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东船厂造“华胜”轮(二)

Red_Blue5 (2026-09-01 01:06:30) 评论 (1)

沪东船厂“华胜”轮(二)



一把大火,从沪东船厂的“华胜”轮烧起来,问题出在主机,是船舶的心脏。我从船厂干修造的工程师,跻身船公司,不知轻重地学着“捉虫”,在小小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突然平地一声雷,挖出来一条大虫,一条吊睛白额拦路虎,爪似钢钩,牙如利刃,迎面挡住“华胜”轮交接船的去路。

“丰年好大雪”,寓指薛姓,CCS为我们安排在沪东船厂分管轮机的监造师,是薛工程师,名校毕业。薛工比我年轻两岁,业务熟练。薛工后来在新世纪船厂,以NKK的验船师身份,为我埋了一个包袱,被我在香港UNIVAN公司,抖响一个满堂彩,那是后话。当时我初到沪东船厂里,他带我到各个工位熟悉,参与检验过程,他从设备特性参数到试验大纲程序,逐一给我详细介绍。其中谈到主机润滑油系统投油(Flushing),说是一个多月了,还是不断发现杂质。我们两人都以为是施工现场的环境问题,没有特别留意,直到最后投油到第47天,说是好了,滤器网子上再没有看到细小颗粒的杂质了。我忽略了一个红学常识,“薛”的后面,紧接的下一句是,“珍珠为土金如铁”。“华胜”轮海上航行试验回来,抽查一个缸做检验,在主机润滑油系统里,出现了碎珍珠般的大小颗粒,削铁如泥,滑油管路形如泥沟之渠。主机打开的这一道主轴颈,发现被刮花了,形成深深的刻划沟痕。对于这一道主轴颈,厂里轮机车间的意见,尽快安排人手,逐个缸地打开,用刮刀剕,锉刀磨,麻绳拉光,逐个根据情况,做不同程度的修理。轮机车间向我保证,“小杨放心,这不是大事,打磨以后保证跟新的一样。”

说来惭愧,我本科毕业设计的论文,设计200型柴油机的滑油系统,成绩仅仅是3分及格。同一个课题组的李同学得了5分,不仅论文的系统设计计算井井有条,尤其一张零号图纸画出来,简直是工艺品,线条粗细有致,管路系统合理简洁,尤其一笔秀丽的仿宋体文字,中规中矩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藏不住的才华与灵气。指导课题设计的李老师,每到看他的图纸,左手捂住口鼻,生怕口水哪怕呼出的哈气,弄脏了图纸,夹着烟头的右手,背到了身后。到指点我的图纸,李老师用烟头指着错的地方,要我改。烟灰抖落在图纸上,他一口烟气顺嘴吹开,那意思简直是说,图纸脏了,再重新画过就是了。李同学的专业,确实精湛,后来在青岛担任船厂的总工程师,生生把一个修船厂,带成了今天造VLOC的超大型总装船厂。而我学艺不精,面对的挑战,恰恰是滑油系统的问题,会不会影响“华胜”轮的正常交船,能不能毕业,心中没有了底气。

在新造船的建造过程中出现了问题,华夏之前的态度都是征求郑博士和CCS的意见,基本上都是听从船厂安排。船厂以交船在即而时间不允许为理由,坚持主张用锉和麻绳抛光处理一下算了。双方领导层,虽然也有不同意见,但总体上都想息事宁人,典型的一个比喻说,“新西服被烟头烫糊了,要补得看不出来,才可以。”大多数意见认为,这个状态不影响船舶的正常营运与使用。英国船级社认为虽然可以使用,但是承认如果日后在检验中发现这个情况,验船师有权在证书更新时做批注(Recommendation),引起各个方面的重视。我认为这对船东不公平,交船之前发现了,就必须在交船证书上做批注。此事,在船厂成了一个传言,“小杨去找LR船级社,主动要求加批注”。船厂请来的丹麦B&W主机专利厂家服务工程师,是一位北欧小伙子,他表示船厂的处置方法可以接受,但是无法解释事故原因,声称那个不是他的服务范围。我和薛工商量,船厂的处理意见,如果是修船,当然可以接受。华通刘总的电话打到了现场监造办公室,听取了我和薛工的汇报,刘总提醒我们,要首先找出问题根源,再考虑解决办法。

如何落实刘总指示,面对船厂坚持己见,薛工感到为难。我年轻气盛,浑球附体般冲口而出一句狠话,“找不出原因,不给满意说法,这船我没法接。”此话一出,我成了众矢之的,更成了顺利推进这个项目的一个硬质颗粒。华通刘总在此关键时刻支持我,“小杨,你回来吧。”我从上海飞回了香港,做出了华通的姿态,不找出问题根源,不按照正确的修理方案彻底解决问题,华通不接船。当时的大背景,从华夏公司到华润集团,可以在战略层面大而化之,忽略一切。华通公司负责管船的战术层面,面对各项技术细节,必须重视。刘总形象地比喻,我们做具体工作的,要分清楚每一颗螺丝是买家还是卖家出钱,华夏公司乃至华润集团,可以慷慨大方地说不用收钱,不计成本,那是领导的事情,我们的技术工作职责,没有这样的权限。

