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爱尔兰岛(1):文明的使者

lily0824 (2026-08-27 13:17:28) 评论 (0)
对于喜欢文学和音乐的我来说,位于大西洋中爱尔兰岛的爱尔兰共和国(以下简称爱尔兰)并不是一个孤僻的国家,而是一个离我的心很近的国家。这里诞生了太多名人,比如著名诗人叶芝。他的那首爱情诗《当你老了》不仅写得情真意切,而且还被改成了中文歌曲。“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爱情是怎样地逝去,又是怎样在繁星中藏住了脸”。

很多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叶芝的诗歌贯穿了我的大学时光。还有给全球摇滚及流行音乐带来深远影响的小红莓乐队、“意识流”文学的奠基人和二十世纪最伟大作家之一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等等,他们的作品也时常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些人让我对国土面积只有安徽省一半,人口只有安徽省1/12的爱尔兰好感倍增,很早便期待与它的相会。



爱尔兰岛



爱尔兰岛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对爱尔兰的了解也更加深入。我知道它是全球顶级的避税天堂之一,低企业税率和优惠的税收政策吸引了包括谷歌在内的众多跨国公司在这里落户。2024年爱尔兰的人均GDP超过了13万美元,位列世界第三,仅次于卢森堡和中国澳门。虽然爱尔兰的经济和文化都让我对它青睐有加,但此次它最吸引我前往的原因,却是因为它是欧洲文明的使者。 为什么名不见经传的爱尔兰会是文明的传递者呢?

这得从爱尔兰的爱尔兰岛说起。爱尔兰岛四面环海,离它最近的邻居是跟它隔北海峡相望的苏格兰和隔乔治海峡相望的威尔士。今天,苏格兰和威尔士都属于英国,而爱尔兰岛的北部也被英国“挖”去了一部分,那里被称作北爱尔兰。虽然爱尔兰自16世纪才开始深受英国的影响,但是两个岛国的祖先却是同一拨人,即凯尔特人。??两国也是现在欧洲唯一将英语视为官方语言的国家,它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同宗同源。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不过,跟英国的英格兰和威尔士不一样的是,比英国更远离欧洲大陆的爱尔兰并没有受到古罗马文明的熏陶。这也意味着,爱尔兰没有遭遇罗马帝国崩溃时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不幸。最初,当罗马帝国的势力扩大到英国所在的大不列颠岛时,很多凯尔特人纷纷逃到爱尔兰岛,这无意间让远离欧洲大陆是非之地的爱尔兰成了逃离苦难的避风港。古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崩溃后,英国的英格兰地区遭到了日耳曼人的分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入侵,他们成了英格兰人的祖先,但爱尔兰岛上的凯尔特人依然是岛上的主人。从这些意义上说,爱尔兰更像跟苏格兰是一“家”的,因为在基督教传入两地前,凯尔特文化都是两地的主体。

没有受到古罗马的城市文化、语言文字、教育制度、宗教哲学等恩泽的爱尔兰在公元432年才见到基督教的曙光,比英格兰晚了两个多世纪。这一年,爱尔兰岛还在用人祭来取悦神灵,有的部落甚至鼓吹人兽合一的交配行为。也是在这一年,一名出身于苏格兰,后被抓去爱尔兰做奴隶,再逃到英格兰受洗的传教士接受了罗马教廷的委派。他返回爱尔兰传教,让爱尔兰的土地迎来了文明的雨露。但是,爱尔兰的基督教融入了凯尔特人的文化,比如复活节的日期计算、僧侣的削发方式和苦修方式、强调服务穷人和非公开的私人忏悔等,都让爱尔兰的基督教有别于别处的基督教。



霍斯渔村



霍斯渔



霍斯渔

此时,罗马帝国已经行将朽木,野蛮的日耳曼人在西部罗马帝国境内大行其道,爱尔兰因“天高皇帝远”的独特地理位置而免遭日耳曼人的祸害,这使得大批来自欧洲大陆,特别是法国和大不列颠岛的学者和修士逃往爱尔兰,他们带来了大量古希腊、古罗马和早期基督教的手稿和文献。同时,修道院也如雨后的春笋,在爱尔兰的土地上“破土而出”。在之后的数个世纪里,爱尔兰的修士们孜孜不倦地抄录这些典籍,并把它们珍藏在不同的修道院里。

因为爱尔兰修士们的抄录,在罗马帝国奥古斯都时代被称为“罗马国民诗人”的维吉尔(Virgil)和古罗马文学“黄金时代”代表之一的贺拉斯(Horace),及古罗马最伟大的演说家和最具影响力的散文作家西塞罗(Cicero)的作品才得以传世;那位罗马帝国最伟大皇帝之一,也是著名哲学家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写就的《沉思录》才会流芳百世。他们的作品只是爱尔兰修士们抄写的众多著作中的冰山一角,现存放于都柏林三一学院图书馆,爱尔兰最珍贵国宝的《凯尔之书》(Book of Kells)是爱尔兰修士们的另一贡献。这本由《新约圣经》四部福音书组成的书卷采用了泥金装饰手法,书中爱尔兰修士们绘制的融合了凯尔特艺术与基督教装饰的两千幅圣经福音插图,不但被视作中世纪凯尔特艺术的精华范本,而且被认为是早期平面设计的范例和西方书法的代表作。



