽比恒河之沙还要多。一切有血性的藏族人,都应该到前线去,奋勇杀敌。我怎么能只顾自己?洋妖不除,佛法不能昌盛,百姓也就没有真正的安乐。”老喇嘛又转过头对朗杰说:“孩子,去吧,不用惦记着师父。”

朗杰点点头,跪下给师父磕头。

老师父把朗杰扶起,亲切地抚摸着他的头,又问旺秋:“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一听师父说收拾东西,朗杰的眼睛又湿润了:“师父,我们把吃的全带走,您……您以后怎么办?”

“朗杰,你怎么这样说话?你是成心不想让旺秋他们带点儿东西在路上吃吧,师父又不是死人,没有吃的我不会想办法?”

站在一旁的曲妮默默地褪下手腕上的镯子,走到师父面前:“师父,这对手镯您留下吧,虽不值钱,倒也能换点儿糌粑。”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听小朗杰嚼舌头,小寺里还有点儿吃的呢!”更登轻轻推开了曲妮的手。

“师父,您就收下吧,这是曲妮的一点儿心意,我们都是穷喇嘛,苦日子大家都过过,您不必客气。”旺秋见师父不收手镯,也走过来劝他。

诺布也跟着说:“师父,收下吧。”

“收下吧!”

“师父,您要是不嫌东西少,就请收下吧。”曲妮又真诚地说。

老师父见曲妮诚恳真挚,就接过手镯:“姑娘,等你们打完仗回来,路过小寺,一定来坐一坐,喝碗茶,我会把手镯保存好的。”

旺秋他们辞别老师父,赶路去了。更登站在寺门口的高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双手合十,为他们祈祷,为他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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