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妈妈一本书

毛驴县令 (2026-09-07 00:43:08) 评论 (6)
妈妈进了急诊抢救,我失去了宁静,老太太应该一百以后才开始走抢救这套程序的啊。她太不像一个近百岁的人,头脑清晰皮肤光滑,连个眼袋都不肯挂出来,容貌和蔼红润比我都耐看,怎么一下子就重症抢救了呢?!自从先生病了之后年年回京的我被绑在德国,老妈理解我的艰难, “不用回来看我,咱们视频就行了。”我也只能拿一句唐诗作慰籍,比起“少小离家老大还”的古人,我已经是VIP了。视频时的老妈,总是精神矍铄,新鲜的事情尽管转眼就忘,旧事却历历在目,我写她家历史时如忘记了哪一段,稍加提醒她便婉婉道来,我怕自己又忘了赶紧记在纸上,经常的忘记把纸放在哪里,只好又去诱供,她呢,重新叙述内容丝毫不改,这个奔一百的老太太怎么会有如此的头脑,作为她的儿女我自叹不如。

每天向家人询问老妈的情况,心里塞着一堆草透不过气,坐下来想写一篇我所能记忆的老妈往事,却无论如何写不下去,猛然间想到,近年来我的文章老妈都未看到,索性再整理出一本书送给她,为了我们今世的一场母女缘分。没料到的是,这个猛然迸出的想法竟然火速地燃了起来,搞得我甚至不安,莫非老妈熬不过这一关了?我开始无眠、头疼、心无旁骛只想回京,老爸走时我就没有见到,那个死结至今都不肯碰,这样的事情不允许再次发生。我准备火速飞回去,但一个朋友叫我暂缓两天,万一老妈看到七年未回的女儿突然露面,会以为自己不久人世反倒不好,要先下一点毛毛雨。家人开始对老妈渗透说我要回来,在德国我同时给周围几家邻居下小雨,请大家在我回京的那个星期关照我先生和狗,所有的邻居都让我放心回去,他们一定尽心尽力。如此这般,三天之后我踏上久违七年的回乡路,时间只有七天。

在京的短短几日,每天从家到医院,来来回回一趟车,什么地方都未去,什么人都未见,倒把医院的护工、同室的病友和他们的家属认识了,丰富了我夕阳路上的各色风景。我妈见我时指责:“你回来了,把你丈夫一个人扔德国了?!”当我把话转给先生时,他在电话那头委屈得含着泪,“就是就是啊!”他清楚我必须走,但又怕自己留,尽管只有七天,我一下子成了个抢手的馍馍,人生的意义其实非常简单,被他人需要也需要他人,一来一去中人的价值冒了出来。

返德的前二日,和负责出书事宜的几位女士约好一起吃个饭,地点就在我去医院来回的路上,还是那一趟公交车。那几天的我,因为着急、赶路、时差等问题睡眠窘困,人总是晕乎乎飘飘然,仿佛正在成仙,那家馆子里地势起伏,好几处都贴着小心台阶的警示,未成正果之前的我走得小心翼翼。三位面善的女人已经坐在那里,我们彼此对望2秒便确定了身份,领导姓段名英,我称段总,助理姓向名倩兰,我叫她兰兰,另一个副总姓周名冰,顺嘴改称周周,段、向、周、毛,我们几个如同江湖几大帮派联欢谈笑生风,不就是出本书嘛,哪里来的那许多话,不知不觉三个钟点溜掉了,我们仍旧兴致勃勃,闹不清是何方的缘分把我们拴在了一起。缘分是个特立独行的精灵,不任人主宰,不嫌贫爱富,行踪无定不易抓获,若不是我妈的缘故,我们肯定失之交臂,所以我妈就是那个缘头儿。

很快有了书名,我马上又突发了一个想法,发小的爸爸董叔,去年99岁时办了个画展,看见他在画上的题字,我十分喜欢,董叔夫妇曾经和我父母天天一起打门球,他们看着我们长大,我们看着他们变老,今年已经一百的董叔不知还写字吗?想请他为我写个书名,又怕太难为老人家,未曾想,董叔知道我妈妈病了,竟要来探望她,我被感动得语塞,一位百岁老人探望另一位近百之人,感觉像儿时听人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老神仙去看另一位老神仙……”

回德国后,家中每天发布老妈病情通告,儿女们的心随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变化而变化,有一天收到图片,因吃不下东西骨瘦如柴的老太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居然躺在病床上看报纸,我又一次语塞,我妈妈是个普通人,却能把平凡装典为神奇,我为她出书的主意越发的坚定不移。从古至今颂扬母亲的文学作品比比皆是,什么手中线、身上衣的都是人们困顿时才感觉世上只有妈妈好,我感谢老妈没有那许多诗情画意,只庆幸老天把我抛到她脚下做儿女,得了她的马虎、稀松、爱玩、不在乎名利等等不为世人看好的真传,正是这些基因作祟,我才有了不管不顾的盲目勇敢,尽可能自由自在地活,一个严肃认真有目标的人必活得非常累,嬉皮笑脸混世界反倒有趣得多。

书名最后还是我自己写了,把毛笔当作钢笔用,练家子看后点评,说我犯了书法扫笔枯笔鼠笔大忌,我不玩书法,连那些犯忌的名词都懵懂,根据字面猜测就是嫌我省墨,我住在德国小村子里,搞到点墨汁不易,节省迫不得已,未曾想省出了书法大忌。看着我的鼠笔不仅又生出联想,当年一头扎进德国,弹指间几十年飞逝,活在他乡的日子比故乡还长,在他乡我搭灶点火过日子,把自己燃烧到古来稀,人老了头发稀疏鼠尾一般,我不鼠笔谁鼠笔。我把自己烧成了炭,为老妈烤出一本书,终是没有白白鼠笔吧。

今天,老妈出院了,我们既高兴也担心,始终不松警惕,老太太即使重症时也头脑清晰眼里有光,她的路还未走完,庆幸自己毅然回京的决定,时间虽短与我意味深长。现在我只期盼书的运营顺利,早一天放在老妈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