威洛克



威洛克



威洛克

除了文学作品和宗教典籍外,爱尔兰的修士们还手抄了历史著作及科学和哲学文本等。他们掀起的这场席卷爱尔兰的波澜壮阔的修道运动,不仅仅为后世保存了欧洲古典文化的精髓,同时也让爱尔兰接受了基督教神学和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的双重洗礼。从此,爱尔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开始脱胎换骨,走上了自己的文化旅程。

每每想到爱尔兰为人类文明保存了火种,我便情不自禁想为之高歌一曲。而爱尔兰修士们的伟大之处,并不限于抄写文本,他们还致力于研究这些经典。《爱尔兰如何拯救了文明》一书的作者说:没有爱尔兰人,拉丁文学必定难逃散失的命运;没有爱尔兰人首开方言文学创作的先例,民智未开的欧洲也发展不出不朽的民族文学;没有爱尔兰人,西方世界激励思想的心智习惯会消失;没有爱尔兰人,西方基督文明在面对伊斯兰世界的版图扩张时,恐怕无力阻挡伊斯兰文明的入侵。



基尔根尼



基尔根尼



基尔根尼

为什么该作者会给予爱尔兰人如此高的评价?因为随着西罗马帝国的随风而去,欧洲大陆这片土地上诞生的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几乎被日耳曼人摧毁殆尽,价值连城的古罗马典籍大多也付之东流。因此,爱尔兰人的手抄本,就像欧洲大陆的一把救命稻草,让宝贵的拉丁文典籍没有被野蛮人的战火焚毁,也没有随岁月的流转而消失。可以说,爱尔兰是古文明智慧的存储区;是重塑文明的起点;是古典文化的重要承继中心,“学者与圣徒之岛”的美名实至名归。虽然爱尔兰没有直接受到古罗马文明的洗礼,但它却间接成为了古希腊和古罗马知识的避难所,或许爱尔兰是“奉天承运”吧。

既然接受了上帝的旨意,爱尔兰哺育欧洲大陆重返文明便循序渐进地进行着。在爱尔兰的修道传统中,自我放逐被认为是蒙神悦纳的最好行为。在这种内驱力的作用下,爱尔兰的修士们自公元6世纪末起,就开始大批进入早已皈依了基督教的欧洲大陆。他们一方面把他们崇尚的精神纯洁、苦修禁欲、重视学术钻研的风气和制书的技术带到了欧洲大陆,另一方面他们在欧洲大陆建立了诸多爱尔兰式修道院,同时将欧洲大陆原有的基督教教会和修道院加以爱尔兰式“改良”。这些修道院成为爱尔兰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不仅为枯槁的欧洲文化注入了新生命,也是之后“加洛林文艺复兴”的中心地区送去了春雨。公元7世纪出生于爱尔兰的传教士哥伦班(Saint Columban)在法兰克王国和伦巴第王国传教时,把他的凯尔特修道传统和教规带到了此地,这些传统和教规对欧洲大陆的修道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沃特福德



沃特福德



沃特福德

如果说爱尔兰修士们在首度统一了西欧大部分地区,为后世的法德意和低地诸国奠下了政治实体基石的查理曼大帝登基前,把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传回欧洲大陆只是小打小闹的话,那当查理大帝在公元768年成为法兰克国王,并随后在公元800年建立加洛林帝国,成为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的西方第一位皇帝的时刻起,爱尔兰修士们便开始大张旗鼓反哺落后的欧洲,他们直接促成了“加洛林文艺复兴”。一个学者曾评价道:“这些爱尔兰人对于宗教和世俗之学的精通罕有其匹”。另外一个拉丁古文字学者说:“不了解爱尔兰,就无法理解中世纪。从古代基督教到加洛林复兴的几个世纪间,只有爱尔兰人作出了创新性和持久性的贡献。”

为什么爱尔兰会获得如此高的盛誉? 为什么爱尔兰的修士们会为加洛林文艺复兴作出如此大的贡献呢?



