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旅居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已经有些年头了。
住久了以后,对“里士满”这个名字反而熟视无睹。直到有一天偶然查资料,才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英文地名,原来大有来头。
世界上叫 Richmond 的地方,竟然有一百多个。
这一下就有意思了。
一个名字,为什么会跑遍世界?
我后来慢慢发现,地名其实很像一粒种子。人走到哪里,名字就可能带到哪里。尤其是英语世界,随着英国人的迁徙、殖民和移民,一个个熟悉的英国地名也被带到了世界各地。
所以,全世界的一百多个 Richmond,说到底,是一部人类迁徙史的缩影。
如果挑几个最有名的 Richmond 来说,一个在英国,一个在加拿大,还有一个,就是我现在生活的美国弗吉尼亚州 Richmond。
三个里士满,同一个名字,却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英国的里士满,算得上是老祖宗。
北约克郡的 Richmond 有悠久的中世纪历史。诺曼征服以后,这里成为布列塔尼贵族 Alan Rufus 的领地,并逐渐发展成一座城镇。后来这里的 Richmond 又把自己的名字传给了英国其他地方。英国约克郡的资料甚至把它称为后来许多 Richmond 的源头之一。
有趣的是,英国伦敦西南还有一个著名的 Richmond——Richmond upon Thames。
这个里士满与北约克郡的 Richmond 又有关系。亨利七世年轻时拥有“Richmond 伯爵”的头衔,后来在泰晤士河边修建 Richmond Palace,这个名字也就随之流传下来。
于是,一个地名就这样沿着英国王室、贵族和人口流动,从约克郡跑到了伦敦。
再从伦敦跑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比如美国。
弗吉尼亚的 Richmond 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18世纪初,英国殖民者在詹姆斯河瀑布附近逐渐形成聚落。这里既是水运的重要节点,又是烟草贸易的集散地。1733年,William Byrd II 开始规划新的城镇,并把它命名为 Richmond。这个名字一般认为来自英国的 Richmond upon Thames。
1737年,Richmond 正式规划成镇。
1779年,弗吉尼亚州议会决定把州府从 Williamsburg 迁到 Richmond。
从此,Richmond 的命运改变了。
它不再只是詹姆斯河边一个普通的殖民地城镇,而成为弗吉尼亚的政治中心。
后来南北战争爆发,Richmond 更成为南方邦联的首都。
于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又被赋予了另一层沉重的历史含义。
今天走在 Richmond 的街道上,南北战争、南方邦联、奴隶制、种族问题这些历史,并没有完全从城市中消失。纪念碑大道上的那些雕像,后来成为美国社会关于历史记忆的一场大争论。
一个城市究竟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过去?
这是我生活在这里以后越来越感兴趣的问题。
历史当然可以重新解释,纪念碑也可以重新安置,但历史本身很难被删除。
我一直觉得,一个成熟的社会,不一定要歌颂过去,却应该允许人们看见过去。
因为只有知道过去,才知道今天是怎么来的。
说到 Richmond,还不能不说加拿大的 Richmond。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也有一个 Richmond,就在温哥华旁边。今天这里已经是加拿大非常著名的城市之一,也是华人非常集中的地方。
可是有意思的是,加拿大 Richmond 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名字究竟是谁起的。
当地档案列出了至少四种可能。
有人认为,它来自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 Richmond;有人认为,它来自英国约克郡的 Richmond;还有人认为与英国 Surrey 的 Richmond 有关;甚至有人认为,它是为了纪念加拿大安大略省的 Richmond Township。
没有一份足够明确的早期文件能够告诉后人:“Richmond 这个名字就是某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决定的。”
这其实也很正常。
历史并不是一开始就有人拿着照相机和录音机站在旁边记录。
很多地名,就是这样在普通人的口头使用中慢慢形成的。
更有意思的是,加拿大这个 Richmond 最初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里原本是 Fraser River 三角洲上的湿地和农田。早期居民捕鱼、务农、筑堤、排水,一点一点把土地变成可以居住和耕作的地方。
后来机场来了。
工业来了。
移民来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大量来自中国和香港等地的移民来到这里,使 Richmond 变成了一座具有浓厚华人色彩的加拿大城市。
于是,三个 Richmond 的命运就显得非常有意思了。
英国 Richmond 是历史;
美国 Virginia Richmond 是战争与政治;
加拿大 Richmond 则是移民与现代多元文化。