船交不了,轮机车间与服务工程师都静下心来,把主机七道主轴颈全部拆开来看,发现2道轴颈的刻划沟痕超过了1毫米,这个丹麦厂家无法接受。大家在机舱里沿着整个滑油管系,逐个单元找原因,用手一节节地摸排滑油管路,管子滤器、法兰接口,逐个拆检。终于,发现一个管子接口,居然烧了对口焊。丹麦服务工程师指出,这不符合工艺标准规范,必须改回法兰连接。法兰连接管路,预制铁丝样棒必须尺寸精确,否则安装时候会遇到麻烦。好处是,烧焊法兰的管子可以在车间敲去焊渣后酸洗,管路清洁,也不会继续掉落任何杂质。而铜工车间的这段管子,做样棒的时候马虎了,现场安装不顺利,看左右无人就偷懒,用气焊割了法兰,管子对口一接就焊上了。系泊试验中的机器震动,焊缝中的焊渣陆续震落,进入了滑油管路系统,造成投油47天也不干净的现象。当时没有不下决心找原因,导致航行试验,主机被刮花了轴颈。这个事实说明,华通坚持找原因的意见,正确。华通的工作作风,务实。

华通为了避免日后经常更换的船员,维修保养过程中,更换备件出错,提出完整的修理方案。7道主轴颈,统一磨小轴颈两级,再做抛光处理,统一配加厚轴瓦。虽然磨7道主轴颈,需要推迟3个月才能交船,华夏公司与沪东船厂双方,都接受了华通的意见,各道主轴颈一律磨下去两级,即2个0.5毫米,配备统一的加厚轴瓦(Under size)。

新加坡专业磨轴颈的高登公司,磨好一道轴颈需时2个星期,整个工期需要足足3个月。按期交船的计划泡汤了,厂里一个季度的奖金,也泡汤了。

“华胜”轮磨主机轴颈3个月,厂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华通有个小杨,顶针作戒指,鸡毛当令箭。磨轴,由新加坡高登公司负责,船厂的劳动力都抽去了其他船。虽然磨的是主机曲拐轴轴颈,但是一来二去,也磨去了车间里不少人心浮气躁的脾气。而厂里普遍对于“华胜”轮的基本策略是,“过了河就是神仙”,只等磨好了轴就拍拍双手交船,只等着配合船东解缆开航了,其他的缺陷项目,投入力量不多。

华通派来了参加“华胜”轮试航的高级船员,住在酒店。虽然磨的是主机曲拐轴轴颈,但是一来二去,也磨去了轮机长和大管轮两位轮机员对船厂建造质量的信心。3个月的时间里,总以为接船是山高水远的事情,没有认真地去做必要的接船与开航准备,每天上船转一圈,列出缺陷清单,扔给监造代表,就回酒店了。轮机长手里捏着上千条的缺陷清单,每天还在狗尾续貂般地加长,也许他们以为至少还要再花半年,才会交船。那个时候还没有实行《船舶安全管理条例》(ISM CODE),船上的防油污、防污染、防港口国控制检查(PSC INSPECTION)、防不符合缺陷(NC)都没有强化。机舱底部污油水积聚,为后续的海上事故,埋下祸根。

磨轴工程,顺利按期完成了。

1994年7月31日双方签字,完成交换船手续。华通公司安排了全套船员进厂,高级船员也从酒店退房,都入住到了船上。

原本想参加交船仪式的一众领导,现在避之犹恐不及,都不来了。老猫不在,老鼠翻天,我这个小鬼在交船的时候,不大不小,又闹了一出。1994年7月31日,“华胜”轮签字交船,拖期三个月,合同条款每天要罚款7500美元。厂里经营科小邵,是我的同龄人,办事机灵,效率高。一纸“累计36天超过35℃无法工作(force major)”的《天气证明》,盖上了上海天文台白纸钢印,与加装生活污水处理柜辅助柜的展期与费用计算清单一齐,夹在《交船议定书》的文件里,抵消了近一半的脱期罚款。一夜无话,但第二天早上酒店派发的一张上海本地报纸,令我忍俊不禁地笑了。1994年8月1日第一版,记者采访上海天文台台长,介绍上海截至7月底,超过35℃无法工作坏天气26天,一算与厂里的“天文台证明”,整整少了10天。拿着报纸,我进厂后直接上4楼,敲开胡副厂长办公室的门。胡副厂长冰雪聪明,瞥了一眼报纸标题,不等我开口就搞懂了我的来意。抄起电话叫来经营处夏处长和赵科长当面指示,“拆那10天的7万5美元,退小杨”。

回到香港,华夏姜副总为此事调笑我:“小杨,你把华夏大公司的形象,搞坏了。”对于此事,沪东船厂经营处夏处长对我的评价意味深长,却是中肯而亲切,他说:“原来小杨是我们‘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对嘛,一年前,也是夏天的7月,我住在对面中华船厂招待所,为深贸公司准备230TEU项目交船文件,经手从九江和上海的两家天文台开出来《天气证明》,我清楚其中关隘要领,白纸字红钢印。当时,新加坡船东的机务代表是师弟,单名一个力字,他确实格局大,没有认真跟师兄计较这些芝麻绿豆的琐碎小事。

“华胜”轮,历经磨难也交船了,准备开航。船员们,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