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恩骂名李商隐
万鱼侯
李商隐的背恩，无论野史正史，都有明确的结论。《旧唐书》说：“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大相仇怨。商隐既为茂元从事，宗闵党大薄之。时令狐楚已卒，子綯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新唐书》甚至说：“牛李党人蚩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摈之。”从两唐书对李商隐的负面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李商隐曾经背负极重的骂名。今天我们再去读史品诗，又觉得对李商隐背恩无行的骂名，有些令人不解。
后人的不解，大多源自《旧唐书》的记载。“商隐幼能为文。令狐楚镇河阳，以所业文干之，年才及弱冠。楚以其少俊，深礼之，令与诸子游。楚镇天平、汴州，从为巡官，岁给资装，令随上都。开成二年，方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调补弘农尉。会昌二年，又以书判拨萃。王茂元镇河阳，辟为掌书记，得侍御史。茂元爱其才，以子妻之。茂元虽读书为儒，然本将家子，李德裕素遇之，时德裕秉政，用为河阳帅。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大相仇怨。商隐既为王茂元从事，宗闵党大簿之。时令狐楚已卒，子绹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俄而茂元卒，来游京师，久之不调。会给事中郑亚廉察桂州，请为观察判官，检校水部员外郎。大中初，白敏中执政，令狐绹在内署，共排李德裕逐之。亚坐德裕党，亦贬循州刺史。商隐随亚在岭南累载。三年入朝，京兆尹卢弘正奏署掾曹，令典笺奏。明年，令狐绹作相，商隐屡启陈情，绹不之省。弘正镇徐州，又从为掌书记。府罢入朝，复以文章干绹，乃补太学博士。会河南尹柳仲郢镇东蜀，辟为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大中末，仲郢坐专杀左迁，商隐废罢，还郑州，未几病卒。”李商隐的一生遭遇，就浓缩在这四百多字之中。
这么一段简短的文字，概括了李商隐屈穷的一生。李商隐的背恩，主要是指他与令狐一家的恩怨。李商隐早年的游学和科举，主要由令狐一家提供资助。令狐楚亲自教授李商隐写作公文，奠定了他后来二十年的幕僚工作能力。除了经济资助和能力培养之外，令狐楚还准备为李商隐编织关系网。令狐家次子令狐绹与李商隐关系非常密切，情同手足。可能也是令狐楚的安排，令狐绹向科举主考官高锴推荐李商隐。已经三次落第的李商隐，终于得以进士及第。在这既是大喜又是大悲之年，令狐楚突然去世了。李商隐协助令狐家处理后事，也写过几首诗表达了对恩师去世的悲伤之情。当然令狐一家如此大力栽培李商隐，肯定也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唐代武将喜欢收养义子，文官喜欢资助学子。令狐楚坐镇滑台时，就资助过小和尚蔡京。此人长大后进士及第，官至御史和刺史。以人之常情来说，令狐家有可能期待得到李商隐的忠诚回报。令狐楚的突然去世与令狐绹的未成气候，使得李商隐不得不自谋出路。于是接受应泾原节度王茂元的聘请，就开启了李商隐一生都摆脱不掉的背恩骂名。
对于令狐楚一家的恩情，我相信李商隐应该不会主动背叛。李商隐进士及第后，并不具备吏部授官的资格。应王茂元之聘作幕僚，李商隐起初可能是迫于生计而去。成为王家的女婿，也是出于真情相爱。宗闵党的非议和令狐绹的厌恶，是那个时代人际关系的正常反应。王茂元与李德裕一党可能有点瓜葛，而彼时微不足道的李商隐远没有达到被连累的程度。李商隐进士及第后第二年参加授官考试，在复审中被某中书长者以“此人不堪”为由，不予录用。这件事无法证明是牛党一派或者令狐家的打击，反而从一开始就表明李商隐被误认为人品有问题。起初李商隐还得授秘书省校书郎，只是很快又被改任弘农县尉。李商隐在工作中抵触了上司陕虢观察使孙简，而这个人正好是令狐家的儿女亲家 。李商隐辞职的原因可能是要回到京城，或者是不屑于做县尉这种职位。 孙简晋升之后的继任者姚合，最终也挽留不住李商隐。这个诗人姚合，也是进士及第，也曾经做过两任的县尉。唐朝著名诗人如孟郊和王昌龄，也做过县尉这样的小官。当时姚合的诗名气已经很大了，李商隐与他竟然也没有什么交往。两年后李商隐虽然又回到了他喜欢的秘书省，不过只是职位更低的正字。 不久李商隐因为母亲去世守孝，失去李党得势时可能的升官机会。 守孝三年后李商隐居然又重回秘书省任职正字，看来他还是能够接受秘书省这个工作。
