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读研(五、毕业论文答辩)
沉涌科学路 (2026-02-12 19:16:49) 评论 (0)1998年六月,第六届全国劳动卫生与职业病大会在大连举行。我的研究生专业就是劳动卫生与职业病专业,但我们并没有参加,因为我们的研究课题是药物毒理而不是工业毒理。药物毒理和工业毒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毒理学,研究的方法手段类似,只是研究对象不同,一个是药物的毒性,一个是工人在车间接触的化学毒物。这次专业学术会议聚集了全国的工业毒理学专家,我们趁机从中邀请专家作为毕业论文答辩委员会成员。
研究生做毕业论文课题需要经费,主要是导师筹集,毕业答辩也需要一笔费用,是由研究生部提供,用于毕业论文的印刷、装订成册以及论文评审和答辩费。其中,费用最大的部分是答辩费。答辩委员会有五名成员,要求至少一名是校外成员,很多临床专业的研究生可以邀请大连市某三甲医院的临床专家,这样节省了校外成员的差旅费。而大部分的基础专业的研究生则需要邀请外市甚至外省的专家,则要支付当时在我看来不菲的费用。大部分的导师只有一名毕业答辩的研究生,也就只能领取一份答辩费用,听说资金挺紧张的。而我则是和同届师妹两个人答辩,两份答辩费用,邀请一名校外专家,就宽绰一些。但我们邀请来大连参加学术会议的专家,就省下了这笔差旅费。
这么多专家,邀请谁呢?我们大部分研究生都希望自己答辩委员会里有全国知名的专家,这纯粹就是一种虚荣心。而一些比较务实的研究生就无所谓,最终毕业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即可。而导师呢,可以想象,都是邀请与自己关系好的,仲老师也没有免俗。仲老师在主持“七五”攻关课题时, 与合作单位中山医学院的周炯亮教授和庄志雄教授结下了终身的友谊。庄志雄教授跟仲老师同龄同年资,当时都是当打之年,都是各自课题单位的主力干将。仲老师曾跟我们说:“庄志雄曾经说过在大连这么个小地方把我给耽误了。”意即如果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地方,仲老师的事业发展得会更好。周炯亮教授则是老前辈,仲老师尊称周炯亮教授为老师,因为仲老师曾经在中山医学院进修过,周炯亮教授指导过仲老师。
我和师妹带着我们的毕业论文,跟着仲老师一起去会议现场,找到组委会前台,查询参会人员名单,很快发现周炯亮和庄志雄的名字,我们首先找到周炯亮教授。仲老师与周炯亮教授两个忘年交一见面相谈甚欢,我们从侧面一眼就可看出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话锋转到正题,仲老师非常直接:“我有两个研究生后天要论文答辩,邀请你做答辩委员会主席,看能不能安排下来?”自然是没有问题啦!怎么跟周炯亮教授说要把庄志雄教授也加入进来呢?仲老师拐了个弯说:“作为主席,那你就帮忙再找一个人!” 周炯亮教授不加犹豫:“庄志雄怎么样?” 仲老师卖了个关子:“庄志雄也来了?”“他也来开会了。”“太好了,庄志雄,就庄志雄!” 临别前,我和师妹把我们的论文留下来。告别周炯亮教授后,师妹问仲老师:“时间这么紧,周教授他来得及吗?”确实,只给他一天时间,他需要阅读两篇论文,再写出评语。仲老师说:“没问题,他快!”仲老师说周炯亮教授干什么都快,效率非常高。
我们又回到前台,问出庄志雄教授所住的房间号。正是开会时间,不知庄志雄教授是否在房间,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敲房间门,没反应,就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估计是开会去了。我们正要转身离开,房间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白西装,一脸迷茫地探望着,看到仲老师后立即满脸笑容,伸出双手走出房间:“昨天一来我就找你去了。”听他们聊天,只记得 庄志雄教授说他去深圳了,但不想管行政,只想要做科研。最后仲老师说明来意,说要邀请他给我们做答辩。也是没问题,他又顺便问仲老师找周炯亮教授做评委了吗?仲老师的回答滴水不漏:“找了,我找你不能不找他啊!”后来师妹评价说:“仲老师挺会讲话的!”只是不知道周炯亮教授和庄志雄教授是怎么沟通的。
