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妈妈通话，她说，正在考虑买一部电动轮椅，已经选好了型号。我听了不免紧张，我担心电动轮椅的安全性，尤其担心它碰到障碍翻覆，劝她再等等。妈妈说她主意已定，要趁着脑子清楚先用起来，不至于以后想用了学不会。我继续劝导她：90岁老人的反应，可能无法应付电动轮椅的操作。你看家属区坐轮椅的老人不少，却几乎没见过用电动轮椅的，还是谨慎为好。妈妈说，普通轮椅要人推，她不接受保姆，所以只能用电动轮椅。说到保姆，妈妈的态度变得激烈，她说：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用保姆的，到死都不会！不想和她争论了，我赶紧以洗澡睡觉为借口，结束了通话。

我妈对护理机构和保姆的抗拒，到了憎恨的地步，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甚至没有尝试过，我不知这份敌意从何而来。妈妈是说一不二的，疫情中的两三年，她硬是拉着我弟弟，扛起了失能失智老爸的护理照顾。现在，妈妈最享受的，是日常的从容丰盈，她最自豪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谢弟弟的默默付出，没有他时常陪伴老妈煮饭用餐，老妈难有这样的状态和底气。

因为天生的操心命，我每天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查看老妈在亲属群中的活动。妈妈这些年迷上了刷视频，看到喜欢的，立即转发，每天转发大量视频。哪天没看到老妈的视频，我就变得心神不定，传呼弟弟赶紧过去查看。老妈的坚强独立让我们敬佩，但她的我行我素，也带给我们巨大的压力。

在国内的时候，和老人生活在一起，养老，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避不开的话题。妈妈家所在的老家属区，多数住户是退休老人，其中不乏高龄老人，天气好的时候，目光所到之处，不是缓慢而行的长者，就是轮椅上昏昏欲睡的老人。昔日，他们可能是意气风发的教授，桃李天下的博导，而今，却都逃不过衰老的魔咒，步履蹒跚眼光涣散，离不开照料渴望陪伴。

妈妈单位退休办大门，我拍下了门框上方，关于尊老爱老的滚动显示。

小区里的敬老横幅。

我慢慢地发现，国内的很多老人，包括我妈，都在用一种得过且过的鸵鸟心态，回避日益加剧的衰老和失能。按理说，他们是那一代人中受教育程度最高，思想最开放最前卫的一批人。但是，养儿防老，仍是许多人心灵深处的执念，或者说是古老顽固的信仰。

每次回去，妈妈都会提到她的老姐妹张阿姨。张阿姨的女儿退休了，住在妈妈这边陪老妈，女儿的老公，也在那边陪他的老妈。妈妈的语气，是轻描淡写的，我听着，感受却是无奈和残忍。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会持续数年。两口子人生中最自由最富足的退休时光，可以说是第二次青春期，被全职尽孝占据了。这样的状况，是国内的许多同龄人，正在面对的现实。

那天，和妈妈去市场买菜，路过一个有门禁的院落，妈妈指着院子里的建筑说，这是一家护理院，隔壁单元李阿姨的老公，就住在护理院中。李阿姨老公因为反复中风失去自理能力，加上身材魁梧护工拉不动，不得已被送进了护理院。听妈妈说，李阿姨每天都由保姆陪着去看老公。去的时候，李阿姨推着轮椅当拐棍，回来的时候，她改坐轮椅，由保姆推着回家。我的记忆里，还是李阿姨夫妇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的样子，衰老的无情让人唏嘘。

我回国那段时间，弟媳正因她那一方的老人照护，忙的焦头烂额。弟媳的父母刚过80，妈妈的心脏做过支架不宜操劳，爸爸的大腿换过股骨头行动不便，两个老人相互扶持，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半年多前，她爸爸不慎摔断了肩甲骨，变成了彻底卧床，她妈妈强撑着忙前忙后，不久也病倒了。到了这个地步，弟媳的强势老爸，依然拒绝外部力量的介入。

有天，晚饭后我们一起散步，弟媳如释重负地说，老爸终于松口了，让她去找一家养老院，过去住一段，减轻妈妈的负担。弟媳接着说，老爸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把脸转向了墙壁，语调充满无可奈何和凄凉无助。

我说，你爸爸坐起来需要协助，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属于完全失能。他的状况，已经去不了需要一定自理能力的养老院，他应该去的，是能够提供全方位照顾的护理院。我推荐了我妈提到的那家护理院，它地理位置理想，方便弟媳和她妈妈随时过去探望。

弟媳听了眼前一亮，立刻拉上我还有弟弟一起过去打探。天早就黑了，门卫已经下班，大门却没上锁，我们轻易溜了进去。按照电梯上的指示，我们直接上到了三楼的护理区，沿着走廊朝里走，我们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病房。每个病房，并排摆着四张床，床和床之间，只剩一块过人的空间。老人们大多数都躺着，每间病房的四个病人中，平均有两个带着氧气面罩。眼前的景象，不像养老，倒更像我心中临终安慰的画面，我们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值班护士走了过来，她说不是探视时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弟媳向她解释，想送爸爸过来，但是感觉居住条件太拥挤，想问问有没有两个人的房间。护士说，护理院是医院的附属单位，救助力量很强，需求旺盛，四个间都供不应求，没有开设双人间。我问，我没有看到病房的卫生间，老人们的如厕问题如何解决。护士说，能动的老人，需要去走廊上的公共卫生间，但这里的大部分老人，都处在包尿布的状态。

出了护理院，我们一致认为，不能把弟媳老爸送进来，以他的骄傲，用不了两天，就会崩溃绝望的。弟媳妇以她亲眼所见现身说法，不许外人进门的老爸，终于接受了现实，很转而同意雇佣保姆，至此，老人的照顾问题终于有了进展。

人的寿命正在持续延长，养老的负担，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重。但生活方式，家庭结构和社会节奏的持续改变，令我们这一代人，早已不执着于养儿防老。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当无法自理的时候，要怎样生活，怎样老去。

换个角度看，想通了又怎么样呢？想多了会不会更绝望呢？我是了解妈妈的，她的状态，有逃避，更有豁达。她总是说，活一天，就快活自由一天，她做到了。

妈妈和老姐妹在一起，参加退休办组织的三八妇女节庆祝活动。

妈妈学做的花和柿子。柿子寓意事事如意，柿子工艺品因为寓意讨喜，在国内卖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