唐朝时代秘书省校书郎，是唐诗读者很熟悉的职位。唐代有不少宰相名臣，從校書郎起家。比如張九齡、元稹和李德裕。李商隐大概很不善于交游，好像没有积累到什么政治人脉。李德裕失势后，他的高层亲信郑亚被贬桂管观察使。岳父死后，李商隐在秘书省的工作薪水可能无法维持生计。给郑亚做幕僚的收入应该更好一些，只是又一次被外界误以为背叛了令狐绹。这期间李商隐多次写诗给令狐绹，希望得到提携。不到一年，郑亚再次被贬官为循州刺史， 李商隐也随之失去了工作。李商隐回到长安，他只得又求助于令狐绹。 后来李商隐通过考试， 得到一个盩厔县尉的小职位。这个短暂历经，《旧唐书》没有记载。卢弘正到徐州做宣武军节度使，聘请李商隐做幕僚。他在给卢弘正的信中，陈述自己多年仕途的困顿。“成名逾于一纪，旅宦过于十年。恩旧雕零，路岐凄怆。” 很快又因为卢弘正的病逝， 李商隐只得另谋出路。李商隐只好求助于令狐绹，得授六品太学博士。后来柳仲郢做东川节度使，聘请李商隐为节度判官。后来因为柳仲郢左迁回京，李商隐只好回到郑州。几年后李商隐病故， 度过了凄惨寂寞的一生。
李商隐这样凄惨寂寞的一生，其实与他背叛令狐的家恩关系不大。大约从李商隐投靠王家之后，令狐绹自然只能疏远他。史书说令狐绹那么厌恶李商隐，可是两人的关系又一直没有彻底破裂。世人对李商隐的非议所形成的巨大舆论压力，其实对令狐绹也非常不利。后来李商隐多次写信和赠诗给令狐绹，说明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没有撕破脸皮。李商隐的赠答诗，写给令狐绹的最多。比如《赠子直》，《令狐八拾遗见招》《酬别令狐补阙》，《酬令狐郎中见寄》，《寄令狐学士》以及《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从这些诗题来看，好像是令狐绹的官场履历。令狐绹的每一次晋升，李商隐都有意无意表露出某种意思。起初李商隐只是表达旧恩故交之情，后来便渐渐显出乞援望荐之意。李商隐晚年写的《上时相启》，据说也是写给当时的宰相令狐绹。令狐绹曾经多次帮助过李商隐，但是基本上就是敷衍或者冷遇。到了令狐绹担任宰相的时候，李商隐忍不住了。他写了一首题为《九日》的诗，不再像过去那样客气地尊称令狐绹的官职。据说令狐绹还是提携了李商隐，让他做了六品太学博士。只是李商隐对太学博士没什么兴趣，很快就去做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幕僚。李商隐仕途坎坷的原因，可能主要还是他的机遇不好。与所谓的背叛家恩有一点关系，同时与世人对他品行的评断也有一些关系。
关于李商隐的品行不好，史书言之凿凿。《新唐书》说两个党派都排挤他，但是又没有什么实据。令狐绹也曾经帮助过李商隐，而牛党对李商隐的打击又没有具体事实。如果李商隐岳父一家属于李党一派，为什么也要排摒他呢？唐朝的朋党之争大约始于宪宗时期，前后达四十年之久。李商隐享年四十五，正好生逢其时。如果说他背弃令狐家的恩情和投靠郑亚，得罪牛党一派，那么岳父王家的李党一派为何不提携他呢？韩瞻和李商隐是同一年进士及第，先后成为王家乘龙快婿。韩瞻最后能够官至睦州刺史，为什么李商隐仕途艰难？李商隐早年在写给崔戎的《安平公诗》中悲叹： “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除了令狐家之外，李商隐曾经先后五入幕府。不可谓没有遇到贵人，只能说没有机会得到贵人相助而已。史书说牛李两党都排挤李商隐，则是因为他品行不好。估计都是一些小事末节，不值得史书记载下来。李商隐曾经吹捧李德裕，说他是 “万古之良相” 。后来又赞颂 牛党高官杜悰，说他 “朝居第一功” 。李商隐似乎曾经很努力与这些贵人交往，这也是当时文人身处官场的普遍做法。后人以李商隐和杜牧合称小李杜，其实当时李商隐也未能成为杜牧的好友。李商隐与令狐绹的交往最多，但是两人的关系也显得非常尴尬。野史笔记常常提到他在令狐绹官府的题诗，就是那一首打油诗《九日》。