我们的答辩是在上午,我先答辩,师妹随后。我的论文题目是“一氧化氮在顺铂肾毒性中的作用”,就是一个简单的动物实验,大鼠注射顺铂后采血测肾毒性指标,再把肾脏的肾皮质剪下来检测一氧化氮的产生量,发现肾毒性指标升高后,肾脏一氧化氮也升高;我们又加了一组动物,注射顺铂前给一种抗氧化剂叫水飞蓟素,结果肾毒性下降,肾脏一氧化氮也降低。结论就是顺铂是通过增加肾脏一氧化氮产量诱导肾毒性的。当时一氧化氮研究刚流行,大家都挺感兴趣的,答辩委员会问的也都是关于一氧化氮的问题,我很顺利就通过了。
师妹的论文题目是“水飞蓟素对顺铂肾毒性的保护作用”,她也用大鼠,但模仿临床用药方式,顺铂的剂量比我的低,但是多次给药,也得出水飞蓟素降低肾毒性的结论。她还用小鼠做了另一批实验来测试水飞蓟素是否降低顺铂的抗癌活性,结果证明不影响抗癌活性。所以她的论文比我的更贴近临床,更讲究实用性,当然也顺利通过答辩。当中有一个小插曲,周炯亮教授问她水飞蓟素的纯度是多少,是怎么制备的?这个问题我们的师兄已经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所以师妹准备得非常充分。
提起水飞蓟素,就不由得想起了童本群工程师,我们叫他童工。童工是位于大连市的辽宁省经济林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也是个老学究,擅长提存植物里的活性成分。童工跟仲老师是好朋友,仲老师就打发我和师妹去找童工看有没有提存的植物抗氧化剂,结果他还真就有,还不止一种。当时他向我们介绍他的四种新产品:水飞蓟素、白花色素、银杏黄酮和大豆异黄酮。水飞蓟素是从一种植物叫水飞蓟里提取的抗氧化物,说老外都非常认可,他们研究所在辽宁盘锦市种植了大量的水飞蓟,提取的水飞蓟素直接销往国外。当时我还合计让我老家也种植水飞蓟,但童工说他们试了,大连地区不适于种植水飞蓟。
白花色素是从葡萄籽里提取的,童工说必须从新鲜的葡萄籽里提取,从发酵酿酒后的葡萄籽里提不出来,我插嘴说可能是溶解到酒里去了。后来吃红葡萄时,我特意咬碎一颗葡萄籽,发现壁厚色深,明白了为什么能从葡萄籽里提取大量的所谓白花色素,多年后看到有“葡萄籽提取物”一说,我猜测就是童工所说的白花色素。当时他手头有水飞蓟素、白花色素和银杏黄酮这三种,每一种给我们一小袋,童工说不要小看这一小袋,值很多钱的。
仲老师和我们一起查文献,发现水飞蓟素有几个英文名:Silibinin, Silybin和 Silymarin,而且能看到几篇英文发表的论文,都证明其抗氧化作用非常明显,但我们的图书馆没有论文全文,仲老师托北京的朋友在军事医学科学院图书馆查到全文,复印下来,再邮寄到大连。读完论文,我们就决定选用水飞蓟素,因为有文献依据了。下一步就是测试怎么给药。水飞蓟素不能水溶,必须加佐剂使其水溶,童工建议用葡甲胺,果然水飞蓟素溶液很清亮,我就给小鼠经尾静脉注射给药,结果小鼠立即死亡,起初怀疑是我注射太快造成的,仲老师要看个究竟,我就当着他的面给小鼠静脉注射,小鼠照样立即死亡,仲老师立即指出是药物的问题,我注射速度并不快。我们就改为经口灌胃给药,边简单了,我心里还有些失落,这尾静脉注射我可是练了一段时间了。
后来我们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静脉给药,发现水飞蓟素水溶液的pH值太高,达到12,属于强碱范畴,显然是因为加入了大量的葡甲胺的缘故,而血液正常pH值只是7.4,我们认为是注射改变了血液的pH值而致死的。我们试图调整其pH值到7.4, 但是水飞蓟素也随着重新析出变得不溶了。后来我们又用葡甲胺作为溶剂对照,发现葡甲胺本身也有预防顺铂肾毒性作用,只是效果比水飞蓟素差一点罢了。这个项目就作为我们下一届的师妹研究生论文。
后来我和师兄还去过童工办公室了解新产品,童工表示特别欢迎我们年轻人与他合作,后来好几个研究生都用童工的提取物做毕业论文。我毕业留校后还一直与童工保持联系,直到我离开大连。希望童工晚年幸福,也不知童工是否仍健在。
答辩结束后我们和答辩评委一起到校外共进午餐。走在大街上,心里无比轻松,适逢艳阳高照,突然内心涌起一股欣快感,这是我人生当中从未有过的那种感觉,大学毕业7年后研究生毕业,可能是另一种“七年之痒”吧!饭桌上,周炯亮教授说这次包括他一共有七个老头“六连冠”,意即参加了所有六届的全国劳动卫生与职业病大会,缺一次都不算,要退休了,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参加会议了,他们一起合了影。听到这些,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惆怅!我对这些老教授是非常崇拜的,他们那一代劳动卫生工作者未新中国的工业发展保驾护航,他们很多人先是在工厂工地第一线开展工作,保护工人健康,然后再到学校培养下一代,桃李满天下,他们自己也就该谢幕了!