科克



科克



科克

因为爱尔兰有着浓厚的学术传统;因为爱尔兰修士们学识最好、威望最高、人数最多。爱尔兰远离欧洲大陆的纷扰,因而此地的修士们可以专心致志研究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经典及《圣经》。他们撰写了很多神学研究作品和多部圣徒传记,还编纂了注释版的神学语法手册,并创造了用拉丁文注释《圣经》的学术传统。有的爱尔兰修道院为修士们开设了语法、修辞、几何学和《圣经》课程,培养出了许多著名的修士,这些修士的作品在“加洛林文艺复兴”中被大量使用。

除了研习《圣经》,爱尔兰修道院中的修士们也在研究古典文化,很多爱尔兰修道院还开设了古希腊文和拉丁文学课程,所以古希腊文的词汇和语法,以及标准的古典拉丁文语法才可以保存下来。在文学创作方面,爱尔兰修士们融合了希伯来语、古希腊语和凯尔特语三种语言,创造出了爱尔兰拉丁文学,这种拉丁文诗歌创作在“加洛林文艺复兴”中蔚然成风。那时的欧洲大陆,懂古拉丁语的人凤毛麟角。爱尔兰的修士们还创造出了加洛林小写体,这种字体被后人誉为“真正罗马字体”,在15世纪被用作印刷体,最后成为了现代字体的基础。



基拉尼国家公园



基拉尼国家公园



基拉尼国家公园

而“加洛林文艺复兴”时期呈现的算术、几何和地理学的成果同样受教于爱尔兰修道院的修士们,甚至有的来自爱尔兰的修道院院长本身就是地理学家、几何学家和天文学家等。在爱尔兰修士们的点拨下,加洛林帝国的宫廷地理学家写出了世界地理专著《寰宇览胜》(De Mensura OrbisTerrae),书中首次记录了冰岛的极光和极昼现象。

这些爱尔兰的人才在查理曼大帝统治期间,还协助法兰克人重建了教育制度,修订了《圣经》和宗教礼仪。与此同时,他们也担任了巴黎主教学校和修道院的校长、宫廷学校校长及皇子的老师。当然,这一切成绩的取得离不开查理曼大帝的鼎力支持。为了推广基础教育,重建帝国版图内的文化,查理曼大帝率先在教士阶层普及读写知识和古典文化教育,并提高他们的宗教素养,特别是用很标准、很典雅的拉丁文写信。而承担这一职责的,无疑是爱尔兰的修士们。



高威



高威



高威

查理曼大帝的这一举措让书面拉丁文的复兴、古典文献的收集与保存、修道院学校和图书馆的修建有了官方背书。拉丁文也以法兰克宫廷为中心,以帝国境内各大修道院为基地,迅速蔓延开来,“加洛林文艺复兴”正式走入历史史册。这次复兴被后世学者誉为古典时期之后的“欧洲第一次觉醒”,它大大维护了加洛林帝国的政权和社会稳定。

历史从来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如果说公元850年以前的爱尔兰修士们是自愿走进欧洲大陆,加入“加洛林文艺复兴”的话,那这一年之后的爱尔兰僧侣则大多属于无奈出走爱尔兰。这一年,北欧的维京人开始南下袭击爱尔兰,拥有大量财富和人口的修道院成为了维京人的靶子。为了逃避维京人的侵害,很多爱尔兰修士被迫出逃到相对安全的欧洲大陆,去投奔查理曼大帝的孙子,当时的法兰克国王秃头查理。有人说:“几乎整个爱尔兰的哲学家都奔向了法兰克”。来自爱尔兰,担任秃头查理宫廷学校的校长在融汇了基督教神学与新柏拉图主义后,不但建立了自己的哲学体系,而且撰写出了加洛林时代唯一一部大型哲学和神学著作《论自然的划分》(De divisione naturae),这位校长因此被19世纪德国著名的哲学家黑格尔盛赞为“当时第一个开创真正哲学的人”。



大西洋之路



大西洋之路



大西洋之路

对于“土包子”的法兰克人来说,爱尔兰修士们带来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比如用象牙、金银和宝石等贵重材料和高难度镶嵌技术装饰出的福音书、让人爱不释手的爱尔兰式封皮和插页,以及令人叹为观止的金字《诗篇》等。这些华美奢侈的艺术风格让法兰克的君主和达官贵人争相收藏,并把它们当作最能显示身份地位的馈赠礼品。法兰克上层人士对爱尔兰艺术风格的喜好,很快让爱尔兰风格的艺术创作流传到欧洲大陆各地,成为新的社会风尚。爱尔兰修士们对欧洲大陆的贡献,让法兰克的一个修士(Ermenrich)说:“我们怎能忘记爱尔兰这座岛屿?它为我们升起了伟大信仰的万丈光辉!”



斯莱戈



斯莱戈

这位僧侣说的是不是言过其实,仁者见仁,但爱尔兰保存了基督教神学和古希腊、古罗马学术的真谛,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些“真谛”就像雨露阳光,被爱尔兰修士们以“文化导师”的身份送到了精神贫瘠的欧洲大陆,跟之后的穆斯林“百年翻译运动”和东罗马帝国灭亡后从君士坦丁堡流回欧洲大陆的原汁原味的古希腊、古罗马典籍一起,照亮了欧洲的天空,让这片曾被上帝和古文明滋养的土地迈向一个又一个新时代,攀向一个又一个文明的新高峰。当我们享受现代文明的时候,有多少人记得爱尔兰曾为这个文明垫下了基石呢?晚风轻轻,吹来我思念爱尔兰的风。我举杯邀明月,敬爱尔兰的山河年轻,敬爱尔兰的美好如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