这一首题为《九日》的打油诗，野史都说是李商隐厅事留题。史书说令狐绹厌恶李商隐，但是他可能只是冷遇而已。南宋学者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说：“商隐为彭阳公从事，彭阳之子绹，继有韦平之拜，恶商隐从郑亚之辟，以为忘家恩，疏之。重阳日，商隐留诗于其厅事曰：曾共山翁把酒卮，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绹乃补太学博士。”后来五代的《北梦琐言》和元朝《唐才子传》，都提到令狐绹对李商隐既冷淡又同情的心态。且不说野史的污壁题诗有些胡说八道，但是李商隐的诗确实是夫子自道。《九日》是一首酝酿已久，精致无比的打油诗。虽然多处用典，但是用意明确。诗的意思是说，我曾经与恩师共同饮酒，秋天又一同欣赏阶边菊花。你父亲辞世已十年，重阳饮酒时我又有感触。你不像你父亲那样栽培我，竟然忍心让我像屈原那样四处流落。你官府门前设置行马，再不愿理会我这样的人。这首诗应该是李商隐长期积累的牢骚之作，未必就是临时题写在墙壁上的急就章。李商隐应该也知道令狐绹故意冷落，可是他还是不识时务地乞求帮助。当然李商隐在仕途资源有限的情况之下，他也只能不断地求助于令狐绹。
李商隐仕途之路，确实与令狐一家颇有关系。从这首《九日》就能看出，他们有很多年的关系积累。令狐绹为令狐家次子，与李商隐大概情同手足。令狐楚死后，令狐绹又未成气候。直到唐宣宗即位后，李德裕遭到贬黜。为了感谢令狐楚当年守护唐宪宗灵驾，唐宣宗居然决意要提拔令狐绹做宰相。令狐绹因为意外走运，又凭着圆滑老练，竟然做了十年的宰相。事实上令狐绹也不是那么绝情，也曾经对李商隐施以援手。只是李商隐既然被社会舆论视为忘恩，那么令狐绹就算想帮他也会有很大的舆论压力。起初李商隐可能只是失去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后来他确实失去了仕途上最大的政治靠山。李商隐有一首诗，特意提到蔡京曾经是一个僧徒。这个蔡京也是得到过令狐家的提携，比李商隐混得好。清代学者朱鹤龄在《李义山集注》中说：“史称绹排笮义山，谢不与通。以《九日》一诗验之良信。然集中酬寄令狐之作不下数首，皆在就辟茂元之后，何欤？此诗又于天平坐中会饮，可证绹虽心憾义山，未尝显与之絶也。《九日》题诗自是文人恃才本色，而绹之城府奸深，亦于此见之矣”。这一段话提到蔡京和李商隐与令狐一家的关系，同时也强调李商隐的恃才本色。
恃才本色，可能是唐朝很多诗人仕途失败的主要原因。唐朝诗人的仕途上脚步，大多数步履蹒跚。李商隐除了恃才傲物之外，又不精通为官之道。我以为朋党之争的外部环境恶劣可能次要，而李商隐的个人性格和官场素质缺陷才是主要。他一生为朝廷官员不到十年，而且每一个职位的薪水都很微薄。李商隐做幕僚的收人可能高一些，但是又一直没有晋升的机会。唐朝的幕僚也可以应征入朝为官，比如韩愈和杜牧，都是先为幕僚，后做大官。李商隐与不少政坛领袖有过亲密的接触，但是没有形成亲密的关系。李商隐可能只擅长幕僚文书事务，而处理政务能力不足。牛党一派领袖牛僧孺子下葬时，除了杜牧写墓志铭之外，家属还请李商隐写祭文。白居易死后，他的弟弟白敏中请李商隐写墓志铭。这些事情好像并非如史书所说，两党都排挤他。到李商隐死的时候，好像史书说的又没错。当时整个官场和文坛都非常出奇的寂寞，没有名流的祭文，没有名家的墓志铭。居然只有一个崔珏，一个名气不大的诗人，写过两首《哭李商隐》。直到北宋的时候，李商隐才被世人推崇。李商隐在他的时代里，确实被很多人排斥。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排斥李商隐，比如李商隐的那些幕主。李商隐不到四十岁经历丧妻之痛，幸得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聘为幕府判官。柳仲郢还要赐给李商隐一名官妓，照顾他的生活。李商隐为此写了一篇《上河东公启》，表达感恩与婉拒。