同一个名字,到了不同地方,竟然讲出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而全世界还有一百多个 Richmond。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我有时想,地名其实就是人类文明留下的一串脚印。
英国人走出去,把自己的地名带出去;移民又把这些名字带到新的大陆;新的城市在异国土地上长大,最后却仍然保留着一个来自几千里之外的名字。
所以我们今天在美国说 Richmond,其实是在说一个跨越大西洋的历史。
但我对 Richmond 的兴趣,最终还是因为我自己生活在这里。
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
它有时就在一顿饭里。
有一年,儿子请我和老伴到 Richmond 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老酒店吃法餐。
那就是著名的 The Jefferson Hotel。

酒店1895年开业,至今已经有一百三十年左右的历史。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和著名的大理石楼梯。酒店本身就是 Richmond 历史的一部分。

那天吃完饭,我们没有马上离开。
儿子带着我们在酒店里慢慢看。
墙上的老照片、历史陈列、过去的建筑和人物故事,一件一件看过去,仿佛不是在参观一家酒店,而是在翻一本打开的 Richmond 城市史。
听说那座大楼梯还与电影《飘》有一段有趣的传说,被认为是电影中经典楼梯的灵感来源。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站在那里,你会突然觉得一百多年的时间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沉淀在建筑、楼梯、照片和家具里,等着后来的人去看。
The Jefferson Hotel 本身也经历过火灾、重建和时代变迁。1895年开业后,1901年曾遭遇严重火灾,后来重新修复,1907年重新开放。
一座建筑尚且如此,一个城市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以为城市每天都在变化,其实它只是在不断往自己的历史上添加新的楼层。
还有一个关于 Richmond 的小故事,我至今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住的地方当年属于美国国会第七选区。当时代表这个选区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众议员——Abigail Spanberger。
那时候她只是我们认识的“本区议员”。
因为与选区居民的关系,我们曾经请她的办公室帮助办理参观白宫的门票。
票拿到了。
我们也准备好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去白宫,新冠疫情来了。
白宫之行就这样被疫情打断。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插曲,几年以后竟然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后续。
2025年,Spanberger 竞选弗吉尼亚州长并获得成功。弗吉尼亚州选举部门的正式记录显示,她以民主党候选人身份参加了2025年的州长选举。
于是,那个曾经帮我们办白宫参观票的“本区女议员”,后来成了弗吉尼亚州州长。
这就是生活的有趣之处。
历史书上的人物离我们很远,而现实中的历史人物,有时候就住在我们的选区里。
当年我们只把她当作一位国会议员。
多年以后再看,才发现自己曾经与一个后来走上更大政治舞台的人有过这样一个小小的交集。
当然,我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美国有那么多选民,Spanberger 当年代表那么大的选区,我们只是其中普通的居民。
只是这样的偶然,让“历史”两个字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历史不是只有总统、战争和条约。
历史有时候就是一张没有用上的白宫参观票。
是一家1895年开门迎客的酒店。
是一座被传说与《飘》发生联系的大理石楼梯。
是一位后来成为州长的本区女议员。
也是一个普通人住在 Richmond 以后,偶然发现自己的城市原来藏着这么多故事。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Richmond”这个名字。
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地名,背后却装着英国王室、诺曼征服、殖民扩张、美国内战、加拿大移民和现代政治。
甚至还装着我自己的生活。
英国的 Richmond 把名字交给美国,美国的 Richmond 又经历战争和重建;加拿大的 Richmond 则在 Fraser River 的泥土上长成了一座现代移民城市。
而我们生活的这个 Richmond,也还在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世界上有一百多个 Richmond。
它们有的已经消失,有的默默无闻,有的变成了大城市。
它们可能互不相识,却共享着同一个名字。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诗意。
一个人从故乡出发,走向世界;一个名字也从故乡出发,走向世界。
最后,世界各地留下许许多多同名的地方。
而我们恰好生活在其中的一个。
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
里士满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