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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石大叔

huiling-LA美國 (2026-08-28 07:55:18) 评论 (5)

又见石大叔

算来,我和先生在青岛买下这套海边度假房,到年底就整整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人生有多少个十年?有些人、有些事,原以为只是生命中的偶然邂逅,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出了记忆;可当多年以后再次相逢,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竟会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重新涌回心头。

2015年秋天,先生应邀到青岛某学院担任艺术部主任,先住在校内专家楼的一套单人公寓里。2016年夏天,我也来到青岛。他知道我热爱大海,便租了一套离海边很近的高层公寓。

那套房子实在合我的心意。每天清晨,推开窗帘,便能看见朝阳从海平面冉冉升起;傍晚,夕阳又把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三百米外就是金沙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常常沿着海边散步,听海浪拍岸,捡几枚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贝壳。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令人心旷神怡。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心目中的海边生活吧!

没想到,仅仅住了三个月,房东突然通知要卖房。我们只好另寻住处。找来找去,干脆一咬牙,决定自己买房!

我们打电话找中介,提出的条件也颇有些“苛刻”:必须在同一地区,面朝大海,视野开阔,南北通透,既能看到日出,又能看到日落;要有海风,还必须能够全方位看到金沙滩——因为它号称“亚洲第一滩”。

嗯,就是要顶级海景房!

敬业的中介把符合条件的房子全部搜罗出来,一周之内带我们看了二十多套。最后,还真的让他找到了。

那就是位于希尔顿酒店旁边的“青岛印象”高层公寓。

站在房间里向外望去,大海就在眼前,金沙滩舒展在蓝天碧海之间,视野几乎没有遮挡,南北通透,阳光和海风都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房间。我们夫妻俩一看便喜欢上了。

由于是全款买房,签约过程非常“丝滑”。又过了一个月,房产证便拿到手了。此生,我们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海景房。

所在小区是由酒店花园管理公司开发的,共有四座高层住宅楼,内部全部精装修,可以拎包入住。我们后来才知道,这种小区在美国通常叫“gated community”,也就是封闭式管理社区。小区前后门都有保安,里面有花园、健身房和游泳池。

四座二十层的楼房,每层八户,一共六百多户,差不多都已经售出,但入住率却并不高。很大一部分业主是有钱的“候鸟”,夏天来这里避暑,天气一凉便离开。因此,每到夜幕降临,楼房一扇扇窗户亮起灯光,却总有一大半仍然黑着,仿佛一座只住了一半人的海边城市。

第一次去物业办理入住手续、领取钥匙时,我便遇见了石大叔。

物业办公室里,一张高高的木柜台后坐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其中一位温言细语,手脚麻利地帮我们办理入住手续,一边告诉我们各种注意事项;另一位忽然起身,走到靠墙摆着的一圈布沙发旁,笑盈盈地招呼:

“石大叔,您来啦?”

我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得体,戴着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

他与办事员寒暄了几句,见到我们夫妻,知道是新业主,马上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旁边的小姑娘告诉我,这是业主委员会主任石大叔。

我仔细一瞧,只见他个儿挺高,身板结实,真正的一副山东大汉模样!

他一开口,便是典型的山东普通话,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却是慈眉善目,笑容爽朗,与我们一见如故。

聊起来才知道,石大叔和老伴从外县退休以后,买了这里的房子,已经全天候住进来好几年了。两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而且离儿子家也近。

因为石大叔退休前是单位领导,小区物业便请他协助工作,还推选他担任业主委员会主任。于是,他每天都会到物业办公室坐坐,看看报纸,和新老业主聊聊天,帮着处理一些事情。日子过得轻松而愉快。

那天,他特别热情,主动带我们去业主活动室参观。

活动室位于另一座楼的底层,里面摆着乒乓球桌和棋牌桌。几个老年人正围坐在一起打麻将,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另一边,两个年轻人正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旁边还有人排队等候。

石大叔又像献宝似的,带我们把小区里的花园绿地转了个周全。

春夏时节的花园绿意盎然,树木掩映,花草点缀其间。散落在树丛和草地间的各种户外运动器材,他如数家珍,一件件给我们介绍。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还颇有些艺术修养,园子里几座半裸男女的雕塑,他竟然都叫得出名字,还能说出它们背后的典故。