其中写到自己丧妻之后，就像是“梧桐半死”一样。还有一段话，颇有意味。“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好像是为自己过去的诗篇辩解，毕竟李商隐年轻时恋情比较复杂。似有许多难以言说之痛，于是写成许多隐晦朦胧的无题诗。李商隐婚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聚少离多。李商隐仕途艰难漂泊，总是觉得愧对贤妻。在妻子去世后的晚年生活里，李商隐反复不停地追忆和悼念亡妻。他写的悼亡诗，有人说有二三十首，甚至有人说近四十首。不管怎么计算，在文学史上实属罕见。其中一首《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写于妻子去世那一年冬天。“剑外从军行，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李商隐的诗非常喜欢用典故，而他的悼亡诗基本上都是平实白话的打油诗。这一首诗脱口而出直抒真情，被清朝的姜炳璋叹为“凄绝”。几年以后李商隐写了一首《暮秋独游曲江》，更像是一首打油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只有值得不断感激的亡妻，才配得李商隐晚年的追忆。所以我不相信这首诗是怀念所谓的恋人荷花姑娘，我相信这也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
李商隐这些悼亡诗与那些无题诗，大概都是刘熙载所说的“深情绵邈”。这样重情重义的李商隐，可能真的不被世人理解。说他“背恩”，应该是那个时代对主仆关系的偏见。说他“无行”，可能是那个时代对孤僻性格的歧视。李商隐既无大错又非大奸，可惜却有这么夸张的骂名。李商隐恃才傲物不善交游，可惜没有什么真正的知音。
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四，将要写生死之交两司马。
背恩骂名李商隐----江湖恩怨读唐诗之三
萬魚侯 (2026-05-08 13:27:29) 评论 (2) 背恩骂名李商隐
万鱼侯
李商隐的背恩，无论野史正史，都有明确的结论。《旧唐书》说：“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大相仇怨。商隐既为茂元从事，宗闵党大薄之。时令狐楚已卒，子綯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新唐书》甚至说：“牛李党人蚩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摈之。”从两唐书对李商隐的负面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李商隐曾经背负极重的骂名。今天我们再去读史品诗，又觉得对李商隐背恩无行的骂名，有些令人不解。
后人的不解，大多源自《旧唐书》的记载。“商隐幼能为文。令狐楚镇河阳，以所业文干之，年才及弱冠。楚以其少俊，深礼之，令与诸子游。楚镇天平、汴州，从为巡官，岁给资装，令随上都。开成二年，方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调补弘农尉。会昌二年，又以书判拨萃。王茂元镇河阳，辟为掌书记，得侍御史。茂元爱其才，以子妻之。茂元虽读书为儒，然本将家子，李德裕素遇之，时德裕秉政，用为河阳帅。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大相仇怨。商隐既为王茂元从事，宗闵党大簿之。时令狐楚已卒，子绹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俄而茂元卒，来游京师，久之不调。会给事中郑亚廉察桂州，请为观察判官，检校水部员外郎。大中初，白敏中执政，令狐绹在内署，共排李德裕逐之。亚坐德裕党，亦贬循州刺史。商隐随亚在岭南累载。三年入朝，京兆尹卢弘正奏署掾曹，令典笺奏。明年，令狐绹作相，商隐屡启陈情，绹不之省。弘正镇徐州，又从为掌书记。府罢入朝，复以文章干绹，乃补太学博士。会河南尹柳仲郢镇东蜀，辟为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大中末，仲郢坐专杀左迁，商隐废罢，还郑州，未几病卒。”李商隐的一生遭遇，就浓缩在这四百多字之中。
这么一段简短的文字，概括了李商隐屈穷的一生。李商隐的背恩，主要是指他与令狐一家的恩怨。李商隐早年的游学和科举，主要由令狐一家提供资助。令狐楚亲自教授李商隐写作公文，奠定了他后来二十年的幕僚工作能力。除了经济资助和能力培养之外，令狐楚还准备为李商隐编织关系网。令狐家次子令狐绹与李商隐关系非常密切，情同手足。可能也是令狐楚的安排，令狐绹向科举主考官高锴推荐李商隐。已经三次落第的李商隐，终于得以进士及第。在这既是大喜又是大悲之年，令狐楚突然去世了。李商隐协助令狐家处理后事，也写过几首诗表达了对恩师去世的悲伤之情。当然令狐一家如此大力栽培李商隐，肯定也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唐代武将喜欢收养义子，文官喜欢资助学子。令狐楚坐镇滑台时，就资助过小和尚蔡京。此人长大后进士及第，官至御史和刺史。以人之常情来说，令狐家有可能期待得到李商隐的忠诚回报。令狐楚的突然去世与令狐绹的未成气候，使得李商隐不得不自谋出路。于是接受应泾原节度王茂元的聘请，就开启了李商隐一生都摆脱不掉的背恩骂名。
对于令狐楚一家的恩情，我相信李商隐应该不会主动背叛。李商隐进士及第后，并不具备吏部授官的资格。应王茂元之聘作幕僚，李商隐起初可能是迫于生计而去。成为王家的女婿，也是出于真情相爱。宗闵党的非议和令狐绹的厌恶，是那个时代人际关系的正常反应。王茂元与李德裕一党可能有点瓜葛，而彼时微不足道的李商隐远没有达到被连累的程度。李商隐进士及第后第二年参加授官考试，在复审中被某中书长者以“此人不堪”为由，不予录用。这件事无法证明是牛党一派或者令狐家的打击，反而从一开始就表明李商隐被误认为人品有问题。起初李商隐还得授秘书省校书郎，只是很快又被改任弘农县尉。李商隐在工作中抵触了上司陕虢观察使孙简，而这个人正好是令狐家的儿女亲家 。李商隐辞职的原因可能是要回到京城，或者是不屑于做县尉这种职位。 孙简晋升之后的继任者姚合，最终也挽留不住李商隐。这个诗人姚合，也是进士及第，也曾经做过两任的县尉。唐朝著名诗人如孟郊和王昌龄，也做过县尉这样的小官。当时姚合的诗名气已经很大了，李商隐与他竟然也没有什么交往。两年后李商隐虽然又回到了他喜欢的秘书省，不过只是职位更低的正字。 不久李商隐因为母亲去世守孝，失去李党得势时可能的升官机会。 守孝三年后李商隐居然又重回秘书省任职正字，看来他还是能够接受秘书省这个工作。
唐朝时代秘书省校书郎，是唐诗读者很熟悉的职位。唐代有不少宰相名臣，從校書郎起家。比如張九齡、元稹和李德裕。李商隐大概很不善于交游，好像没有积累到什么政治人脉。李德裕失势后，他的高层亲信郑亚被贬桂管观察使。岳父死后，李商隐在秘书省的工作薪水可能无法维持生计。给郑亚做幕僚的收入应该更好一些，只是又一次被外界误以为背叛了令狐绹。这期间李商隐多次写诗给令狐绹，希望得到提携。不到一年，郑亚再次被贬官为循州刺史， 李商隐也随之失去了工作。李商隐回到长安，他只得又求助于令狐绹。 后来李商隐通过考试， 得到一个盩厔县尉的小职位。这个短暂历经，《旧唐书》没有记载。卢弘正到徐州做宣武军节度使，聘请李商隐做幕僚。他在给卢弘正的信中，陈述自己多年仕途的困顿。“成名逾于一纪，旅宦过于十年。恩旧雕零，路岐凄怆。” 很快又因为卢弘正的病逝， 李商隐只得另谋出路。李商隐只好求助于令狐绹，得授六品太学博士。后来柳仲郢做东川节度使，聘请李商隐为节度判官。后来因为柳仲郢左迁回京，李商隐只好回到郑州。几年后李商隐病故， 度过了凄惨寂寞的一生。