一个多小时下来,石大叔俨然成了我们的“社区向导”。他声若洪钟,兴趣盎然,带着我们熟悉小区的一草一木,还告诉我们去金沙滩的最近路线。

那一天,我们对这个陌生的新家、新环境、新邻居的好感,一下子爆棚了。

后来,我们去业主活动室打乒乓球时,又经常见到石大叔。他总是和几个老大爷坐在一起下围棋。棋盘前的他,说话慢条斯理,和颜悦色,不疾不徐。看得出来,他是这些退休族业主中的主心骨。

次年春天,小区物业和业主委员会组织去崂山一日游。作为主要组织者之一,石大叔做了大量工作。他通知身体条件较好的业主踊跃报名,协助拟定游玩路线和活动项目。

那天足足有三百多人参加,来了好几辆大巴车。物业只来了两个年轻姑娘负责协调,而真正忙里忙外的,几乎都是石大叔。

那一天的崂山,春意正浓。山路蜿蜒,绿树葱茏,远处峰峦叠翠,海天相接。大家一路爬山、观景、吃饭,老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不时从山林间传来。

石大叔却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车上车下,前前后后,鞍前马后;一会儿清点人数,一会儿招呼大家,一会儿又跑到队伍后面看看有没有掉队的。他嗓门洪亮,健步如飞,忙得满头是汗,却始终乐呵呵的。

大家都夸他:“石大叔真是为人民服务,完全彻底!”石大叔听了,开心得哈哈大笑。

石大叔后来还帮过我一次大忙。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自己坐公交车去农贸市场买菜,给先生一个惊喜。平时都是周末先生开车,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那天我心血来潮,想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虽然我在青岛已经住了一年多,但对公交路线并不熟悉。结果公交车坐过了站,农贸市场也错过了。我只好下车到处寻找,折腾了半天,颇有些狼狈。

好容易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我擦了擦汗,正准备给先生打电话“表功”,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

这下可糟了!手机没了,那简直就是丢了魂儿。里面有所有的联系方式、财务账号、重要记录……一想到这些东西可能全部消失,我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太可怕了!我拼命回忆最后一次看到手机是什么时候。忽然想起来,在公交车回程的路上,我曾经掏出手机看过微信。

对!一定是掉在公交车上了!可是,怎么找回来?

我的脑子飞快转动,最后想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先生叫回来,开车去公交总站的失物招领处寻找。

于是,我赶紧向邻居借了电话打给先生。先生一听也急坏了,马上请假赶回来。

我们先拼命拨打我的手机,可是怎么也打不通。无奈之下,只好开车赶往公交总站。在民警的帮助下,我们查了公交车的行车监控录像。

现在回头想想,十年前国内的监控技术已经如此发达,竟然可以全程查看每一路公交车乘客的上下车情况以及车厢内的活动。

我报上车号和乘车时间,很快便找到了录像。

工作人员把录像回放了三次。终于,我们看清楚了:我从上车、找座位,到掏出手机,再把手机放回口袋,随后起身离开,座位上根本没有落下手机。

这就奇怪了。手机没有掉在公交车上,那究竟掉在哪里?我当时急得差点要哭了。

先生不停地安慰我,我们又无奈地重复拨打我的手机,并留言:“如果有谁捡到手机,请打电话联系,有大奖励……”

可是,所有的电话和留言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就在我沮丧得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掉在小区里?

我是不是曾经掏口袋找钥匙,手机就在那个时候掉出来了?于是,我们马上回到小区,到物业办公室询问。

我刚一开口,小姑娘便问:

“手机是什么颜色?什么型号?”

说着,她从柜台里拿出一部手机。

哎呀!这可不就是我的宝贝吗!

原来,是石大叔在小区里散步时,在一条小径旁边捡到的。他马上把手机交给了物业。只是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所以我们之前怎么打电话、发信息,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手机失而复得,我们对石大叔感激不已。

我们提着礼物上门答谢,他却坚决谢绝,说捡到手机无偿归还主人,这是一个人起码的道德底线,他不会收任何报酬。他还说:

“而且我们是邻居,理应互相照顾,互相支持。”

我们除了连声道谢,感叹着“真是好人哪,活雷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又把礼物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

那天聊天时,石大叔还告诉我们,他的老伴身体不好,平时需要他照顾,因此家务也大多由他承担。

可是,他也非常注意锻炼身体。每天游泳、散步、打拳,一样不少。

他说,唯一让他有些不满意的是,小区游泳馆不让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下水。

于是,他干脆买了金沙滩大酒店五年的会员票。每天步行来回三里路,雷打不动地游一千米。

一千米!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豪而满足的笑意。唯一的遗憾,是老伴身体不好,他不能离开妻子去旅行。