李商隐这样凄惨寂寞的一生，其实与他背叛令狐的家恩关系不大。大约从李商隐投靠王家之后，令狐绹自然只能疏远他。史书说令狐绹那么厌恶李商隐，可是两人的关系又一直没有彻底破裂。世人对李商隐的非议所形成的巨大舆论压力，其实对令狐绹也非常不利。后来李商隐多次写信和赠诗给令狐绹，说明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没有撕破脸皮。李商隐的赠答诗，写给令狐绹的最多。比如《赠子直》，《令狐八拾遗见招》《酬别令狐补阙》，《酬令狐郎中见寄》，《寄令狐学士》以及《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从这些诗题来看，好像是令狐绹的官场履历。令狐绹的每一次晋升，李商隐都有意无意表露出某种意思。起初李商隐只是表达旧恩故交之情，后来便渐渐显出乞援望荐之意。李商隐晚年写的《上时相启》，据说也是写给当时的宰相令狐绹。令狐绹曾经多次帮助过李商隐，但是基本上就是敷衍或者冷遇。到了令狐绹担任宰相的时候，李商隐忍不住了。他写了一首题为《九日》的诗，不再像过去那样客气地尊称令狐绹的官职。据说令狐绹还是提携了李商隐，让他做了六品太学博士。只是李商隐对太学博士没什么兴趣，很快就去做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幕僚。李商隐仕途坎坷的原因，可能主要还是他的机遇不好。与所谓的背叛家恩有一点关系，同时与世人对他品行的评断也有一些关系。
关于李商隐的品行不好，史书言之凿凿。《新唐书》说两个党派都排挤他，但是又没有什么实据。令狐绹也曾经帮助过李商隐，而牛党对李商隐的打击又没有具体事实。如果李商隐岳父一家属于李党一派，为什么也要排摒他呢？唐朝的朋党之争大约始于宪宗时期，前后达四十年之久。李商隐享年四十五，正好生逢其时。如果说他背弃令狐家的恩情和投靠郑亚，得罪牛党一派，那么岳父王家的李党一派为何不提携他呢？韩瞻和李商隐是同一年进士及第，先后成为王家乘龙快婿。韩瞻最后能够官至睦州刺史，为什么李商隐仕途艰难？李商隐早年在写给崔戎的《安平公诗》中悲叹： “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除了令狐家之外，李商隐曾经先后五入幕府。不可谓没有遇到贵人，只能说没有机会得到贵人相助而已。史书说牛李两党都排挤李商隐，则是因为他品行不好。估计都是一些小事末节，不值得史书记载下来。李商隐曾经吹捧李德裕，说他是 “万古之良相” 。后来又赞颂 牛党高官杜悰，说他 “朝居第一功” 。李商隐似乎曾经很努力与这些贵人交往，这也是当时文人身处官场的普遍做法。后人以李商隐和杜牧合称小李杜，其实当时李商隐也未能成为杜牧的好友。李商隐与令狐绹的交往最多，但是两人的关系也显得非常尴尬。野史笔记常常提到他在令狐绹官府的题诗，就是那一首打油诗《九日》。
这一首题为《九日》的打油诗，野史都说是李商隐厅事留题。史书说令狐绹厌恶李商隐，但是他可能只是冷遇而已。南宋学者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说：“商隐为彭阳公从事，彭阳之子绹，继有韦平之拜，恶商隐从郑亚之辟，以为忘家恩，疏之。重阳日，商隐留诗于其厅事曰：曾共山翁把酒卮，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绹乃补太学博士。”后来五代的《北梦琐言》和元朝《唐才子传》，都提到令狐绹对李商隐既冷淡又同情的心态。且不说野史的污壁题诗有些胡说八道，但是李商隐的诗确实是夫子自道。《九日》是一首酝酿已久，精致无比的打油诗。虽然多处用典，但是用意明确。诗的意思是说，我曾经与恩师共同饮酒，秋天又一同欣赏阶边菊花。你父亲辞世已十年，重阳饮酒时我又有感触。你不像你父亲那样栽培我，竟然忍心让我像屈原那样四处流落。你官府门前设置行马，再不愿理会我这样的人。这首诗应该是李商隐长期积累的牢骚之作，未必就是临时题写在墙壁上的急就章。李商隐应该也知道令狐绹故意冷落，可是他还是不识时务地乞求帮助。当然李商隐在仕途资源有限的情况之下，他也只能不断地求助于令狐绹。
李商隐仕途之路，确实与令狐一家颇有关系。从这首《九日》就能看出，他们有很多年的关系积累。令狐绹为令狐家次子，与李商隐大概情同手足。令狐楚死后，令狐绹又未成气候。直到唐宣宗即位后，李德裕遭到贬黜。为了感谢令狐楚当年守护唐宪宗灵驾，唐宣宗居然决意要提拔令狐绹做宰相。令狐绹因为意外走运，又凭着圆滑老练，竟然做了十年的宰相。事实上令狐绹也不是那么绝情，也曾经对李商隐施以援手。只是李商隐既然被社会舆论视为忘恩，那么令狐绹就算想帮他也会有很大的舆论压力。起初李商隐可能只是失去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后来他确实失去了仕途上最大的政治靠山。李商隐有一首诗，特意提到蔡京曾经是一个僧徒。这个蔡京也是得到过令狐家的提携，比李商隐混得好。清代学者朱鹤龄在《李义山集注》中说：“史称绹排笮义山，谢不与通。以《九日》一诗验之良信。然集中酬寄令狐之作不下数首，皆在就辟茂元之后，何欤？此诗又于天平坐中会饮，可证绹虽心憾义山，未尝显与之絶也。《九日》题诗自是文人恃才本色，而绹之城府奸深，亦于此见之矣”。这一段话提到蔡京和李商隐与令狐一家的关系，同时也强调李商隐的恃才本色。
恃才本色，可能是唐朝很多诗人仕途失败的主要原因。唐朝诗人的仕途上脚步，大多数步履蹒跚。李商隐除了恃才傲物之外，又不精通为官之道。我以为朋党之争的外部环境恶劣可能次要，而李商隐的个人性格和官场素质缺陷才是主要。他一生为朝廷官员不到十年，而且每一个职位的薪水都很微薄。李商隐做幕僚的收人可能高一些，但是又一直没有晋升的机会。唐朝的幕僚也可以应征入朝为官，比如韩愈和杜牧，都是先为幕僚，后做大官。李商隐与不少政坛领袖有过亲密的接触，但是没有形成亲密的关系。李商隐可能只擅长幕僚文书事务，而处理政务能力不足。牛党一派领袖牛僧孺子下葬时，除了杜牧写墓志铭之外，家属还请李商隐写祭文。白居易死后，他的弟弟白敏中请李商隐写墓志铭。这些事情好像并非如史书所说，两党都排挤他。到李商隐死的时候，好像史书说的又没错。当时整个官场和文坛都非常出奇的寂寞，没有名流的祭文，没有名家的墓志铭。居然只有一个崔珏，一个名气不大的诗人，写过两首《哭李商隐》。直到北宋的时候，李商隐才被世人推崇。李商隐在他的时代里，确实被很多人排斥。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排斥李商隐，比如李商隐的那些幕主。李商隐不到四十岁经历丧妻之痛，幸得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聘为幕府判官。柳仲郢还要赐给李商隐一名官妓，照顾他的生活。李商隐为此写了一篇《上河东公启》，表达感恩与婉拒。其中写到自己丧妻之后，就像是“梧桐半死”一样。还有一段话，颇有意味。“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好像是为自己过去的诗篇辩解，毕竟李商隐年轻时恋情比较复杂。似有许多难以言说之痛，于是写成许多隐晦朦胧的无题诗。李商隐婚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聚少离多。李商隐仕途艰难漂泊，总是觉得愧对贤妻。在妻子去世后的晚年生活里，李商隐反复不停地追忆和悼念亡妻。他写的悼亡诗，有人说有二三十首，甚至有人说近四十首。不管怎么计算，在文学史上实属罕见。其中一首《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写于妻子去世那一年冬天。“剑外从军行，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李商隐的诗非常喜欢用典故，而他的悼亡诗基本上都是平实白话的打油诗。这一首诗脱口而出直抒真情，被清朝的姜炳璋叹为“凄绝”。几年以后李商隐写了一首《暮秋独游曲江》，更像是一首打油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只有值得不断感激的亡妻，才配得李商隐晚年的追忆。所以我不相信这首诗是怀念所谓的恋人荷花姑娘，我相信这也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
李商隐这些悼亡诗与那些无题诗，大概都是刘熙载所说的“深情绵邈”。这样重情重义的李商隐，可能真的不被世人理解。说他“背恩”，应该是那个时代对主仆关系的偏见。说他“无行”，可能是那个时代对孤僻性格的歧视。李商隐既无大错又非大奸，可惜却有这么夸张的骂名。李商隐恃才傲物不善交游，可惜没有什么真正的知音。
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四，将要写生死之交两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