听着他侃侃而谈,我看着他那张慈祥的脸,声音洪亮,双眼闪着温煦而热切的光亮,心里不禁为这个热爱生活的老人感动。

疫情前的那个元旦,小区还举办了一场业主联欢晚会。现场请来了歌舞班子助兴,还有抽奖、猜谜等活动。灯光下,大家穿着节日的衣服,笑容满面,整个大厅洋溢着过节的喜庆气氛。

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石大叔作为业主代表上台讲话。

那一天,他神采飞扬,显然把退休前当领导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讲话滔滔不绝,妙趣横生,时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宴会开始后,更是不断有人找他碰杯祝福,猜拳声此起彼伏。

石大叔乐得眉开眼笑。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暗暗想:嗨,石大叔真牛呀!退休了,人气还这么旺!

原来,一个人的退休生活,还可以过得这样风生水起!

那时候的石大叔,头发虽然花白,却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健步如飞;每天游泳一千米,还能组织三百多人去崂山旅游;他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妻子,却依然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有滋有味。

谁能想到,人生的下一页,会写成什么模样?

疫情以后,我们回美国住了三年,先生也辞去了客座教授的工作,青岛这套房子也关了几年。

三年前,我们又开始每年夏天回来住个把月。可是,这几年好像都没有碰到石大叔,他的身影也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淡去了。

直到前天。我们又回到了青岛。

那天天气很好,小区门口依旧是熟悉的景象。海风从远处吹来,树叶轻轻摇曳,阳光落在路面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忽然,我看见门口有个轮椅坐着个老人。定睛一看——天哪!竟然是石大叔!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变化也太大了!

眼前的石大叔,头发已经全白,而且成了“地中海”式的半秃;脸部黑瘦、干瘪,神色憔悴,双眼无神,整个人瘦弱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脸上白一块、黄一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只觉得那张曾经红润、慈祥、神采奕奕的脸,如今被岁月和病痛刻上了慘不忍睹的痕迹。

他也认出了我们。他喃喃地说:

“啊,是你们,回来了呀……”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和先生面面相觑,惊疑万分,却又不忍直视,更不敢贸然询问。

也许石大叔看出了我们的惊讶。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转动着混浊的眼珠,慢慢地看着我们,低声说道:

“我80多岁了,啥地儿也去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他是不是还在遗憾?

遗憾趁著身体朗健又还年轻些时没有真正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个曾经每天步行三里路去金沙滩大酒店游泳、一口气游一千米的石大叔;那个带着三百多人爬崂山、车上车下忙个不停的石大叔;那个在元旦晚会上神采飞扬、被大家围着碰杯猜拳的石大叔……

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曾经熟悉的小区,看着远处的大海。

我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也不忍心去打听。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老人,曾经是那样热爱生活,那样慈祥善良,那样精力充沛;可是短短几年,衰老、病痛和命运的无常,竟然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人生真的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长。

我们总以为,退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总以为身体还好,明年再去;总以为孩子、工作、家庭的事情忙完以后,再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以后”究竟还有多久?谁也不知道!

石大叔当年最大的遗憾,是老伴身体不好,他不能放下她去旅行。

他把一个个“想去的地方”,留在了“以后”。

可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有些事情,今天不做,明天未必还有机会;有些路,今天不走,明天未必还走得动;有些人,今天不见,明天未必还等在那里。

我看着轮椅上的石大叔,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句唐诗: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开的时候,就应该及时采摘;不要等到花落枝空,才追悔莫及。

又想起李白《将进酒》里的那些千古名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如白驹过隙,青丝转眼成雪。

我们这一生,真正能够掌握的,或许并不是生命有多长,而是手中尚有时光的时候,究竟怎样去度过。

所以,想见的人,就去见吧;

想看的风景,就去看吧;

想走的路,就趁还能走的时候去走;

想做的事情,就别总把它留给“以后”。

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先来。

十年前,石大叔每天迎着海风步行去金沙滩游泳;十年后,他坐在轮椅上,对我们说:

“我80多岁了,啥地儿也去不了了……”

这句话,我大概会记很久。

而那片曾经被我们无数次眺望过的金沙滩,依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海浪一遍遍涌来,又一遍遍退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海依旧会永远年轻。

而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也许,这就是人生最令人无奈、却又最值得珍惜的真相:岁月从来不会等人。

趁花还开着,趁海还在,趁双腿还能走,趁心里还有梦想——

去爱,去看,去走,去经历,去好好生活。

不要把人生最美好的愿望,一次次推给那个虚无缥缈的“以后”。因为人生是一条残忍的单行道,没有回头路,我们真正拥有的,永远只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